1
菲娅梦见自己在走路。
哒，哒，哒——
脚步声清脆，但也微弱，步伐不能说是快。
菲娅的视线游离着。
一条很普通的路，路灯昏黄，水泥地面，路边杂草暗生。因为是在城市，所以即使不在闹市，星星也被夜空吞噬，寂静得让人发怵。
「——」
菲娅停下脚步，在意识到什么之前，头已经先移向了脚下的地面，她看向自己的鞋带——并不是。
视线停留在了水泥地面上，看起来普普通通，一如既往，没什么好奇怪的，于是双腿再次迈开。
嗒，嗒，嗒——
菲娅一怔，那不是自己刚刚的脚步声，这个声音更沉闷，声音让人听着有点不舒服。
菲娅开始奔跑，脚下传来了什么声音。
「——」
心脏猛撞胸腔
视线遁入黑暗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汗。
2
因为梦的事，菲娅今天起床的时间比以往早了不少，心中尚有余悸，让她无法再次入睡。
看向一旁的钟表——五点四十多，于是掀开被褥，穿上覆盖着绒毛的拖鞋，走向衣柜。
她拿出今天应该穿上的校服，然后看着那条裙子，又打开旁边柜子，从里面抽出来一件深灰色的长罩衫，这才把它们都穿上，罩衫穿在最外面。
——虽然学校也有一定规定，但多数时候并不算严格，而且菲娅在教室坐的位置也靠后，平时也并不起眼，所以她大部分时候还是会穿着这件长罩衫。
它让菲娅能安心许多，很多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个“”壳”包裹住了，但又不是那么坚硬.....
除了时间，其他的整理和梳洗一切和往常一样。
在轻轻地将其他一切都准备妥当后，看向了书桌正中间。
放着的，是几张五颜六色的纸片，那是她昨晚睡前找出来的，以前过年时奶奶笑着偷偷塞给她的零花钱——
「小娅，拿着，不要让妈妈发现咯」
「..哦...哦，谢谢奶奶...」
想起奶奶，菲娅没注意到，自己嘴角又一次微微翘起。
小心地将他们收进笔袋，再小心地把笔袋放进书包。
从里面打开了上锁的房门，然后顺便摸了摸早已变钝不少的锁舌和锁扣板——嘴里叹不出气。只是这个动作已经近乎是习惯了。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家里。
——只有分针不动的时钟，干净的不像有人住的家里的厨房，天花板上隐隐闪烁的白灯，还没起床的父母......
默默地为父母还没起床而感到微微的高兴，怀着这点喜悦，她转身，径直出了门。
因为学校离得并不算远，所以她平时是一个人走路上下学。
仿佛闲逛似的慢慢走着，在十字路口拐进一个小卖部，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根有包装的香肠，以及一瓶牛奶——
菲娅平时的早饭是由母亲出门买的，今天因为自己的事，怕是只有自己买或者稍微委屈一下肚子两种办法了吧。不过，她最后还是决定至少买一瓶牛奶。
捏了捏剩下的纸钱，将它们再次收起来，继续朝学校走。
虽然菲娅是高一的学生，但她知道在高二的两幢教学楼之间，最深处，一堵墙下，有一只流浪狗经常在那。
今天的她如往常来到这里，甚至可以说是提前到了。
坐在附近一座小石墩上，一只浑身纯黑，后颈有一撮白毛，断了两只长耳朵的泰迪犬出现在菲娅脚边。
她缓缓蹭了蹭菲娅的脚，菲娅把包装撕开，将香肠递到泰迪犬的嘴边。
今天看的朝阳更久一点，红色与淡黄色铺满天空，但一个人，一只狗，今天坐在这里，一如往常。
…
过了不知几时，菲娅看看手表，然后摸了摸那只黑色的头，再小心地揉了揉那双仅有的算不上耳朵的耳朵，随后走向小道前往教室。
因为是周六，所以今天只用上半天课，但早上的课还是很无趣。唯一让菲娅留在脑海里的，就是那节物理课——
『物理学，是研究物体间运动与相互作用之间，最本质规律的学科』
「物理学是解读世界的语言，同学们，抛开教育体系与竞争压力，应该认识到学习和获取知识的过程本身应当是快乐的……」
「——」
她并不想评价老师的话，不想回答，她甚至都不会觉得自己能理解，此刻她的心情只像早晨起床时的耳机线一样乱，当然，本来也没人问她有没有听懂。
她随后随手在书上密立根的画像旁边画下了一个小房子，一只狗，一只猫。
看着那副简笔画，菲娅沉默许久。
「——那种事情」
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着。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我想要的，只是这样的生活而已，仅此而已。
午饭后离校，但菲娅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了一条从没走过的巷子，尽头有一家旧书店，门框上的招牌褪了色，里面有淡淡的花香，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头也没抬。
菲娅喜欢这种不被注意的感觉。她在书架前蹲下来。
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封面有星空图案的书上。
《从一到无穷大》。
她拿下来翻了翻。里面有图，有公式，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但觉得“好像很厉害”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这本书看起来有点难。但她还是没放下。
旁边还有一本封面画着行星的，《万物简史》。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句话——“欢迎，欢迎。恭喜你来到这个世界。”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两本书都抱在怀里。
一个下午，时间如流水般平静地流去，菲娅从书店内提供给顾客的椅子上起身。
她递出那两本书。
两本加起来，三十块。
她看了看笔袋里的钱，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钱放在了柜台上。
老板娘头也没抬。
菲娅把书塞进书包。书包沉了一点。
走出书店，天已经暗了。看看手表，意识到自己已经拖得有点晚了。
走在路上，菲娅想着很多问题。
她想到昨天晚上与母亲的矛盾，想起那张扭在一起的脸——菲娅晃了晃头。
她想起今天早上偷偷一个人出门来上学，父亲与母亲该作何感想呢，因为不允许菲娅有手机，所以一直没有父母那边的讯息呢，可能问过老师自己在不在学校里了吧，可是现在已经到了饭点，她还没有到家，父母会担心自己吗...
头稍微低下了点。
不清楚。
她心里如此想着。
但反正回去也是被数落教训一顿吧…
菲娅再次摇头，这次摇的更厉害。
菲娅想着，那只小泰迪犬现在在哪里呢，在干什么呢...
她在想着，同学们为什么不接近我呢...
菲娅想着，想着，
打断一个，然后想起另一个，
菲娅想着...
菲娅想着..
她在想着.
嗒，嗒，嗒——
菲娅的心跳漏了一拍。
「——」
脚步猛然停住
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她环视四周，一条很普通的路，路灯昏黄，水泥地面，路边杂草暗生，星星被夜空吞噬，寂静得让人发怵。
她想起刚刚那三下难听的声音。
「水...?」
视线颤抖着落到了水泥地面上，
看起来普普通通，一如既往，可是，奇怪，很奇怪很奇怪——
「不是梦」
心脏猛地撞向胸腔，她的双腿再次迈开。
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那不是自己刚刚的脚步声，她疯狂奔跑，
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沉闷脚步声中她隐约听到脚下传来了什么声音，像呼吸般。
然后——
突然，世界碎裂，破成了无数片再也看不出原样的玻璃片，
——这次，不是梦。
菲娅感到自己在下沉，落入水中，
她看到世界的碎片在头顶汇聚，慢慢变成一颗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
她疯狂挥动手脚，但那根本无济于事，很快水流从四面八方快速袭来，挤压，拉扯，疯狂地旋转自己的躯体，
——这次，不会再从床上醒来。
肺中的氧气急剧消耗，
「咕、咕噜噜噜噜」
水涌进身体，快速填满了胸腔，
「……我要死了吗...」
好像已经感受不到重力，
「…明明，才刚下定决心………」
涌出的泪水迅速被水流冲走，不甘如涌流般持续积压她的心，手脚已经没有力气抗争，视线开始模糊，任凭水流碾压她……
在失去意识前，好像看到了，视线内变为红蓝两色各占一半海水——
不，不是海水，因为——
「■■？」
视线彻底丢失。
3
意识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地拼回来。
第一片是声音。
「哗——哗啦——」
像是翻书。
不，比翻书更厚重，像是有人在翻动一整本巨大的、古老的……什么。菲娅没办法给这个声音命名。她的脑子还泡在水里，模模糊糊的。
第二片是触觉。
风。
有风吹在她的脸上。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死风，是活的，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还有一点凉意。
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搔着脖子，痒痒的。
第三片是嗅觉。
青草。
泥土。
还有一种她闻过但是叫不出名字的味道——像是雨后的操场，又不完全是。更野一些，更生一些。
最后一片是光。
光从上面压下来，穿过眼皮，把她的眼球照成一片橘红色。不是路灯的那种昏黄，不是家里那种惨白，是一种温柔的、几乎有点奢侈的明亮。
菲娅睁开了眼。
「——」
她想说「这里是哪」，但嘴唇黏在一起，发不出任何声音。舌头干得像一块砂纸。
蓝天。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蓝天。
她甚至能看到天空的颜色在缓缓地、像呼吸一样地变化——从头顶的深蓝渐变成地平线方向的淡青，没有一丝云来打断这种渐变。
菲娅没有动。她躺在那里，盯着那片天空，整整十秒钟。大脑在飞速运转，但什么结论都没有得出来。
最后一条清晰的记忆是那个脚步声——沉闷的、不属于她的脚步声——然后是碎裂，下沉，水流灌进她的鼻子和嘴，那种绝望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住的感觉。
她应该已经死了。
但她没有。
她慢慢地撑起身体。手按在草地上，草茎被压弯，渗出绿色的汁液，沾在她的掌心上。凉的。
她看了看四周。
草地。草地。还是草地。
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是无边无际的草地，只有远处有一道浅浅的山脊线，像是用铅笔轻轻画在天边的。
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人。
菲娅突然觉得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她想起物理课上老师说的那的那些话——
「物理学是解读世界的语言」
——那如果这里是一个没有街道、没有路灯、没有水泥地面的世界呢？这门语言还管用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表停了，自己的校服上沾着草汁和泥土，自己的书包还在——被压在自己身下，鼓鼓的，里面还装着那两本书。
菲娅把书包拉到身前，拉开拉链。
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本是《从一到无穷大》。封面有点湿，但没事。
第二本是《万物简史》。翻开第一页，那句话还在——
「欢迎，欢迎。恭喜你来到这个世界。」
菲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抬起头，重新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陌生的天空。
「……这就是你说的『这个世界』吗？」
没有人回答她。
风翻动着书页，发出「哗——哗——」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