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好痛。
捏了一下自己的脸,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再次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菲娅尝试回想发生了什么——
「路灯,水泥地...海水...?然后是.......」
想不起来。
头还是好痛。只隐隐记得世界破碎,和自己当时的混乱和恐惧。
无奈的过后,停止回忆。
随后看向自己——
深灰色长罩衫,里面穿着JK校服。
书包里的书还在,水杯,笔记本,课本,笔袋以及里面的奶奶给的剩的纸钱。
也包括才刚翻找过的《从一到无穷大》与...
「咕——」
「啊...」
抱怨声从她的肚子传来。
「也是呢,毕竟午饭后就一直没吃嘛」
虽然现状有点乱,但姑且知道了,这里不是她本该来的地方。
很想说对原本的世界还有挂念,但那样也显然没有什么意义。
再次望向四周。
清澈的天空。无边际的草原。空气中的湿度刚刚好,不腻也不干。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钻入鼻子和嘴巴。
「好空旷...」
但是。
——很自由。
在稍微的检查后,她明白了一件事——要先从这里活下去。
她伸手一拉,让书包伏在背后。
在这无边际的草原,只有远方的那一道山脊线勉强彰显自己的存在。
四下空空,而为了寻找一线生机
——果断地迈开脚步,坚定地朝那里走去。
「——拜托了」
「在身体到达极限之前」
◆Ⅱ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之后。
在菲娅也已经不知道数了自己走了多少步后,视线中的那道山脊线大小却从没有任何变化。
唯一的变化,就是途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每走过一段路,前方山脊线在视线里的方位就会发生变化。
「——真是恶趣味...」
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事情,脑中不自觉这么想。
恐慌,犹豫。
可面对事实本身,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菲娅用手缓缓擦去额头的汗。
——先每次都依据变化,改变前进的方向吧。
「呼...」
发出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迟钝,最终都被无尽的草原吞噬殆尽。
背着书包走那么远的路,很难不说是一件负担,但里面承载着唯一的与原来世界的联系。
菲娅不想抛弃它们。
看向天空,从一开始就没看到的太阳现在依旧不知所在何处。只有均匀的金色的光逐渐变红。
她意识到,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再这样下去,如果没有在夜晚降临前离开这片草地,或许…
「——」
打了个冷颤。
「不,说不定还有希望…」
这明明本不是自己的思维方式,此刻却要勉强自己那样思考。
持续怀着对“生”的渴望,脚步声渐缓。
脚站住了。她缓缓跪下,膝盖隔着那件长罩衫抵在草地上——
「草根…草根….吃草根吗..?」
无奈之下手想要扒开草地。然而,这个动作,以此为契机,她注意到了——
「风…?」
然而并不能确定。
近距离看着一路上踩了无数棵的青草,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恶趣味的事实再次摆在面前:自己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的『风』,此刻却仿佛宣告自己的存在般,轻轻点动无数片青草。
意识到这件事,她愈发感到有什么不对劲——
这样的倒伏程度,为什么之前没发现?
顾不上挖草根,菲娅从半跪着的姿势站起身来。她再次看向草地——
「——!」
无数片青草并没有点头,更没有倒伏。
「——为什么」
颤抖着再次跪下,
这一次——
「呼...」
看到叶尖再次微微跳动起来,明确了异状还在这一事实。
只是。
「...青草倒伏的方向好像不一样了?」
在相同位置,面向同一个方向站起和跪下的菲娅,察觉到了什么。她再次站起然后蹲下,随后像是要印证她的想法一般。
「是幻象吗?」
「然后,把视角重新靠近接近草地的高度,这个行为,就是所谓的刷新按钮吧」
至于为什么草所反映出来的『风』方向会改变。
「一,在草原上短时间内持续改变的风向,」
「二,身体感受不到,只能从地上的草看出吹来的方向,」
「三,离地面过远就会看不到青草的摆动」
也就是说,这个『风』的来源——
「十有八九就是突破口...对吧?」
远方好像被橡皮擦擦过一般,变得更干净了。
而象征着生命的心脏还在身体里跳动。
还有希望。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汗水,她顺着自己刚刚所得到的猜测,视线反复改变高度,并持续向着青草倒伏的反方向前进,不论那道灰色的山脊线如何改变方向,迷惑菲娅。
而那个一路上把她耍的团团转,丝毫不让人接近的山脊,像是要再次印证她的猜测一般,在又一次改变方位后,仿佛稍微变大了一点,
…
山脊确实变大了。
不是那种“好像大了一点点”的程度,而是——她走了几步之后再抬头,发现那道灰色的线条已经在视野里占满了三分之一。
菲娅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身后。草原还在,但那些曾经反复出现,让她打转的“熟悉感”消失了。草还是那些草,风也还在吹,但方向不再变化。
她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想笑,笑不出来。想哭,也没有眼泪。
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庆幸”都变成了一种负担。
但如果她没有注意到那片草的倒伏——如果她只是埋头走路——她会不会一直走到天黑,走到体力耗尽,然后倒在这片草原的某个角落?
她不敢想。
她不敢说“破解了”。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发现和猜测走了一段路,然后——走了出来。
仅此而已。
菲娅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山脊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
先是线条变粗,然后可以分辨出岩石的纹理,最后,她能看到山脊脚下有一片颜色更深的地带——可能是树,也可能是灌木。
她走了很久。
久到腿开始发软,久到书包的肩带勒得肩膀发疼,久到她再次开始数自己的脚步声来保持清醒。
「一、二、三、四……」
数到不知道第几百的时候,脚下的草突然变矮了。
不是“稀疏”,是“被修剪过”的那种矮。整齐的、像是有人定期打理过的短草。
菲娅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
山脊就在前方不远。但更近的地方,有一条路。
不是水泥路,不是柏油路。是土路,被踩得很结实的那种,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子延伸向远处。路的尽头,有一点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暖黄色的、像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菲娅盯着那点光,站了很久。
「……有人」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那条路走去。
◆Ⅲ
近了,那点光变成了很多点。
菲娅站在一个小山坡上,往下看。
镇子不大。灰色的石头房子挤在一起,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
街道不宽,石板路上映着从窗户里漏出来的光。没有路灯——或者说,路灯是挂在屋檐下的煤油灯,昏黄的,一闪一闪。
有人影在街上走动。不多,三三两两,脚步不急。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去。
镇子的边缘是一排矮房子,像是仓库或者马厩。经过的时候闻到干草和牲口的味道。再往里走,房子变高了,街道也宽了一点。
她看到一个招牌,上面画着一个酒杯。
旅馆?酒馆?
她不确定。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正在收挂在外面的布招牌。他看了菲娅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继续收他的招牌,然后走向门后。
没有赶她走,也没有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不管了。
菲娅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望。
她继续往里走。
不知道这里是哪,也许是镇子的中心吧。
在这里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水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广场四周是各种店铺:面包店、铁匠铺、杂货店……大部分都关门了,只有一家还亮着灯。
她走到那家店的门口,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往里看。
里面坐着几个人,正在喝酒。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擦着一个杯子。
犹豫了几秒,伸手推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好奇,但没恶意。菲娅低下头,走到柜台前。
老板娘看起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酒渍,手臂很粗。
「住宿吗?」老板娘问。
点了点头。
「一晚五个铜币」
铜币?
从笔袋里摸出一张纸币,看了几秒,然后带着点不舍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
「这是什么?」
「……钱...」
「什么钱?」
她张了张嘴。
那张印着伟人头像的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又薄又脆,像是随时会碎掉。上面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图案和文字,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我们不收这个。」老板娘把纸币推回来,「你有没有银币?铜币?」
她摇了摇头。
老板娘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
「小姑娘,你是哪里来的?」
「——」
「你一个人吗,而且还穿成这样——」
她的话没说完。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轻轻推开的。进来的那个人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响那个铃铛,但还是响了。
菲娅没有回头。她正忙着把那张纸币塞回笔袋,手指有点抖。
「她的房钱我帮忙付了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有点低,不急不慢的。
菲娅惊讶地转过半个头,小心地看着那边。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比她高半个头。
蓝灰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头发很长,发尾微微卷曲,垂到腰际。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第一眼看到她的脸时,菲娅愣了一下。
不是惊艳。是“奇怪”——这张脸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的五官很柔和,下颌线不锋利,整个人看起来温顺得有些过分。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瞳色是很淡的蓝紫,像冬天的傍晚最后那一抹光。
……不是这个镇子的人。
菲娅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判断的,但她就是如此觉得。

那个女人走到柜台前,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柜台上。
「两个房间,一晚,」
「...啊,毕竟我也要住在这一晚上嘛…」
感受到来自菲娅的视线,菲奥娜像是给予回答一般说道。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菲娅一眼,没再多问,收下铜币,从身后摸出一把钥匙。
「二楼,左手第三间和第四间」
菲娅接过钥匙。金属的触感冰凉,带着一点锈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不知道是对老板娘说,还是对那个女人说。
那个女人已经转身走向楼梯口了。
「等一下——」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女人停下来,回头看她。
下垂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蓝紫色的瞳仁里映着远处窗户透出的暖光。
「嗯?」
「…谢…...谢谢..」
菲娅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钥匙。
「嗯嗯」
那个声音也很轻,像是在说「知道了」。
注视了菲娅几秒,随后奥菲娜就上了楼。
菲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过了好几秒,她才也转身上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床单是灰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菲娅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拉过椅子坐下。
窗外,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书包,拿出那本《从一到无穷大》,翻到第一页。
上面的字她还认得,公式她看得懂一些,但此刻它们都变得遥远了。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不是玻璃,不是水,是距离。一种自己不知道能否用物理公式计算的距离。
菲娅合上书,脱下罩衫,侧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灭了。
黑暗中,她听到窗外有虫鸣。
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寂静。
她轻轻闭上眼睛。
很快脑袋就变得昏昏沉沉的了。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