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小菲娅，早上的课怎么样呀」
「…还挺有趣的」
「哼哼~既然第一次知道有魔法这种东西，想要尝试一下吗」
「我…很想试一试」
身处某处餐厅，菲娅和菲奥娜并排坐着。
虽然如此回应，但菲娅知道自己有事没有说——
在早上的课结束后，自己一个人在旁边偷偷试了试魔法，只可惜……
轻轻摇了摇头。
没成功呢，不论是哪一个基础火魔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上前几节课的具体课程，漏了点细节，导致哪里操作有点问题。
甚至还独自一人偷偷地在没有老师指导下第一次尝试使用魔法。要是被菲奥娜知道了，她会怎么说呢——
想到这突然有点好奇。但菲娅很快吹灭了这个想法。
……算了算了，还是不说了。
虽然菲奥娜看起来不是那种会因此生气的人，但是还是别增加她的烦恼了吧。
菲奥娜起身，慢慢走到门外。举起手横在眉骨上，朝天空看了看。
「——下午还有一小会实践课，可以试试喔。」
「——」
菲娅没有回答什么。
只是发呆了一会后，才微微点头。但并没有刻意答复菲奥娜。
菲娅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深棕色地板的颜色从指缝间透上来。
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而在这点二人的时间空隙中——
菲奥娜从胸口缓缓摸出一张牛皮纸信。
拆开，看完之后，把信折了两折，重新塞回胸口。
「这样啊…」轻轻飘出的话语，被埋没在这个不时传来脚步声的小餐厅里。
◆Ⅱ
四座孤独的山直直的卧在名为暮光平原的草原边缘上。
而其中一座靠中间的覆盖着绿色植被的山，在山脚下——
「砰！」
「哎呀，怎么又稳定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
火光消散。
一个约九岁的男孩跺着脚。
而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两三年左右的女孩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指着那个男孩坏笑。
环视四周，有一直把玩『点火』魔法的，有摸鱼什么都不干的，有一直盯着笔记本看的，也有对着工坊一角的树干发射『基础流焰弹』的——
「亚里斯，都说了不要随便对着树用火魔法！很危险」
「收到，老师！」
即使如此答复道，菲奥娜仍以一脸不信任的表情看向名为亚里斯的少年，沉默之中亚尔斯的目光已经逐渐走偏——明显是心虚了。
「——这是我在灰石镇的最后一节课，我们今天必须要彻底学完基础火魔法体系的最后的一个内容了」
菲奥娜对着几个孩子说道。
「欸——？」
「——你们原来的老师明天就会回来」
菲奥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
孩子们这一次出奇的安静了一回。
沉默了一会后。
「虽然不算正式，但是作为你们的老师，我还是挺高兴能认识你们的。」
菲娅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她与这些孩子们并不相熟。
她也不知道菲奥娜说这句话时内心的真实想法。
听起来菲奥娜是代课的，而且这么点课程，时间应该也不长。
这样的她和孩子们有多少亲密呢？
菲娅没有问。
随后，菲奥娜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到实践课上。
————
工坊外时不时出现空气被划破的声音，红光、黄光从门窗映进工坊，胡乱地涂抹在墙上，让本就被火炉照亮了的那幅油画，那些器具，变得一闪一闪。
书包靠着工坊里在角落的椅子，拉链已经被拉开。
在椅子旁边，后门完全敞开着。
小小的身影，靠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
不发一言，菲娅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
缓缓抬起手，让手停在视线内，食指指向上方——
「Ignis,Teneo」
火星从指尖跳出，然后迅速被空气吞没消散，仿佛从没存在过。
——连基础火魔法的第一个魔法『点火』都几乎无法使用。现实就是如此荒谬。
于是手再次垂下来，沉重地砸在大腿上。
——连魔法都无法使用，这样算什么异世界冒险剧情嘛！
这对菲娅来说，算是很令人沮丧的事情了。
——可恶，真讨厌，为什么...凭什么...
——好不甘心。
此刻，菲娅的目光，于在空地上练习的孩子们之间游离。
而不同于平静的外在，内心的不愉快和思绪蛮不讲理，快速翻搅。
「——」
内心言语汹涌翻腾。空地上，火球接连出现。
声音划破空气，火光映照在周边的一切人和物之上。
「————」
眼睛看到的。耳朵听见的。心中狂语的。
逐渐看不清，听不见。
好像一切都在逐渐静下来。
「————————」
菲娅默默抬起左手，看了一会，又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
只是静静的看着，不发一言，像是专心地想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一般。
方才心中嘈杂纷乱的声音此刻汇聚在一起，逐渐化作不服从现实的傲慢宣言。
「——就让我来扯下你的面纱吧」
从身后的书包里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支黑笔。
菲娅站起身。
——————
「菲奥娜老师，可以在演示一遍吗？刚刚那个『基础·爆炎弹』…以及前两个基础魔法」
「可以是可以啦…是说，叫我菲奥娜老师好怪…明明我应该也没比你大多少岁…」
菲奥娜微微嘟起嘴。
有点可爱？
「——呃…对…对不起……」
「啊？不，没事的啦」
「——菲奥娜姐姐…？」
「——！啊不不不…那样子进展也太快了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菲奥娜连忙转头，背对着菲娅慌张地说，尽量不让自己的脸被看到。
「——？」
「…没事没事，我们来再试一试魔法吧！」
——菲奥娜呼吸有点局促，脸上的那一抹毫无疑问就是红晕。
但菲娅歪着头，明显并没有意识到什么。
稍作调整后。
「那么——首先是『点火』魔法」菲奥娜站在菲娅面前，让自己的食指竖在二人之间，
「Ignis,Teneo！」
语毕，一簇火焰在指尖上方极小声地「砰」地一声出现，然后迅速稳定下来，在透着点肉色的指甲盖上方0.5厘米至1厘米处安静地燃烧。
「注意在使用时手指不要指向偏下方，不然会烧到手指喔。——Finis」
火焰眨眼间消散。
沙沙——
不知道菲娅写下来的是什么内容，但菲奥娜继续道。
「——然后是『基础·流焰弹』」菲奥娜站到菲娅身旁，食指指向有大片空地的前方，做出有点像握枪的手势，然后闭上眼。
「Ignis-Dirigo,Exeo！」
这一次，与刚刚『点火』时几乎一样的火焰几乎不加一点犹豫般地蹿向前方，发出划破空气的刺耳声音，然后在远方的视线内消失——
「菲奥娜...」似乎还是不太适应这样直接称呼名字，这样的菲娅举起一只手问道，
「火焰弹会在远方消失吗？刚刚那个视角看不太清楚」
虽然几乎能肯定会消散，不然就会出现很可怖的情况，但是出于严谨还是如此问道。
「会的喔——火焰被各种物体阻挡后，都会在物体身上造成一定真实效果。而如果飞出去太远，就会在空中自然消散…」
如此微笑着看着菲娅，「是怎么了吗」
而菲娅则一脸专注的神情——
也就是说，魔法与自然环境之间一定会存在某种关联性吧？
看似凭空出现的火焰弹会对现实造成真实影响。
可这些魔法这样施展出来，真的就是对能量守恒的否定吗？
直觉告诉菲娅这不太可能。
但又想到自己的处境和能力，于是以有点苦笑般的表情结束思索。
「啊，没什么...不」顺口说出“没什么”但是随后又意识到什么。「那么——魔法消耗的是什么呢？」
「这个啊，大概就是...『精神力』吧。顺便一提，每个人的『精神力』容量都存在一个不同的上限，而它又能随时间恢复。」
『精神力』吗。
菲娅想着。
这里的“精神”二字是否在某种意义上不属于物质。
她将笔记和疑惑一并记了下来。
沙沙——
菲奥娜注意到了，但她并不说什么，只是静静等待菲娅记完。
「那么，最后一个，也再看一下吧」
深呼吸，保持跟刚刚发射『基础火焰弹』一样的姿势，只不过这次方向指向了正上方。
「Ignis-Amplio-Comprimo-Dirigo-Moror,Exeo！」
火焰以不同于前两次的状态，喷薄而出，然后迅速奔向天空，在空中猛烈爆炸。
「——」
爆炸声在空地上方回荡，余音被身后的高山截断，又弹回来。
几个孩子停下练习，抬头看向天空残留的火光。
「喔——好大，好亮」
不知道是谁喃喃了几声。有一个女孩忘了捂嘴，呆呆地张着。
菲奥娜放下手，指尖还有一缕细烟。
「这就是『基础·爆炎弹』」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延迟时间大约半秒。如果想让爆炸更快或更慢，就调整『Moror』的发音长度。」
她转头看向菲娅。
「……记下来了吗？」
菲娅低头，笔记本上早已经写了好几行。她点了点头。
「嗯...那就好。」
菲奥娜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到孩子们中间。
「好了，你们也试试。不用怕炸到自己——我会看着的。」
孩子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Moror念多久」「能不能先不加延迟」。
菲娅没有跟过去。
她坐在门槛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虽然她不确定异世界的日期和原来世界是否一样。
——————
观察记录
一.点火：Ignis + Teneo（维持）。火苗稳定，温度……至少离十厘米能感到热。
二.流焰弹：Ignis + Dirigo + Exeo。火球离手后加速，约三秒后消散。
三.爆炎弹：Ignis + Amplio + Comprimo + Dirigo + Moror Exeo。延迟约半秒，爆炸范围约一米。
——————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菲奥娜正在指导亚里斯，纠正手势。那个坏笑的女孩已经成功放出了一颗小火焰弹，蹦跳着喊「老师看我！」
夕阳还没来，但光已经偏了方向。
菲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人。
——热闹是他们的。
她以前很怕这句话。
但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也许是离得够远。也许是因为——
「小菲娅」
菲奥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逆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轻。
「今天谢谢你」
「……诶？」
「谢谢你愿意来」
菲奥娜蹲下来，和她平视。
「明天我就走了。早上」
菲娅张了张嘴。想问「去哪」，但没问出来。
「……新老师来吗？」
「来。明天下午到」
菲奥娜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所以你不用担心那些孩子没人教。」
菲娅想说「我没担心」，但她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担心了一下。
「那你呢？」菲奥娜问。「还是跟我一起走吗？」
菲娅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嗯」
声音很小，但很确定。
菲奥娜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眼睛弯起来的、有点孩子气的笑。
「好…那我傍晚来旅馆找你。把东西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从怀中摸出两枚铜币放到菲娅手中。
「给，旅馆的住宿费——我再带他们练一会儿。你先回去？」
菲娅点点头。
她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书包背起来的时候，肩带勒了一下肩膀——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水喝完了。
她转身朝工坊的门走去。
「小菲娅」
菲奥娜又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
「晚上一起吃饭」菲奥娜说「我请你~」
菲娅稍微低着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关上。
走在灰石镇的石板路上，太阳在西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她肩上。
她吓了一跳。
菲奥娜站在她身后，歪着头。
「忘了跟你说——」
「你不是一个人」
菲娅没听懂，或者似懂非懂。
菲奥娜也没解释，收回手，转身走回工坊。
蓝灰色的长发在风里晃了一下。
菲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那扇灰色的门后。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旅馆走。
石板路还是湿漉漉的。但这一次，她没低头看缝隙里的青苔。她看的是近处的山脊——当时在暮光平原上追寻的希望。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她对这个小镇说不上有什么感情。但那道山脊线……她大概会记得很久。
回到旅馆，推开房间的门。书包放在桌上，笔记本摊开。
她坐在床沿，把鞋脱了，并排摆好。
然后躺下。
天花板上的木纹像一张旧地图。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天听到的那些古语单词。
Ignis. Teneo. Dirigo. Exeo. Moror.
……还有Finis。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睛。
晚上还要一起吃饭。不能睡着。
但她还是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灯。
敲门声响起。
「小菲娅——吃饭啦」
菲奥娜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但很清晰。
菲娅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来了」
她穿上鞋，拉开门。
菲奥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睡得好吗？」
「……嗯。」
「走吧。」
菲娅跟在她身后，走下楼梯。
铃铛又响了。
清脆的余音回荡在山脚下。
越过山峰。
去往尚且不知何处的彼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