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小菲娅，你盯着马车外面看了很久了喔」
「菲奥娜你才是，信拿在手里捏了很久了吧？」
菲娅将视线从广阔的车窗外收回，跪在红色柔软长靠椅上的双膝抬起，转身面对菲奥娜而坐。
「而且，这个生物是马吗？」
在车外拉着车，让车不断前进的，是两只比马稍矮，较马稍壮，全身覆盖着坚硬锋利鳞片的生物。
除此外，大体上也不怎么像是菲娅记忆中的任何一种“马”。
然而菲奥娜将这辆车称作“马车”，这个“马”究竟是……
「噗、」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看过去，菲奥娜正捂住嘴，「如果你是说那两小只——他们是盏马。我习惯叫他们“马”而已」
「哦…」
「应该已经快要停车休息会了吧？」
菲奥娜转头小心地瞥了一眼太阳——已经挂在天空的顶点了。
日光洒在蓝灰色的被风吹的有点凌乱的头发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圈神圣的光晕。
菲娅看得有点出神。
仅仅几个小时前，她们才刚刚出发。
虽然本来打算早一点出发，但还是在出小镇时遇到了那群工坊的孩子们。
马车滚滚向前，孩子们跟着马车跑啊跑，却被马车拉开距离越来越远。最后一个个接连停下步伐，大声喊出带着喘气声的道别话语，不断地用力挥手向二人道别，直至双方从各自视线内消失。
菲奥娜勾起了点嘴角。
「——突然坐过来，是怎么了嘛？」
「——」
朝着马车的木地板看，双脚不断晃荡的菲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坐在了菲奥娜的旁边，隔开着一个人大小的位置。
张了张嘴，但并没有说出什么话。只是又将一只手放在肩头的棕褐色头发上揉搓。
想要说些什么，但好像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坐在这里，菲奥娜身边不远的位置，只是自己突然地又开始内心不安了。而每次坐在这位有着一头蓝灰色头发，脖子上懒散地围着一两圈围巾的人的身边，心中就会莫名的安静不少。
「虽然出于你的特殊情况，你想与我同行就可以。但是…你真的没有其他自己的打算吗？比如…找回自己的记忆？」
听到最后一句话，菲娅扭头不让自己的苦笑被发现。
——在昨天早晨的对话中，菲娅以『失忆』欺骗了菲奥娜。
虽然感谢她真的相信了，但同时又感到愧疚。
「我…会试试找回的，在那之前，我需要更熟悉和了解这个世界，说不定才有可能…」
当然，这样的“可能”的是找到回去的路，不过这样解释至少与所谓『恢复记忆』一样要多了解这个世界。
罪恶感加重了。
菲奥娜盯着菲娅又看了一会，然后转过头低头看自己的淡蓝色长裙，与靠在长裙上的右手中的信。
「你不问我我们要去哪里吗？」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那么，」顿了一下，菲奥娜说到，
「——『遗响之地』」
「——？」
菲娅停下刚刚在把玩着的自己的头发。
「五百年前那场天灾，『界裂』留下的东西。」菲奥娜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从外面看，是一个完美的球体。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大变化，只有在活跃期时会变大，也会缩小。没有规律。
我这次会需要处理一些相关的事情」
她停了几秒，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
「——」
菲奥娜缓缓站起身，走向一旁，站着贴近车窗。窗户半开着，她两只手搭在窗框底边上，蓝灰色的长发随风飘动，与模糊闪动的树叶交相辉映。
望向窗外，视线仿佛穿透近处的树枝移向远方。
「——我们的目的地，我的家乡，同时也是中央王国维兰特目前最靠近国土内唯一大型『遗响之地』的城市——银什维尔城」
——————
「好空旷……」
「——」
白色的群鸟掠过，一瞬间被不断遮盖的太阳将日光不均匀地投下，让人眯起眼睛。
在这样的天空之下，一抹棕褐色与一抹灰蓝色静静地躺着。
身前是点缀白色云朵的天空，身后是正午时特有的厚重的泥土味和草香。
这里不是暮光平原。
此刻也不是独自前行。
身边的那个存在来的突然，以至于难以想象。
但即使如此，还是持续意识到身旁的她而怀抱着安心。
菲娅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柔软…
就这样…
逐渐闭上眼睛……
「好啦好啦，躺了一会了吧？别光顾着躺地上了，小心睡着喔？」
耳边传来菲奥娜极具辨识度的柔和声音。
「该吃午饭了吧？帮我一下呗？」
「——？」
菲娅睁开眼，缓缓支起上半身，看向菲奥娜——她刚刚才站起来，标志性地拍了拍裙摆。
然后用眼神向菲娅示意。
于是揉一揉眼睛，跟在菲奥娜身后慢吞吞地走向马车的尾部。
「——这些是？」
向车内看去，菲奥娜已经把刚刚一路上二人所踩的一部分木质地板掀开了——并不是。
那显然是一个像是门一样的装置，只不过横躺在地上。下面装着的是各种食物与器具。
「接下来几天在路上的食物哦——虽然可能也会想要就地取材，但是姑且准备了需要的份」
「这个是…冰块吗？」
「这个啊，」菲奥娜循着视线看去，「是我用冰魔法做出来的冰块~」
「可是…魔法不是只有水火土风四种吗？」
「嗯…其实魔法体系并没有之前上课时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啦。另外，其实这是水魔法喔，只是因为使用了“降温”之类的古语，所以演化出来的一个体系啦」
「——嗯…」
「啊，这个——请把这些草料和树莓端给约瑟夫和西里尔吧。就是一路上拉着车的那两个小家伙~」
「好…」菲娅小声地答道，乖乖地从菲奥娜手中接过杆子，杆子通过绳子连接着下面的木盆。
「啊啊」
——然后，装着两只盏马午餐的盆子，依靠其重量拉着菲娅的手重重砸向地面。
「哎呀，对不起，拿不动吗？…」
「——不，我自己可以…」
拼命拉动杆子，菲娅有点赌气似的坚持要自己来。
对此，菲奥娜给予一份淡淡的笑。
「好吧，交给你了~」
「…你还是这样子呢……」
「——？怎么了嘛？」停下动作，菲娅看向菲奥娜问道。
「不…不，没什么」
菲奥娜把车里地板下的一部分东西一点点搬到草地上。
「烧烤架…煤炭…玉米…生菜…牛肉…地毯…」
仿佛念咒语一般，菲奥娜用细小的声音顺次念着搬来的东西的名字。
「好啦，好像差不多了」
菲奥娜如此说着，然后又转头看向马车的车头的方向。
「——菲娅那边还没解决好吗？」
盯着车头方向的视线停滞了几秒钟，菲奥娜随手摸了摸自己的深蓝色围巾。
然后朝马车前头的方向走去。
「啊，请问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地上的菲奥娜如此说。
而在地上的，正是菲娅。
她仰躺在地，双手交握靠在腹前，目光直直地看向上方，一脸平静。
——或者说…安详。
「我正在享受劫后余生的感觉」
「欸？」
「叽——！」
一声鸣叫，菲娅才注意到，三只纯白的鸟儿此刻正坐在菲娅的手臂上，不时抖动下自己的羽毛;
而且，菲娅的脸，和手上，看起来都还有点湿。
「——约瑟夫和西里尔，太凶残了…」
菲娅道。
「…刚刚端来他们的午饭，就一直舔我…我好不容易才逃脱」
「结果还有一群鸟停在我头上……」
仅仅是在草原上与菲娅分开了一小会就发生了这种情况。
有点难以置信。
菲奥娜一时沉默，然后看向约瑟夫和西里尔，他们俩的下颚一鼓一鼓——还在吃午饭。
约瑟夫突然偷偷抬起头，二人视线对上，然后扭头看向别处。
菲奥娜抱着手肘，一只手扶额。
「还真是件怪事…」
伸手去拉菲娅，那缕纯白在一声清脆的鸟鸣中飞上天空。
「快过去吧，一起——东西都已经准备好啦~」
「水桶也有，洗一下脸吧」
菲娅跟在后面，菲奥娜配合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方走去。
「——？」
感受到头顶一沉，菲娅愣了一下，然后听到了那声熟悉又清脆的鸟鸣。
——算了，随他去吧。
菲娅如此想。
——————
菲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Ignis,teneo」
一团温和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虽然小，但是稳定。
不知怎么回事，已经能使用『点火』魔法了。
而且——
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好像可以感受到什么…能看到什么…」
刚刚在吃完晚饭后，再次尝试了使用魔法。
令菲娅欣喜的是成功了。
至少已经能使用微弱的『点火』了。
原以为是自己这短短一天多的时间里尝试与练习的结果，结果在询问了菲奥娜之后得到的回应却超出意料——
「能否使用魔法，能否轻松使用魔法，以及擅长使用什么魔法等等——这些都是天生就被决定了的…虽然这是经验之说，毕竟你的情况从未见过，让我很吃惊呢」
这究竟是……
菲娅默默思考，而旅途不管不顾地还在继续。
——————
「这是第二次了吧…不，如果算上灰石镇那会，这已经是第三次遇到小镇了」
菲娅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应该就要下车休整一会了吧？但是晚上之前会不会继续出发呢？」
转过头看向菲奥娜的方向。
她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从昨晚抵达的小镇上买来的几份报纸。
菲娅习惯性地轻轻拨起袖子，看向手腕——
「啊啊，又忘了，手表已经坏掉了啊…」
刚穿越过来时，手表就已经坏掉了。
也因此无从得知过去了多久的时间。
但菲娅平时还是一直把它戴在左手手腕上。
约瑟夫和西里尔的脚步声逐渐变得轻快。
「……啊，停下来了呢」
意识到马车已经停下的菲奥娜望了望窗外，然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注意到菲娅的视线，她扭头看向菲娅，回以温柔一笑。
「下车吧，一起随便转转~」
——————
「咔」
本来因为无聊，在《从一到无穷大》和《万物简史》之间决定选择前者慢慢翻看。
菲娅正沉浸在其中，可是突然的一声沉闷的异响从哪里传来了。
「——哎呀…好像，车后轮陷进泥坑里去了欸」
马车停止不动，随后菲奥娜立刻下车检查了。
原来声音来自于菲娅的下方，马车的尾部。
「怎么把车轮弄出来呢…得花不少时间吧…」
「咔」
菲娅才刚刚怀着这份确信，就被又一个「咔」声打断。
「——哎呀~真是令人苦恼，希望可以少出现点这种情况呢」
「你就…就这么把车轮搬起来了？！」
「啊，是的喔，倒是不用花太大力气…」
菲奥娜站在马车外面对探出头查看怎么回事的菲娅如此说道。
随后没两秒好像意识到什么。
歪着头给出了一丝微笑。
…
◆Ⅱ
「嗯~」
伸了个懒腰，然后双手撑地的菲奥娜坐在帐篷前。
刚又搭好了帐篷，睡袋也准备好了。
菲娅双手环抱膝盖而坐在菲奥娜的身边。
这是第三天了，因为只有第一天晚上是在一处不知名小镇上住的，所以这是菲娅第二次看到这帐篷、煤油灯、睡袋，以及银叶草。
——散发出特殊香味的银叶草，正被绳子绑在支架上。
据菲奥娜昨晚的解释，这是一种能驱逐到来的野兽的草，虽然帐篷的选址都已经有所讲究，但以防万一还是用上了。
帐篷搭在了一片湖边，后面几百米外是森林。
那是今晚二人乘着马车穿过的地方。
今天是满月。
但是与现实里不同的是，星光和银河也很清楚。
二人之间的距离并不是和在马车上的第一日那时一样。
——近了一点吧，大概有…一只拳头的距离？或许也只是错觉…吧？
菲奥娜看向菲娅，同时注意到了那份距离，心中不禁如此想。
菲娅瞥过来了一眼，注意到菲奥娜正看着自己后迅速看向前方，然而目光又在不知何处游离、乱晃。不知所措。
菲奥娜转过头。
看向星空。
那是昨晚被层层云朵遮挡而没看到的。
「真好呐」
菲奥娜如此说。
「…这片星空………」
那副脸上的神情，就好像是看到了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看到的东西一般。
微风拂过，两人的头发一同顺着风的方向轻轻飘动。
菲娅的目光停在菲奥娜的眼睛上。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但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心中的疑惑始终无法彻底消除。从灰石镇的第一天就开始憋，一直憋到现在。
「——」
菲娅想要开口。
「————」
她深吸一口气。
「——————」
然后艰难地咬下唇齿。
「——为什么，你会对我这么好……
——我还是很疑惑，我这种人，到底为什么会让你想要帮助呢？」
「如果是不想把我放着不管，那其他的帮助办法明明应该有很多很多吧……」
菲娅不敢转头。
菲奥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什么。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啊，从小就觉得，这片星空很真实，但又好像肥皂泡一样容易破。
在这样的星空之下，在这个世界的土地上，我思考着——这个世界真的是真实的吗？
我曾无数次想找到答案。」
她顿了顿。
「但是，我不是什么聪明的人。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得出过什么真正有用的答案。」
「——可是现在，我好像终于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向菲娅。
菲娅也小心地转过头，与她的视线交接。
月光落在菲奥娜的脸上，把那双淡蓝紫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因为在这里有……
…在这里……」
菲奥娜说到“在这里”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这里，有『爱』，有『心』，
有我自己，那个被救下的自己，还有因此而改变的自己」
「这一次…换我来…」
「换我来保护…你」
「——？」
「——」
「——」
然后她的声音突然轻快了起来，像是故意要把刚才的沉重掀过去。
「——换我来保护，那些需要被保护的人~~」
菲奥娜那双像冬天傍晚星空的淡蓝紫色眼瞳闭上，面向菲娅歪着头露出深深的笑意。
——这是菲娅第一次见到菲奥娜笑得如此耀眼。
如此发自内心。
微风一如刚才，静静地撩动棕褐色和蓝灰色的头发，轻轻地抚摸脸颊。
圆月、星、银河、天空从远方透下，柔和的光逐渐抚过菲奥娜的蓝灰色长发、她的脸、她的灰色围巾、淡蓝色长裙以及草地上无数微微点头的草茎。
然后一齐反射过来，深深映入菲娅的棕褐色瞳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