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光。
红色的路灯。
红色的...。
菲娅，最不可饶恕的，也是最让她痛恨自己的。
正是这个颜色。
耳畔响起声音。
好多。好嘈杂。好混乱。好荒诞。
听不清。
然而，只有那一句话自始至终绕在她的心中。
「——菲娅，快&/#/**@..%$¥*ᐁ......
…
那个声音…是…什么来着？
…
……
◆Ⅰ
颠簸，颠簸，不断颠簸。
白色雾影中不时闪过黑色的轮廓。
明明刚不久前，就在大约二十分钟都不到的时间之前，一切都还很平稳。
「唔呃呃呃——」
蓝色衣物散在身边，抱着头跪在马车地上的，是无为无能，胆小懦弱，对一切事态发展无能为力，一直站在、也只能站在被救一方的位置的人——
菲娅。
所谓可悲可恨者也不过就是如此。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我…为什么，记不起来……」
歉意，恨意，悔意，谢意……
不断交织，不断冲击大脑。
脑海中不知名的『痛苦』被一遍遍重演。
「红光…红光…红光……」
只能记得那一片红。
好多红色。
在红色的马路上。
在红色的路灯下。
在红色的霓虹灯中。
可唯独那个。不该忘记的那个东西。
「为什……」
——么。
没说出这个字，话语并未被结束。
因为野蛮地冲向、挤占菲娅脑海中思绪的，是那句话，和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视野抖动，眼中景象不断变幻。
红光渐渐远去，渐渐隐去……
-我逃跑了吗？
-逃跑，一个人逃跑了。
-我让菲奥娜一个人面对危险了吗？
-让她孤身一人面临死境了。
-我有什么能力吗？
-有也仅有『点火』魔法。
-我能做到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到。
「——」
逃跑了，但是又能怎么样呢？
菲奥娜的处境很危险。
不能把菲奥娜留在那个地方。
但是。
不敢回头。害怕回去。
回去就是送死吧？
连菲奥娜都打不过的诡异魔物——『八目镰』，自己真的有能力应付吗？
凭自己的『点火』吗？
我知道。
全都知道。
心知肚明。
可即便知道——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
「啊啊啊——回去！快回去！！约瑟夫西里尔！原路返回！！！」
-真的要就这样逃跑吗？
-不。
左脸颊通红。
——那是菲娅的手在左脸上留下的痕迹。
脑海中的千丝万缕并没有理清。
还是好痛。
有什么东西，就是记不起来。
可是，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你身体在发抖哦？」
-「要小口小口慢慢吃喔~」
-「忘记说了——你不是一个人~」
-「啊不不不那样子进展也太快了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一起随便转转~」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约瑟夫西里尔！带着菲娅，跑——！！！」
——那就是，不能抛下她。
两只盏马突然高高抬起头发出长长的嘶鸣声。
然后绕了个半圆，折返冲进逃跑时走过的路。
菲娅有点愣住。
而眼睛持续发酸。
菲娅只是把它当做涌上的热度，昂首狠狠地咽下。
◆Ⅱ
「这家伙…怎么回事？」
菲奥娜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捂着被划破而流血的右臂，右手按下机关，撑着随后伸长的魔杖。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满是黄叶和青草的地上。
她的呼吸很重。
但不是因为体力不支——
是因为那只八目镰，处处透出的诡异与特殊。
六只眼睛同时亮着深红色的光，并且与刚才比又变得明亮了许多。
它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每当菲奥娜举起魔杖，不论是风刃、流焰弹亦或是什么，不论如何加速吟唱、加速施法，可还没成形，它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等她反应过来，利爪几乎已经贴上了她的后背。
「啧…为什么打不中……」
她咬着牙，再次举起魔杖。
「乱·风刃:Vent——」
话没说完，她猛地侧身。
一道黑色的月牙从她耳边擦过，再次削断几缕蓝灰色的头发。
八目镰重重落在地上，旋转一圈划出几米距离，黑线遍地的草地上又多出一道黑色刻痕。
八只眼睛盯着她，像是在欣赏猎物的挣扎。
然后它又消失了。
菲奥娜握紧魔杖。
右手臂伤口的血还在不断地流出，但来不及施展治愈魔法。
视野已经开始发白。
——不能倒。至少，要为了小菲娅…让小娅……
……
泛白的思绪被一声高昂的嘶鸣打断。
马蹄声。
不，是盏马的蹄声。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菲奥娜猛地转头。
白色的雾气中，两只盏马和一辆马车相继冲破雾墙，朝她冲过来。
「——！？」
约瑟夫和西里尔高高扬起前蹄，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急停。
马车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罩衫的棕褐色身影跌跌撞撞地跳下来。
「……菲娅？」
菲娅的腿在抖。
她的脸很白，但左脸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打过的痕迹。
即使如此，她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跑。
「你——为什么要回来！」
菲奥娜的声音颤抖着，却几乎是吼出来的。
菲娅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盯着八目镰，瞳孔微微颤抖。
「菲奥娜…」她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它的眼睛……每亮起一对，速度就会变快」
菲奥娜愣了一下。
「刚才它亮起四只的时候，你被击飞，但或许还能躲。现在亮了六只，不说打中了，连躲都会很难」
菲娅的声音在抖，但语速很快
「如果亮起全部的八只——」
她没说完。
八目镰动了。
不是冲向菲奥娜，而是冲向菲娅。
「菲娅！！」
菲奥娜撑起身体，魔杖前指。
但菲娅没有躲。直直地看向魔物。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
盯着那只扑向她的巨兽的眼睛，再次猛烈地一酸。
然后她『看』到了。
像是用眼睛，但又不是眼睛。
是用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魔力流动的轨迹、身体结构的接合点、还有……那些红黑色的花。
或许…就像一面镜子
「——！右侧第三条后肢根部！」菲娅不自觉地大声喊了出来。
「它的右侧第三条后肢根部，有一道很脆弱的旧伤——攻击那里！」
八目镰的月牙形利爪已经贴上了她的脸，就离使劲睁大的眼睛仅二十厘米。
一堵风墙在她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精准地炸开、成形。
魔兽被弹飞，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地面因此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菲奥娜站在菲娅身前，魔杖横在胸前。
「……多少秒？」她问。
「什么？」
「它在你喊出…弱点之后，有几秒的僵直」菲奥娜喘着气，「我刚才观察了下，大约……三秒」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看的那么清楚——
接下来，你找准时机喊出弱点，其余我来解决」
眼中亮起坚毅的眼神。
——不是之前目送菲娅离开后赴死的眼神，那是下定决定守护什么的眼神。
「——嗯」
菲娅握紧拳头。
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睛没有从八目镰身上移开。
「…右侧，第三条后肢的，旧伤、弱点…」菲娅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八目镰没多久就爬了起来。
以杂乱而毫无美感的顺序睁开六只眼睛，强烈的红光再次亮起。
——值得庆幸的是亮起的眼睛还是那六只。
只是光芒更盛，甚至在白色的雾中也仿佛能让人感到刺眼。
黑红色交织的花朵颤抖，仿佛狰狞凶恶的面容。
以高声嘶叫为再一次开始攻击的宣言，八目镰再次从视野中快速消失。
菲娅缓缓闭上眼。
努力感知着那只『眼睛』的存在。
然后由此将『眼睛』的视野化作自己的视野，并不断捕捉所能感知到的一切变化。
——轻轻扰动落叶的风的声音。草叶被撵到而压断的细微声音。胸腔中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以及——
在那里！
「右侧第三条后肢！现在！！！」
风刃划破空气。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而是一整片。
菲奥娜把剩下的一半多的魔力都灌进了这一击。
尽管所剩魔力不够多，但风刃群还是以无可描述的可怖声音，如高空中捕猎的鹰一般，一头扎进空气中。
随即八目镰的身影在雾气中显现。
它的那条后肢被风刃狂笑着撕开，飞向空中，然后成为碎片。黑色的血液从断肢喷涌而出。身上被割开无数道伤口。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结束——！」
菲奥娜咬着牙，忍住腿部传来的疼痛冲上去，滑向八目镰右侧。
左腿受伤，握着魔杖的左手是非惯用手，再加上现在的状态，反握的伸长型魔杖毫不意外地扎错位置，杖尾并没有从那道断肢的截面刺进。
不过，好在也扎进了旁边的伤口。
左手死死握着杖柄，流着血的右手紧贴身体，爬着站起身。
然后松开左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转了身，再精准地握住杖柄并借势推着杖尾深入伤口。
「这次，好好品尝吧——！Ignis…高压缩爆炎弹！Exeo!」
随着菲奥娜的吟唱，火焰从内部炸开。
八目镰的哀嚎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它挣扎了两下，然后彻底倒在草地上不动了。
六只眼睛的红光逐一熄灭。
菲奥娜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菲娅站在原地，盯着那只不再动弹的魔兽，盯了很久，但也许又并不久。
「……死了吗？」
「嗯」
「——」
菲娅低着头，踉跄着走向菲奥娜，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然后跪倒在菲奥娜身边，伸手抱住菲奥娜。
「——」
「…Sancio,Teneo」
淡绿色的光芒覆盖菲奥娜的右手和左腿。
伤口传来被治愈的瘙痒感，身体感受着菲娅传来的体温，菲奥娜微微转头，看她——
脸上又是血又是汗，但嘴角弯了一下。
「……谁让你回来的？」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怕你死」，想说的或许有很多。
但最后咽回去，只是颤抖着说了一句：
「你…你不是说了……呜…我不是一个人吗……」
麻烦的热度紧紧压在眼底，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冲破阻拦汩汩而下。
菲奥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比星空下那次更深，更轻，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伸出左手，回抱菲娅。
任凭她颤抖着抽泣。
白色的雾气在风中慢慢淡去。远处，银什维尔城的轮廓，在雾和午后的日光中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