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哎呀,又来了一个嘛?
——这次的这位…是『玖』呢」
某时某刻,坐在银什维尔城最高处的某人,两条小腿悬在空中缓缓摆动,浅灰色的瞳孔不知看向了何处。
然后低头,拨开黑色的衣袖。
「看来,离得还是很近的嘛,我的第一位——后辈~」
缓缓抚摸右手腕内侧的那道银色线条,然后再次抬头,露出深深的笑意。
◆Ⅰ
在八目镰的事情结束之后,菲娅扶着菲奥娜上了马车。
菲奥娜躺在长靠椅上,无言地接受菲娅给她施展的治愈魔法。
二人保持着沉默,一如车前的两只默默前行的盏马。
…
随着草地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石板路,视野被一道深灰色城墙填满。
——很平淡的深灰色,很朴素,但也因此让菲娅感到肃穆。
城墙看起来还有些新,因此,菲娅在心中冒出猜测,不禁也说出了口。
「这座城市…的历史难道说其实挺年轻的?」
「城墙吗……大概是因为魔兽潮吧」
「——?」
「因为遗响之地。在它的活跃期,比较常见的灾害之一就是会涌出魔兽潮」
菲娅扭头看向马车的右侧。
在视野尽头,一个灰白色的球体静静地仿佛嵌入地中,近半圆露在地面。
安分的完全不像是菲奥娜口中那般危机四伏。
实际上,这已经是菲娅不知道第几次看向那个球体了。
在菲娅维持不了微弱的治愈魔法后,按照指示找来了布条,并笨拙地帮菲奥娜包扎。
然后在菲娅好几次看向窗外的视野中,那个球体早早地就已宣告自己的存在。
…
沉默。
实际上还有很多问题,但现在只是希望赶快抵达目的地。
——菲奥娜的伤口仅凭自己是没法完全治好的。
如此在心中告知自己。
城门有两列身披重甲的人把守着,经过几分钟的检查,菲娅与菲奥娜被放行了。
一进入城门,景象豁然开朗。
街上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从哪扇窗户里漏出来的。
木质的房屋和店铺在两边排开,门板上刻着细密的花纹。
然而,最引人注意的,不是这些近在眼前的东西。
——抬起头,看向整座银什维尔城的最高点:尖顶,圆柱形塔身,仿佛要捅破天空一般。
这就是如磁石般吸住菲娅的视线的存在。
马车从一条大道突然拐进一条小道,然后又穿过敞开的灰黑色铁艺栅栏门,拐进一条两旁满是绿色植物的通道。
上方是被两旁树木弯过来遮蔽的天空,树林中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干净的路两边则是一片又一片的落叶,看起来应该是刚打理好没多久。
浓浓的绿意和昏暗些的空间让菲娅心中感到十分安心。
随着光线重新透进来,盏马发出长长的一声嘶鸣,车停了下来。
顺着光照下来的方向,菲娅看去——
「白色的房子,而且……好大」绿林中洁白的存在,让菲娅挪不开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大的房子。
抹上纯白的笔直墙面,在上面还有着细微的修长灰色纹理。
在靠近两侧的墙面上,还有几条绿意盎然的藤蔓和爬山虎,然而墙面其他地方都很干净,不像是没打理过的样子。
看起来是三层楼,有着棕褐色的宽大门扉正对着菲娅所在的通道出口,柔和的日光斜打过来,被门扉上的门廊遮住了一半,另一半照亮了门扉,让那一半的门看起来颜色更淡了一些。
门廊两旁有几盆花和绿植,明显是静心打料,放在此处的。
墙上有一排排深色的木框窗,玻璃不是透明的平板玻璃,而是略带波光感的旧有色玻璃,从外面看不太清里面。
屋顶有着深灰色的瓦片,铺得整齐,边角有些青苔。
顶上还有一根黑色砖石所筑成的烟囱,现在只是静静地立在屋顶上的一边。
耳边传来菲奥娜坐起身的声响。回过神的菲娅于是赶忙去搀扶她。
菲奥娜以一个微笑回应,然后慢慢走下了马车。
「——嘎吱」
「——啊啊,是伊尹啊,下午好~」
「下午好,菲奥娜小姐。时间差不多…啊」
听到门外声响而推门出来的白发女子,年纪看起来比菲奥娜还要稍微小一些。双手在腹前微微交叠。
话刚说到一半,便突然睁大了些看起来有点慵懒的眼睛。
「…菲奥娜小姐,您的手……」
「啊…这个啊。出了些意外吧」
「什么样的意外才能让您出现这样的伤?真是…」
然而话又被打断。
「呀,娜儿终于回来啦!快让妈……诶?诶诶?」
轻快的声音传来,并且迅速接近。
接连发出的是两个不同的疑惑。
留着一头淡蓝色长发,头发上别着两朵紧挨着的紫色的花,身着米色和白色交织的长裙。
而那双有着如秋天无云的天空般无暇的,蓝色瞳孔的眼睛,先后看向菲奥娜的手和菲奥娜身边的那个人。
菲奥娜回以苦笑,察觉到视线的菲娅则是低下了头避免眼睛的视线对上。
◆Ⅱ
「差不多已经好了」
「谢谢伊尹啦」
「职责所在而已」
四个人正待在有着淡淡花香的客厅。
分别是一起坐在深红色布艺沙发上的三个人,和单独站在一旁的菲娅。
而名为伊尹的女子刚刚正坐在菲奥娜身边为她施展治愈魔法,不到烧尽一根火柴的时间伤口就被修复了。
站在客厅沙发旁,小心地看着面前的场面。
听着二人的对话,菲娅有点不知所措。
——如果我也能这样轻松地使用魔法就好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让它浮现到脸上。
「...小菲娅~」
听到轻声的呼唤,菲娅抬头。
来自菲奥娜的那双蓝紫色眼睛正看向自己。
伊尹静静地端坐着,轻轻闭上眼睛。
稍远一点的那一位,则是微笑着看着自己。
菲奥娜起身。
布艺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听起来如春风与青草拥抱的声音一般,令菲娅感到舒适。
走近,然后用双手一起轻轻握住菲娅的左手。
「小菲娅...坐下吧?」
真的可以吗?
虽然面对着陌生人,但她们是菲奥娜的熟人。
即便如此,我却连放轻松都做不到。
「我在这呢,不用害怕」
菲奥娜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嗯......」
搞不懂。真的是。
原来从某时开始,一直都是这样。真的从来没变过呢。
我啊。
上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是多久之前了呢?
…回忆好累。
…于是思绪断线。
「母亲大人,这个孩子...叫菲娅」
「啊啊,菲娅,欢迎来我们家玩哦」
「——」
「——母亲大人,其实......」
「嗯嗯?」
「我希望菲娅能在我们家先住下。这个...」
「可以喔」
「——诶?」
眯起一只眼睛,菲奥娜的“母亲大人”无言地看着菲奥娜的眼睛。
只有菲奥娜读懂了那个眼神中的意思。
——我都明白。
「...果然是母亲大人呢......」
菲奥娜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安心。
菲奥娜的母亲只是笑了笑,没有追问细节。
她转头看向菲娅,目光柔和了几分。
「房间应该有的吧?」看向伊尹,她问。
「二楼那间朝东的,稍微整理一下就可以了」伊尹说,然后看向菲奥娜「就在菲奥娜小姐房间的旁边...这样子,对吧?」
「诶嘿...」
「那就好。菲娅,你先上去看看吧——伊尹带你。」
「——好...」
菲娅跟着伊尹走出客厅。
楼梯口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里有些暗,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暮色。
「你的房间在右手边第二间。」伊尹轻声说,「隔壁就是菲奥娜小姐的房间」
菲娅点了点头。
伊尹推开门,开始在房间里有条不紊地整理。
房间比菲娅想象的要大一些。
一张靠墙的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
桌上一盏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新油灯,旁边放着一本空白笔记本。
她在床沿坐了一下。
——床垫比看起来要软。她用手掌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朝东,可以看到院子的老树和远处银什维尔城的一部分景色。
「...还缺什么,到一楼找我就行」伊尹站到了门口,停下转身,对菲娅如此告知。
「...谢谢。」
伊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菲娅关上门,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正在变浓,灰白色的球体还在天边,此时才注意到它会微微发光。
她伸出手,指尖朝那个方向点去,然后被玻璃阻挡,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人。
因为现在很安静,所以才听到了吧。
站到门前的菲娅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门。
菲奥娜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站在那扇小窗前。
暮色从外面飘进来,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
而她手里正拿着一张纸,微微低着头。
「——菲奥娜?」
菲奥娜转过头,看到她,笑了一下。
「啊,是你啊。
没事。就是……想起来有个东西放在这里,过来看看」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窗台旁边的小架子上。
菲娅没有问那是什么。
但她的目光在窗台架子上停了一下——那里还放着几张叠好的纸。
纸边角都已经微微发黄,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晚饭还有一会儿,」菲奥娜说,「要不要去院子里坐坐?」
「......嗯」然后菲娅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两个人从侧门走出去。
院子的边缘比室内更暗。老树的树冠在暮色中化为一团深绿,轮廓模糊,像一滩静止的水。
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风走了,叶子又安静下来。
暮色从树枝间漏下来,把长椅的椅面切成明暗两半。菲奥娜坐在亮的那半边,拍了拍暗的那半边。
菲娅犹豫了一下,在她身旁坐下。
距离大约是两只手掌。不远不近。
「……那个...」不自觉地伸手开始揉搓耳边的发丝,菲娅说出心中的疑惑「菲奥娜的母亲...好像什么都没问呢」
菲奥娜正抬头看树。
目光停在一根枝桠上,那根枝桠微微垂着,像一个忘了收回去的手势。
「是呢」
「为什么?」
菲奥娜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的发尾吹起又放下。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等那句话自己落定。
「……因为她知道,如果我想说,我会自己说。
如果我不想说,问了也没用...大概的意思吧」
她说完之后,微微侧过头看了菲娅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
菲娅没有注意到那一眼。
也可能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应。
她把视线投向远处——树林的边缘,房子的屋顶,那座细而长的尖塔。
它们都在暮色里静静地站着,像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沉默落了下来。
不重,刚好让人觉得可以忍受。
过了一会儿,菲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
菲奥娜的手就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木椅面上,没有靠近,也没有移开。
...
「——走吧。」
菲奥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着的草屑。
暮色在她身后收拢成一条线,像窗帘慢慢拉上。
「该吃饭了。
可不要让饭菜变凉了喔~」
她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菲娅站起来,跟在后面。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止步侧过头,朝走廊尽头那扇小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台架子上那张叠好的纸,边缘在暮色里微微翘起,像一只正要飞走的鸟。
没有说话。
——她仅是收回视线,然后迈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