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法站在浅谷中央,扫了一圈战场。碎骨和熄灭的绿火残渣散在雪地上。
他数完了人数,转身看向谷口。“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走?”伊兰娜刚收起水袋,抬头看他,“你打算带着这点人继续往北?”
亚法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意思。“你觉得不够?”
伊兰娜朝北边偏了偏头。“从这里再往北走三天,你就会进入真正的战区。你今天碰到的只是一支溃散的杂牌残兵,不到五十个。真正的战场上,五十个是侦察队的规模。”她顿了顿,“这座浅谷下面还有多少骸骨,你自己在记忆里看到了。”
亚法沉默。他确实看到了。在他沉浸于联军记忆的时候,意识扫过的骸骨远不止他已经唤醒的这些。这座浅谷不是单纯的战场,而是一整片营地遗址。冻土下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人族的、矮人的、精灵的骸骨,整支军队在战役结束后就地扎营。
“你现在走,等于把几百个能唤醒的联军士兵扔在这里。”伊兰娜说,“它们等了两百年,不急这一两天。但你急。”
亚法正要回答,目光被脚下的什么东西拽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层。雪下面不是冻土,是铁。一把长剑的剑柄露在外面,锈迹厚得几乎和周围的土石融为一体。
他站起来,往周围走了几步,换了几个地方扒雪。每一处都一样。武器和盔甲埋在浅层冻土里,不是散落,是成堆成堆地码着。这里是营地的武器堆放处。
“武器都在地表下面。”他说,“这里不止是战场,是营地。”
那具绑着破布旗帜的骷髅本来在帮一个人族士兵接臂骨,听到亚法的话,它放下手里的骨片,朝他转过身来。它没有说话——它没有声带,也说不了话。但它眼窝里的蓝火跳了一下,然后亚法的意识里传来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是营地。”
亚法一愣。他看着那具骷髅,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开了口:“你在跟我说话?”
骷髅的蓝火又跳了一下。“是的。”
“你会说话?”
“一直都会。”
“那之前怎么不说话?”
“没让属下说。”
亚法笑了笑。声音不存在。但在意识里,那是一个中年人类男性的嗓音。
亚法大步走到它面前。周围的骷髅纷纷给他让路。他站在这具颅骨上有裂缝的骷髅面前,看着它肋骨上绑着的那块烧焦大半的破布,看着它缺了一角的盾牌和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骷髅的蓝火安静地燃烧着,“卡农。属下在入伍登记册上写的名字是卡农。”
“卡农,”亚法念了一遍。然后他朝周围的战场做了个手势,“你刚才接管了战斗。”
亚法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好。”他收了笑,但没有完全收住,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卡农,从现在起,这支部队你帮我管。不在我身边的,你来协调。”
卡农的蓝火剧烈地跳了一下。它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属下遵命”,而是用一种很慢很稳的意识递过来一句话:“属下只是一个掌旗的。”
“掌旗的可以把几十个人指挥得明明白白,那就是指挥的料。”亚法拍了拍它肩胛骨的边缘,骨头硌手,他没有在意,“你有这个能力,就别推了。我缺人。”
卡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的颅骨点了一下,没有多说话。
亚法转身走回那片被他扒开的雪地旁边,弯腰从冻土里把那柄锈剑拔了出来。土块碎裂,锈剑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剑身上全是锈斑,靠近剑格的地方还能看出原本的锻造纹路,靠近剑尖的部分已经锈得薄了,稍微用力就能掰断。
“这种装备上不了战场。”他转头朝伊兰娜喊道,“有没有办法?”
伊兰娜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接过剑看了一眼。她伸出食指在剑身上敲了一下,铁锈簌簌往下掉。她皱了皱眉,把剑还给他,转身朝堆放武器的区域走去。亚法跟在她后面。
她在武器堆前蹲下来,双手按住地面。紫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贴着冻土表面向四面八方铺开。光芒经过的地方,铁锈开始剥落,像被无形的手一片一片地揭开。锈层下面露出了铁灰色的剑身、矛尖的寒光、盾牌边缘的铆钉。不是还原成崭新,而是退回到了可以使用的状态。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次呼吸的时间。光芒收回到她指尖的时候,面前一小片区域的武器已经褪去了几百年的锈蚀,整整齐齐地躺在冻土里。
“小范围可以用。”伊兰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屑,“这些够你武装一部分人了。”
“全部呢?”
“全部不行。”她说得很干脆,“这种魔法消耗很大,别指望我给你变出一整支军队的装备。”
亚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到武器堆前,弯腰捡起一套胸甲。人族的制式胸甲,铁灰色,肩带的位置还能看到当年缝上去的皮革残片。他解开自己斗篷的扣子,把胸甲套上去。胸甲有点大,系带松了,他用牙咬住一根带子勒紧,扣上了侧边的搭扣。然后他拿起一顶头盔,没戴,夹在胳膊下面。等他直起腰转过身来的时候,伊兰娜看着他,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面,铁灰色胸甲套在旧斗篷外面,肩章的位置空着,没有穗带,没有徽记。
“能看。”伊兰娜说,语气很轻,然后转过头去朝自己之前坐的那块岩石走,“你自己分。”
亚法叫来卡农,让它组织人手把褪了锈的武器分下去。骷髅们排队领装备的动作安静有序。
装备分发到一半的时候,伊兰娜坐在岩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册子,炭笔拿在手里却没写。她的目光穿过册子的边缘,一直落在亚法身上。
他从谷口走到谷尾,又从谷尾走回谷口,反复了好几次。每走一趟就在几个位置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沉默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继续走。每次他蹲下去的时候,周围就会有几具新的骸骨从冻土里爬出来,抖落冰屑和泥土,站在原地眨巴两下幽蓝的眼火,然后自动走到已经站好的队伍末尾。
她看了很久。他不是在靠力量压制,甚至不像是在“施法”。
“亚法。”她合上册子。
亚法刚从一个新唤醒的精灵骸骨旁边站起来,听到她喊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过来。“怎么?”
“你不累?”
亚法想了想。“不累。”
“魔力消耗呢?你有没有感觉到魔力的消耗?”
“魔力?”亚法重复了一遍,显然对这个词不太熟悉。
伊兰娜看着他,紫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连魔力是什么都不知道?”
亚法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我醒来之后没有人教过我。”
伊兰娜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炭笔插回怀里,换了个坐姿,切换成教学模式。“这片大陆上的力量体系说起来不复杂。智慧生物体内有两种可以运用的力量。一种是斗气,从身体里产生,由体能和精神意志共同支撑,武者、骑士、士兵都会用到,近战爆发的时候最明显。另一种是魔力,来源于精神力,是施法者通过精神沟通外部元素并调动自身精神力量来驱动的。魔法师、魔女、亡灵施法者都属于这一类。”
她伸手指了指亚法。“骷髅王选唤醒亡者,用的是魔力。亡灵的本质是执念附着于骨骼,用魔力驱动。王选用自己的魔力强行压制亡者的残念,让它们服从。这个过程会消耗大量精神力,每次唤醒和维持控制都要持续支出。所以支配型王选直接控制的亡灵有上限。”
“共鸣呢?”
“我正要说。”伊兰娜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你刚才唤醒那批骸骨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你在消耗魔力。一丝都没有。你不是在用你的魔力去驱动它们——你是让它们自己驱动自己。”
她顿了顿。“亡灵能被驱动,除了被外力强行注入魔力之外,本身就需要执念够强。执念够强的骸骨能自行凝聚魔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做的事情不是‘赋予’,是‘唤醒’。你把它们的执念重新点燃了,然后它们靠自己的执念凝聚魔力,自己站起来。这就是共鸣的本质。”
亚法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头盔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盔顶。“所以我不消耗自己的力量,是因为力量根本不是我的。”
“对。你只是把火把递过去,火是它们自己的。”但代价是什么?伊兰娜在心里想着。
亚法把这个逻辑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那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唤醒这座浅谷里剩下的联军。然后训练,磨合,让它们能在真正的战场上打硬仗。”
“对。”伊兰娜说,“你现在的人数加上新唤醒的这批,估计能凑到四五百。再往下唤醒就需要更多时间。但这座浅谷够你现在用了。你带着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离开这里,再往北走,就不是谁都能随手碾死的杂牌部队了。”
“好。”亚法站起来,“那就先把这片谷地清干净。”
伊兰娜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摊开册子,拿起炭笔。但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没有动。她的余光跟着亚法的背影走到谷地另一头,看他重新蹲下来,把手按在冻土上,闭上眼睛。然后雪面上又鼓起了一个新的土包,一具人族骸骨从里面撑起来,茫然地转了转颅骨,然后朝着亚法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她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
亚法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乎没有停过。他沿着谷地的走向反复走,每隔一段距离就蹲下来沉入意识。
到傍晚的时候,营地里多了矮人的粗嗓门——准确地说,是矮人在意识里的粗嗓门。一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矮人骷髅还没抖干净肩膀上的雪,就朝旁边正在磨斧头的另一个矮人递过去一串意识,大意是“你那斧子磨的角度不对,再磨就废了”。那个正在磨斧头的矮人扭头瞪了他一眼,眼窝里的蓝火跳了一下,旁边的人族骷髅歪着脑袋看热闹,精灵骷髅则往旁边挪了一步,表达了一种不愿被卷入低级争端的优雅嫌弃。
夜深的时候,亚法终于坐了下来。篝火在营地中央燃着,火烧得旺了些。新唤醒的亡灵在周围散开,编成了临时的队列,卡农正在逐个点名——不是真名,是它自己给每具骷髅起的临时编号,按兵种和种族分的。
伊兰娜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根枯枝,拨弄篝火里的木柴。
“这里为什么没有被其他王选发现?”亚法问,“两百年的老战场,骸骨集中,装备还能用。那些支配型的王选不应该放过这种地方。”
伊兰娜没有回答。她继续拨弄篝火,火光照在她的脸上,然后她把枯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转过头来看着亚法。她的嘴角弯着,不是之前那种淡到看不出来的弧度,是真的在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线,紫色的瞳孔被火光映得发亮。
“你猜。”她说。
亚法看着她。
“你不肯说。”亚法说。
“嗯。”伊兰娜哼了一声,笑意还没收,“就是不肯。”
亚法没有再追问。他看得出来,她不是在隐瞒什么危险的情报,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告诉他。他靠在背后的石头上,闭上眼睛。
半刻钟后他睁开眼睛,想起了什么。“你之前在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伊兰娜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收完。“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说了,记一些东西。”她把册子往怀里塞了塞,语气里多了一层防备,“不是每件事都需要让别人知道。”
亚法没有再问。他把视线从她怀里的册子移开,看向篝火对面的营地。
卡农从队伍那边走回来,站在亚法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清点完毕。加上之前的旧部,总共二百二十七。其中四十六具骨骼有结构性损伤,需要修理。装备缺口较大,目前褪锈的武器只够武装一半。”
亚法听完,点了点头。“损伤严重的明天优先修理。武器不够的先拿战场上捡的残件凑合,训练的时候轮流用。”
“明白。”卡农转身要走。
“卡农。”
卡农停下来。
亚法盯着它的蓝火看了两秒。“明天开始,我不在的时候,你直接指挥。”
卡农的颅骨抬起来,蓝火跳了一下。“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一个掌旗官。”
“你刚才说你只是一个掌旗官,”亚法说,“然后你给我交了一份整编报告。”
卡农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从谷口吹过来,吹得它肋骨上的破布轻轻晃动。然后它单膝跪了下来,骨膝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卡农领命。”
它站起来,转身走回了队伍里。
亚法看着它的背影,看着它走到队伍最前面那排,在一群人族和矮人骷髅中间停下来,然后那些骷髅们自动朝它的方向转了一下头——不是正式列队,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关注。就像两百年前,活着的士兵们听到旗杆插进泥土的声音时,会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伊兰娜把毯子从行囊里抽出来扔给他。“睡。”
亚法接住毯子,抖开裹在身上。篝火噼啪响了几声,他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身边,枕着石头闭上了眼睛。
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他听到伊兰娜翻动册子的声音,很轻,纸页摩擦纸页,然后是炭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但他太累了。
“伊兰娜。”
“嗯?”
“你的魔力够用吗?”
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施了两次魔法。消痕,除锈,维持结界。你说那种除锈魔法消耗很大。”
炭笔又沙沙地响了起来。伊兰娜的声音从篝火对面传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够用。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