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谷营地收拾得很快。天亮之后不到一个时辰,队伍已经排成行军队列,站在谷口那片踩实的雪地上。
亚法站在队列前面,他扫了一眼队伍,确认没什么漏的,然后朝卡农点了一下头。
卡农站在队列最前方,左臂换了一截新骨,还没磨到完全贴合。它没说什么,转身朝北迈开了步子。队伍跟上,骨骼和冻土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亚法就已经意识到一件事:这支队伍走不快。
人族的步幅均匀,矮人的步幅短但频率快,精灵的步幅长但脚步轻。队伍走走停停。
亚法本来走在队伍中段,观察了一阵之后,他快走几步赶到卡农旁边,也不看卡农,目视前方说:“你管管。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骨头都要散架了。”
卡农的颅骨微微侧了一下。“怎么管?”
“三种速度拆开。”亚法说,“矮人走前面开路,精灵两翼游走,人族中间。各走各的,不用凑在一起。遇到情况再收。”
卡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的魂火朝后面的矮人方向递了一个命令。没过多久,矮人的脚步声从队伍中段移到了最前方,步频明显加快,很快拉开了十几个身位。精灵朝左右散开,沿着两侧的地形高出整队半步。人族保持在中间,步速不变。
队伍不再走走停停了。三条线并行,各走各的速度,整体却没有脱节。
亚法放慢脚步落回中段,经过那具高瘦的翅骨骷髅时停了一下——它正走得很稳,步伐很长,节奏介于人族和精灵之间,也不知道该归到哪一类。亚法看了它一眼,它没什么反应,继续走它的。
“你跟着精灵那边走。”亚法说了一句。
翅骨骷髅顿了一下,转了个方向靠向右侧精灵队尾,继续走。
队伍继续向北推进。
---
走到中午前后,地形开始变化。他们踏上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冻原,但冻原的尽头——大约半日路程以外——出现了一道横贯东西的地形凸起。亚法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条暗色的线条在灰白天际线下很扎眼。
“卡农。”他喊了一声。
卡农从前方几步的位置停下来,等他走近。“属下在看。”
“那是什么?”
“地形收窄。两侧可能是沼泽或者断崖。”卡农说,“这一带的地形像是被什么力量劈过,中间留了一条通道。”
亚法站住脚,原地看了一会儿。“绕?”
“属下正在想。”
伊兰娜从队尾走上前来,停在亚法身侧偏后半步的地方。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蹲下来用手指搓了一点冻土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沼泽。”她说,“右侧那片是沼泽。冬天面上结冰,但冰层不厚,底下是泥浆和腐殖质。两三百具走上去,走到一半冰就塌了。”
“左边呢?”
“断崖。能走的路只剩下中间那道走廊。”
亚法把斗篷拢了一下,风正从北面灌过来,吹得他人类形态下的耳朵发麻。“那就是说只有一条路。”
伊兰娜没接话。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开,用炭笔在空白页上画了几笔,然后把册子竖起来给亚法看。纸上画了一条窄的通道,两端各标注了一个点和一条箭头。“走过去大约六里。对面是开阔地。如果有人在对面等着,你没有展开阵型的空间。”
“对面有人等着吗?”
伊兰娜把册子收回去。“我过去看一眼。”
她绕过队伍侧翼,踩着冻原边缘向走廊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外套下摆被风扯得左右翻动。亚法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她拐了个弯,消失在地形褶皱后面。
又过了一阵,她从原路回来了。走到亚法面前时拍了拍袖口的土。
“有人。”
“多少人?”
“两百到三百。在走廊出口外的开阔地扎营。”伊兰娜说,“看起来像一支护卫队,不是主力。骑兵散在两侧,有哨位对着走廊方向。”
亚法站住了。“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不一定。”伊兰娜说,“那条走廊是这一带唯一南北通的路线。谁要从南边往北走,都得从那里过。他们在那里扎营,可能是常态驻守,也可能是临时补给。但不管哪种,我们要过去就绕不开。”
亚法没有马上接话。他侧过头朝队伍的方向看了一眼——矮人在前面已经停下来了,人族在中间站成松散的一团,精灵在两翼保持着警戒姿态。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决定。
亚法沉默了片刻。“卡农。”
卡农从前方走过来。“在。”
“如果是你,打不打?”
卡农的魂火跳了一下。它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向走廊的方向看了几息,然后回过头来。“打。地形收窄,他们优势兵力展不开。正面一次只能接一排,我们数量不吃亏。”
“我们数量比他们少。”
“扛住前三轮交换之后,如果两边损失差不多,他们的领队会觉得不值得继续往这条走廊里填兵力。我们不需要打赢,只需要让他们觉得不值。”
“行。”亚法说,“那就打。”
---
队伍继续推进,到走廊入口时停下来。亚法站在入口处左右打量——左侧是灰黑色的岩壁,高到看不清顶端,表面覆盖着薄霜。右侧是冻原沼泽,地面平坦但颜色发暗,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
走廊本身大约有三百步宽,两侧的岩壁向内收拢,最窄处大约一百五十步。六里长,一条直线。
亚法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在两里外的位置待命,卡农正在让矮人检查武器接合处。他朝卡农的方向递了个魂火:“过来。”
卡农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边走边说。”亚法开始往走廊里走,卡农跟在他身侧。两人穿过走廊中段,走到可以看到出口的开阔地边缘。亚法停下来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朝外面看。
开阔地上果然有三堆暗绿色的火。营地没有围栏。步兵散在营地中段,约两百具,站得很随意但看得出编组。两侧各有十几匹骸骨战马,趴卧在地面上,眼火是暗的,没有在骑行状态。营地边缘有两三个哨位对着走廊方向,站得笔直。
亚法数了一下,又数了一遍。然后他退回来,靠着岩壁坐下来。
“两百四左右。”他说,“有骑兵。”
“属下看到了。”卡农说。
“我们有多少骑兵?”
“零。”
亚法抬头看了卡农一眼。“你刚才说能打。”
“能打。”卡农说,“骑兵在开阔地上有用,在走廊里没有。他们如果骑马冲进来,正面只能并排跑两匹。我们站四排人族盾兵,矮人站第二排削马腿。骑兵进来就是送。”
“如果他们把骑兵留在外面等我们出去呢?”
“我们就不出去。”卡农说,“我们在走廊里打。把他们的步兵打掉大半,骑兵再冲也没有意义了。”
亚法盯着卡农看了两秒。“你是说,我们堵在走廊里,让他们进来送?”
“是。”
亚法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队伍的方向走回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对卡农说:“他们会来吗?”
卡农的魂火安静地亮着。“会来的。”
亚法沉默了几步路的功夫,然后说:“行。那就按你想的打。我站后面看着。”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把卡农留在原地。
回到队伍里时,矮人那边正在卸斧头,把卷刃的旧斧头换到另一只手上。亚法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看,巴尔——那具碎角矮人骷髅——正在用牙咬着一根皮带,把斧柄重新缠紧。
“磨过了吗?”
巴尔松开嘴里的皮带,扭头看他。“磨了三遍。卷刃的都磨回来了。但有的刃口已经薄了,再磨就断了。”
“能用几次?”
“硬打的话,两三仗。完了就得换。”
“后面有缴获的可以换。”亚法站起来,踢了踢旁边一具人族骷髅的脚踝,“你叫什么?”
那具人族骷髅的魂火顿了一下。“马尔克。属下叫马尔克。”
“马尔克,你带人族站前排。盾举稳,不用拼着杀人,挡住就行。后排矮人会处理。”
马尔克站直了。“是。”
亚法又看了一眼精灵那边。希尔正蹲在地上,把一根断箭的箭杆从箭头里拧出来。动作很轻,箭杆拧断的声音几乎没有。
“箭还有多少?”
希尔没抬头。“每人两根。断的正在拆箭头。”
“拆完了能有多少箭头?”
“不够。”希尔说,“远程压制只能打一轮。一轮之后全转近战。”
亚法没有追问,转头对卡农说:“骑兵出来怎么处理?你刚才说矮人削马腿。矮人上去削马腿的时候,正面谁来扛?”
卡农说:“第一排人族扛正面。矮人蹲在第二排从盾牌下面伸斧子。”
“矮人蹲得下去吗?”
卡农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巴尔。巴尔正在把斧头往腰带上别,注意到卡农看自己,粗声粗气地说:“蹲得下去。你们人族蹲不下去。”
亚法上下看了他一眼。“你到膝盖了吗?”
“矮人本来就这么高。”巴尔说,“你让我蹲,我还能再矮。”
亚法点了点头。“行,你蹲。削马腿的时候别把自己脖子伸出去。”
巴尔哼了一声。“不会。”
亚法转身走开,伊兰娜迎上来,递给他一个水袋。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还给她。
“你怎么看?”亚法问。
“地形对你们有利。”伊兰娜说,“他们的装备比你们好,老兵比你们多,但走廊里展不开。只要前排扛住最初的冲击,损耗会慢慢摊平。”
“摊平之后呢?”
“摊平之后看谁先觉得不划算。”伊兰娜说,“你们的兵刚醒没多久,有没有‘觉得不划算’这个念头不好说。但他们的领队有。”
亚法没有再问。他把水袋递还给伊兰娜,走到队伍最前方,站在卡农身后半步的位置,面朝走廊深处。
“卡农。”
“在。”
“你去前面。我站这儿。”
卡农没有问为什么。它迈步向前,走到人族第一排盾兵前方约五步处停了下来,把旗杆插进冻土里,然后转身面朝队伍,魂火同时朝三个方向送出指令。
人族前排举盾,矮人第二排蹲下,精灵两翼贴岩壁散开。
阵型就位。队伍从散乱的队列变成了一道横亘在走廊中央的暗色墙壁。魂火在颅骨之间无声传递着位置确认和状态汇报,没有喊声,没有号令,只有骨骼关节锁紧时细碎的咔嚓声。
亚法站在阵线后方约五十步处,身边是伊兰娜和那具翅骨骷髅。他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武器。
“开始。”他说。
---
走廊对面,敌方营地里的暗绿色魂火开始密集闪动。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哨位,三个哨位的魂火几乎是同时闪烁起来,营地内立刻有了动静——蹲坐的步兵站起来,趴卧的骸骨战马撑起前腿,骑兵翻身跨上马背。
整个过程安静极了,只有骨骼撞击骨骼的声音在冻土上滚动。
敌方步兵开始向走廊方向推进。两排,约一百五十具,暗绿色的魂火在灰白天光下显出浑浊的底色,像浸过脏水的石头。它们的装备比亚法方的整齐得多,胸甲完整,头盔齐全,盾面没有锈,武器刃口的反光在远处一闪一闪。
骑兵没有动。留在营地两侧,马匹在原地踏步,没有冲锋的意思。
亚法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做任何指示。他对面那些步兵是来“探”的——看看走廊里站着的是什么东西。
敌方步兵推进到走廊入口时停住了。第一排站位,第二排填缝,阵型收窄成大约一百二十步宽——比走廊最窄处窄一点,刚好能让它在走廊里完整铺开,不会撞到两侧岩壁。
然后它开始推进。不快,很稳。每一步落下都踩在同一节奏上。
卡农站在己方第一排前方五步处,旗杆插在冻土里,一只手搭在旗杆上。它看着敌方阵线逼近,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敌方推进到距亚法方第一排约四十步时停下来。对面阵线中段的一具穿着完整锁甲的骷髅——领队——越众而出,朝卡农的方向走了三步,站住。
它在看卡农。卡农也在看它。
亚法站在后方五十步处,看不清楚对面领队的具体细节,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领队在观察什么——不是在看亚法,是在看阵型。它在看亚法方阵型的厚度、兵种分布、装备水平。
卡农一动不动。它也看对面。它在看对面阵线中段两个编组之间的连接处——大约两步宽的一条缝,那里两排步兵的肩甲没有对齐。
沉默持续了约十次呼吸。然后对面领队转身走回阵线中段。
没有谈判。没有喊话。对面步兵开始动了——不是继续推进,而是微微调整了站位。那两步宽的缝隙消失了一寸多,变得更窄了。
卡农的颅骨微微偏了一下。然后它把搭在旗杆上的手放了下来。
亚法在后方看到了这个动作。“卡农说它知道了。”
敌方步兵开始推进。暗绿色魂火密集地亮起来,第一排齐齐踏出一步,冻土上留下十六对凹陷的脚印。
第一步到第二步之间,卡农的魂火朝人族第一排送出了一个指令:举盾。
二十五面盾牌同时抬起,盾缘相互叠压,形成一道铁灰色的连续墙体。第二排矮人蹲下,把战斧的斧刃从盾牌下缘伸出去——正好到膝盖以上的高度。
敌方推进到二十步时,后排的远程单位开始投掷骨矛。十二根骨矛越过前排头顶,朝亚法方阵线正面落下。
有人中了。亚法看到三面盾牌被骨矛钉穿,盾后的骷髅被冲击力带得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退。中矛的骷髅把矛杆从盾面上折断,把断茬从胸甲缝隙里拔出来扔掉,重新举稳盾牌。
金属和骨头的磕碰声。
敌方推进到接战距离。第一排的人族盾牌撞在一起。
亚法站在后方五十步外,地面传来的震动顺着靴底传到小腿骨上,又通过小腿骨传回地面。
接战瞬间,矮人第二排从盾牌下缘伸出战斧,横削敌方前排的膝关节以下。削中的声音和骨裂的声音叠在一起,听不出区别。敌方前排有七具当场倒地,骨骼从膝盖处断开,上半身还握着武器往前挥,但已经站不住了。第二排敌方步兵踩过它们倒下的骨架继续顶上。
卡农站在第一排后方约五步处。它的魂火保持着稳定的亮度。
人族第一排开始出现损耗。亚法看到自己这边连续倒下——不是后退,是站着的时候被对面砍断了脊椎或颅骨,骨架散落。散落的碎骨被己方第二排矮人踢到一侧,腾出位置让人族后面的预备兵顶上。
交换在持续。
敌方前排也在倒。矮人从下盘削断的腿骨让对面不断出现倒伏,每一次倒伏都要被后排踩过去,踩成碎片。但对面后排补位极快,没有一秒延迟。
“第一轮交换,我们亏了。”亚法说。
伊兰娜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看前方。“我们的兵刚醒没多久。对面的兵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年。”
“多久能拉平?”
“扛过前三次交换。”伊兰娜说,“等我们这边前排的兵也开始知道怎么砍了,损耗就会接近。如果卡农能在中间打开一个缺口,损耗就会倒过来。”
亚法没有再说话。他把双手插进斗篷口袋里,继续看。
接战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后,敌方阵线开始出现微调。它尝试把两侧往岩壁方向推开,试图利用宽度上的优势挤压亚法方两翼。但走廊两侧的岩壁太近,亚法方精灵已经贴着岩壁站死了,外侧已经没有可压的空间。敌方挤压的动作反而让它的阵型中段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拉薄区域。
卡农捕捉到了。它朝矮人方向送了一个魂火。
亚法在后方看到矮人阵型中有十几具突然从盾墙后面站起来——不是往前冲,而是往斜前方横切,从人族盾兵的缝隙里穿出去,直插敌方阵线中段偏右的位置。
矮人全体蹲姿行军,身形矮小,冲刺时几乎贴着地面。敌方前排的视线被高于自己的人类盾兵遮挡,没有及时察觉那十几具矮人已经绕出了盾墙,从侧面撞入了它的阵线中段。
“他看见了那道缝。”亚法说。
伊兰娜没有接话。
矮人的切入持续了大约二十次呼吸。这二十次呼吸里,敌方阵线中段被撕开了一道不宽但足够深的裂口。卡农在裂口出现的瞬间,魂火同时朝人族和精灵两边各送了一个指令:合拢。
人族第一排盾兵朝裂口的方向整体横移,像一道门扇被从一侧推上了。精灵从两翼朝裂口后方的纵深投掷骨矛——数量不多,但正好落在敌方中段被切断的后排位置,让它们无法立即补位。
裂口被封死了。被切断在亚法方阵线内部的约三四十具敌方步兵失去了与主阵的联系。它们仍然在战斗,但已经被亚法方从三面围住,没有后援,也没有退路。
卡农没有下歼灭的命令。它只是让围住它们的亚法方亡灵保持压力,不急于清剿,同时用多出来的兵力增补正面。
敌方领队在被切断三四时具之后做出了判断。它的魂火在阵线后方亮了一下。然后它的阵线开始整体后撤,第一排转为防御姿态,后排依次脱离接触,骑兵从两侧合拢至阵线后方做掩护。
撤退很快,没有慌乱。断后的步兵保持盾面朝向亚法方,一步步后移,直到退出了走廊出口,才转身汇入主力队形。
被切断的那三四十具留在了原地。继续攻击它们已经没有意义了——主阵已经撤出,它们被抛弃了。
卡农没有追击。它的魂火朝全军传了一个“停”。
战场安静下来。骨骼碰撞声逐渐消失,只剩下偶尔一具断折的骨架滑落在地的闷响。
亚法从后方走过来。他经过第一排人族盾兵时,看到盾面上钉着三四根骨矛,盾后面的骷髅胸甲上插着两截断箭,但还站着,魂火在闪动,没有灭。
他走到卡农身边。“损失?”
“正在清。”卡农说。
片刻后,各队的数据通过魂火汇集到卡农这里。卡农停了一下,然后报给亚法。
“人族碎了二十二,重伤二十八,轻伤三十七。矮人碎了九,重伤十四,轻伤十二。精灵碎了六,重伤八,轻伤十一。另有五具其他族的碎了。合计:碎四十二,重伤五十,轻伤六十。可继续行军约一百七十七。”
亚法听完,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堆被切断的敌方步兵所在的位置。它们已经被解决了,散落的暗绿色碎骨铺了一地,有一些还在微弱地闪着,但魂火正在逐渐熄灭。
他蹲下来,右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
十次呼吸后他站起来。碎骨没有反应。全灭了。
他转身回到卡农那边。伊兰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附近,手里拿着一块从敌方领队遗落的肩甲上剥下来的金属片,边缘断口很新,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亚法没有问那是什么。他看了看周围——矮人正在从敌方尸体上拆完整的骨料和武器,精灵在清点自己还剩下的投掷物,人族在把断骨碎片归拢到一起,看哪些还能拼。
亚法走到卡农旁边坐下。卡农正用右手在修左臂——接驳处那截新骨在战斗中被震松了,它正在把它重新对位。
“明天休一天。”亚法说。
卡农没有答话,继续对骨缝。
“骨不够的从对面拆。马尔克去收盾,希尔去收矛。”
旁边几具骷髅听到了,互相看了看,然后又开始动起来。
希尔从两翼收拢回来,肩上挂着几根从敌方拆下来的完整臂骨。
卡农把左臂接稳了,站起来甩了甩,关节处咔嚓响了两声,然后好了。它走到旗杆边,把旗杆从冻土里拔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插回地面,然后站到旗杆旁边。
亚法还坐在原地没动。伊兰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保持平时的半步距离。
“那些碎了的,你试过了吗?”她问。
“试了。没反应。”
伊兰娜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亚法说了一句:“能走吧?”
“你问的是哪个‘能走’?”
“明天休一天之后。能继续往北走的,有多少?”
伊兰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里的金属片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纹路,然后收进怀里。
“够你走到下一个战场。”
亚法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土和骨屑,面朝走廊出口的方向。北风从开阔地那边灌进来,吹得他人类形态下的头发往后扬起来,露出被冻得发红的额头。
“那就走。”
走廊出口外,灰绿色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比白天亮了一些。开阔地北面望不到边,风从那里来,带着冰雪和更远处什么东西的气息。
卡农把旗杆换了只手握,然后矮人和人族的队伍重新排成列,精灵在两翼散开。
翅骨骷髅在队尾站了片刻,朝精灵队尾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下了。
亚法站在队列前方,等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入了走廊出口外的开阔地带。
脚步声在身后铺开,细碎、杂沓、但没有中断。
远处的北方,灰绿色的天光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