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四川大学，男生宿舍3栋4楼。
方宇辰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整间寝室已经变成了案发现场。
乱，但不是普通男大学生的乱。不是满地乱扔的臭袜子，不是堆积如山的美团外卖盒，也不是忘了关的王者荣耀激战音效。
这种乱，是带着刺鼻化学试剂味道的乱。他书桌上摊着七八支试管，地上有几滩颜色可疑的液体痕迹，角落里还架着一台正在冒白烟的小型加热板。
苏辰阳又在做实验。
"苏辰阳！"方宇辰捏着鼻子，声音沙哑地吼了一嗓子，"你能不能别在寝室搞你那些破烂实验？！"
没人应声。只有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方宇辰长叹一口气，翻身下床。脚底板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他瞟了一眼桌上那些试管，皱了皱眉。就在他平时放水杯的位置，摆着一瓶看起来跟普通矿泉水一模一样的透明液体，连瓶子都是农夫山泉的。
他渴了，非常渴。
昨晚打了五把王者排位，连跪。队友不知道是哪家小学逃出来的，一个劲送人头。他心态炸裂，一觉醒来，嗓子干得像塔克拉玛干沙漠。
理智在告诉他：苏辰阳的实验品，千万别乱碰。
但渴意在咆哮：不就一瓶矿泉水吗，看起来又没毒！
方宇辰犹豫了整整三秒钟。这三秒钟，他往后会后悔一辈子。
然后，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气灌了半瓶。
"嗯……有点甜，还挺好喝。"他咂咂嘴，把瓶子放回原处，顺手拿起记号笔，在门后挂着的小白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苏辰阳，你的水我喝了。
两分钟后，卫生间的门开了。苏辰阳擦着头发走出来。这个被全系称为"疯批科学家"的化学系男生，扭头看了眼白板，又低头看了看桌上只剩半瓶的塑料瓶。
苏辰阳的脸，刷的一下白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钉在原地。寝室里陷入了一种极其恐怖的死寂。
"辰哥……"苏辰阳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你……你把那玩意儿喝了？"
"嗯，咋了，还挺甜。"方宇辰不以为然地答着，人已经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往牙刷上挤牙膏。
苏辰阳沉默了更久，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方宇辰，又看看那瓶子，再看看方宇辰。
"没……没事，"苏辰阳终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就是……你皮肤可能会变好一点。"
方宇辰把漱口水吐进洗手池，翻了个白眼。变好你个大头鬼！"那我就当免费喝你的护肤品了。"他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这个室友捣鼓出来的古怪玩意儿太多了，从让寝室仙人掌一夜之间枯死的植物营养液，到直接溶穿了鞋底的清洁剂，层出不穷。但好歹，还没死过人。
苏辰阳僵硬地点了点头，脸上扯出一个笑容。那是他上次在学校实验室搞爆一个几万块显微镜时，才有的笑容。
——那个笑容的意思，通常就是：完犊子了。
"砰！"
寝室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表演系的"戏精"李浩然，像站在国家大剧院舞台上一样，气势恢宏地走了进来，手里不知道从哪摸出把折扇。
"啊！蓉城清晨那刺眼的朝阳！我观辰哥今日面色，如乌云罩顶，乃大凶之兆啊！"李浩然用诗朗诵的腔调感慨着，啪地甩开扇子。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捕捉到了方宇辰和苏辰阳之间诡异的气氛。"等等，我们的疯批科学家为何脸色白得像A4纸？这斗室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人间惨剧？！"
这人能不能有一天说话声音正常点？方宇辰心里吐槽着，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李浩然身后，体育系的郑小虎像头灰熊一样挤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块冒着热气的蛋烘糕，嘴里嚼个不停，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早餐。
"你们一大早愣着干嘛？"郑小虎含糊不清地问，"辰哥，我在食堂给你带了最喜欢的麻辣豆花，你现在吃不吃？"
"过会儿吃，我先洗个澡。"方宇辰拿起毛巾，看了一眼还杵在桌边的苏辰阳，"行了，别紧张，我肚子都没疼，最多拉个肚子。你那副奔丧的表情，留着给你们导师看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外，李浩然凑到还在发抖的苏辰阳面前："说吧，炼毒术士，我那亲爱的兄弟到底喝了什么？"
苏辰阳机械般地转过头："是……是我在私下研发的第四代细胞修饰提取液……"
"说人话！"李浩然拿扇子一敲他胳膊。
郑小虎咽下蛋烘糕，也点头："对，说我们能听懂的。"
"简单来说……"苏辰阳用双手捂住了脸，声音像在哀嚎，"就是一种激素调控实验……用于……用于在不做手术的情况下，让雄性实验小鼠……变成雌性……"
李浩然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刚咬下第二口蛋烘糕的郑小虎，忘记了咀嚼，红色的辣椒油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两个人，齐齐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里面水声哗哗，一片祥和，完全不知道，一场离谱的命运齿轮，已经开始疯狂转动。
三天后。
一切如常。方宇辰没拉肚子，没吐血，身体也没像李浩然夸张形容的那样，融化成了一滩绿色液体。
大三的生活，照常进行。早起上课，中午食堂抢饭，躲过老师飞来的粉笔头，回寝室继续开黑。
唯一不对劲的是苏辰阳。这位疯批科学家，最近总用审视的目光尾随他，只要方宇辰咳嗽一声、伸个懒腰、甚至吃一口东门外老地方的冒菜，苏辰阳都会掏出个小本子，疯狂记录。
这天晚上，方宇辰坐在电脑前，戴好耳机，准备开打王者荣耀。今晚，他势必要一雪前耻。
"辰哥，开麦开麦！今晚冲王者！"微信语音频道里，队友在喊他。
"来了，我带飞，谁都别拿下水道英雄。"方宇辰回应。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片刻。
"咦？辰哥，你声音咋了？"另一个队友问，"怎么听起来……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宿舍信号不好。"方宇辰嗤之以鼻，秒选了自己的招牌刺客英雄。
"不是信号的问题，"队友打断他，"就，听起来更……清亮了？还有点尖？卧槽，你不会是用变声器装萝莉音来恶心我们的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听着就像……一个生气的小萝莉！"
萝莉你个头！"闭嘴，好好对线，再送人头，我拉黑你一辈子。"方宇辰威胁道。但心里，也隐隐觉得一丝不对劲。最近自己的嗓子确实怪怪的，像没痰似的，但声音出来，却少了平时胸腔的共鸣感。
酣战两小时后——最终赢了四把——方宇辰觉得脸上出油，摘掉耳机，无视角落里正在记录的苏辰阳，走到寝室的洗手池前洗脸。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成都秋天的凉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抓过毛巾，擦干脸。然后，不经意间，视线对上了洗手池上方那面有点模糊的镜子。
方宇辰愣住了。手上的毛巾，缓缓放了下来。
昏黄的寝室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这是一张他看了二十年的脸，可是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把脸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要贴到镜面上。
镜子里，他的皮肤，白得发光，细腻到几乎看不见一个毛孔。下巴上那颗，只要一熬夜打游戏就会准时冒出来的痘痘，不翼而飞了。
不止这些。他的睫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这么翘了？像两把浓密的小扇子，完美地勾勒出一双，莫名显得更大、更水润的眼睛。原先硬朗的下颌线条，此刻也变得柔和了，整张脸的轮廓，变成了一张……比例过于完美的鹅蛋脸。
等等。完美？漂亮？这什么见鬼的形容词！他一个身高刚卡在一米七的纯爷们，能用这词儿？！
方宇辰的心脏，开始狂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像嫩豆腐一样，原本两天不刮就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消失了，一点粗糙的痕迹都没有。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寝室内，李浩然正陶醉地看着剧本，郑小虎嗑着瓜子看手机里的篮球赛，而苏辰阳……
苏辰阳正隔着整间寝室，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笔停下了，这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正用一种混合了极致愧疚和极致恐慌的、如同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方宇辰再次看向镜子。镜中，那张像极了他从未有过的、柔弱漂亮的双胞胎妹妹的脸，也正用同样见了鬼的眼神，回望着他。
这不科学！
矿泉水瓶子。那个实验。
方宇辰死死抓住洗手台的边缘，指节发白。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在川大那片平静无波、充斥着游戏与麻辣烫的生活，彻底碎成了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