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辰仍然无力地靠在科华广场一楼的柱子上。不得不和韦建国——全四川大学最讨人厌的学长——打交道,这个威胁让他头痛欲裂。
再加上,他刚才还在二楼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陈曦)面前丢尽了脸。
"辰哥,你还在吗?"电话里苏晨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怎么办?要不要我去试着从韦建国那儿偷钥匙?"
"就你那跑八百米都能晕倒的运动能力?算了吧。"方宇辰揉着眉心叹了口气。"我自己想办法。别做傻事——"
话还没说完,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另一个来电打断了微信通话。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方宇辰的眼睛瞬间瞪大。
【重庆猩猩——陆舟】
陆舟。他的发小,从初中起就住他家隔壁的邻居,他拥有过的最靠谱的死党。这家伙现在在重庆大学读建筑。和他那三个荒唐的室友不同,陆舟就是稳重、聪明、且拥有可怕敏锐直觉的代名词。
方宇辰果断挂掉苏晨阳的电话,慌忙接起陆舟的来电。
"喂?舟哥?"方宇辰打了个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火车站特有的嘈杂喧闹声作为背景音传来。
"宇辰?"陆舟低沉冷静的男中音从听筒里传来,那股熟悉感让方宇辰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你声音怎么回事?你用了变声器?还是你室友在整你?"
方宇辰的心猛地一沉。糟了!我忘了声音这茬!
"我……我喉咙发炎!"方宇辰赶紧扯谎,还硬挤出几声假咳。"成都天气太糟糕了。一大早打电话干嘛?你们建筑狗这个点儿不都还是行尸走肉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哼笑。"本来是的。但我们教授把今天到周一的课都取消了。所以,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你别告诉我……"
"我在成都东站南出站口,"陆舟淡定地说道。"我火车刚到。我饿了。过来请我吃午饭,然后帮我把包拎到你宿舍。这周末我要霸占你的床睡几晚。"
"什么?!"
方宇辰那声尖利的惊叫引得商场里几个路人纷纷侧目。他赶紧低下头,转身面壁。
"等……等等!怎么这么突然?!你不能来我宿舍!"方宇辰慌乱地拒绝。
要是让陆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更别提还要和他挤一张宿舍床……那绝对是天灾级别的灾难!陆舟可不是能用"护肤"这种理由糊弄过去的郑小虎!
"为什么不行?你在宿舍里藏了个女朋友?"陆舟的语气微微变了,带上了他特有的探究意味。"还是你三天没洗澡了?行了,我已经到了。别再用你那奇怪的声音磨叽了,快来接我。南出口。半小时。"
咔哒。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方宇辰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嘴半张着。
"死定了。我今天真的死定了。"他绝望地嘟囔着。
但他别无选择。陆舟可不是那种能被放鸽子的人。要是他不去接,这家伙会直接打车冲到川大宿舍,那场面只会更失控。
方宇辰不再浪费时间,立刻跑出商场,钻进了地铁一号线,然后换乘环绕成都市区的七号线,朝东站赶去。
成都东站是整个西南地区最大的交通枢纽之一。这里挤满了成千上万的人、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还有此起彼伏的列车时刻广播。
方宇辰尴尬地站在南出站口的一根大柱子旁。
他仍然穿着那件肥大的灰色卫衣,兜帽遮头,口罩捂脸,双手缩在卫衣前面的口袋里。他缩了水的身材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等家长来接的少女。几个路过的男人甚至毫不掩饰地偷瞄他那从松垮运动裤下露出来的白皙光滑的小腿。
"那根电线杆在哪儿……"方宇辰小声嘀咕着,微微踮起脚尖,试图越过人群张望。
突然,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正好拍在卫衣兜帽上)。
"不好意思,小妹妹。你挡着路了。"一个非常熟悉的男中音戏谑地说道。
方宇辰猛地一惊,转过身去。
陆舟就高高地矗立在他面前。这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色法兰绒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黑色牛仔裤,右肩上挎着一个运动背包。他的头发因为旅途有些凌乱,但那硬朗立体的五官和整齐的眉毛,让他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陆舟那双黑眼睛带着一丝笑意,直直地看着方宇辰。他还以为这个穿着宽大衣服的娇小女孩只是个普通路人。
"你看到我朋友了吗?大概到我胸口这么高,男的,平时脸上总挂着一副好像两天没睡觉的表情。"陆舟用开玩笑的语气向她问道。
方宇辰沉默了。他仰头望着陆舟的脸。
他的死党就在他面前,看着他,却完全没认出他来。一阵悲伤、慌乱,还有一丝荒谬的笑意,突然在方宇辰的胸口混杂翻涌。
"陆舟……"方宇辰轻声唤道。他轻轻拉了拉那个男生法兰绒衬衫的衣角。"是我。"
陆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个重庆来的年轻人慢慢低下头。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个人。从那双脏兮兮却异常眼熟的运动鞋(因为那是他去年宇辰过生日时送的),到那条肥大的川大运动裤,再到那双隔着大黑框眼镜、正无比绝望地望着他的桃花眼。
沉默,在熙熙攘攘的车站里,降临在两人之间。
一秒。两秒。三秒。
和尖叫的李浩然,或者脸色惨白的苏晨阳不同,陆舟一步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眯起眼睛,直直地望进方宇辰的眼底,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方宇辰?"陆舟开口,声音压得非常低。
"嗯……"方宇辰细声应着,因为从早上累积到现在的压力,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强忍着泪水。
陆舟又沉默了。他看到周围几个中年男人一直在偷偷瞟向方宇辰的腿和身材。陆舟的下颌紧绷了起来。
一个字也没多说,陆舟卸下自己的背包,然后突然解下一直系在腰间的薄牛仔外套。
他飞快地弯下腰,把那件牛仔外套围在方宇辰的腰上,在前面打了个结实的结,让外套的后摆垂下,遮住他发小暴露在外的白皙大腿。
"舟、舟哥?你干嘛?"方宇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
"你的裤子太松,露太多了。"陆舟简短地打断他。接着,他伸手抓住方宇辰缩在过长的卫衣袖子里的手腕。他的手握得很紧,却很温暖。
"我们走。找个安静的地方。"陆舟说着,拉着方宇辰穿过车站人群,无视了周围的目光。
"你……你不惊讶?你不想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方宇辰结结巴巴地问,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陆舟的大步流星。
陆舟稍稍停了一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如今只到他肩膀的方宇辰。他的眼里没有厌恶、恐惧或评判。只有一种深沉的关切。
"我当然惊讶。我的大脑正在努力处理,是不是我在火车上不小心吸入了什么致幻剂。"陆舟平静地回答。"但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不管你变成女的、变成猫、还是变成外星人……你都是方宇辰那个白痴。"
听到这话,方宇辰从早上起就筑起的心防终于崩溃了。自"实验水"事件以来,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安心。
"现在,"陆舟继续说道,拉着方宇辰的手走向出租车站,"告诉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