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斯洛的人类需求层次理论中，生理需求位于最底层。如果你没法上厕所，你就不会在乎自尊、爱情，更别提什么二重积分了。
此刻的方宇辰，就是这一理论的完美化身。
从理工楼男厕所门前落荒而逃后，他再也不敢在校区内找厕所了。课间换教室的时候，每一间厕所——不管是男是女——都必定人山人海。暴露的风险太高了。
凭着一丝尚存的理智，方宇辰在校园花园附近扫了一辆哈啰单车的二维码，然后以全速朝四川大学西门猛蹬。目标只有一个：科华广场，离学校最近的购物中心。
在工作日上午十点的商场里，肯定没什么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商场通常都有"第三卫生间"，不分性别，还能从里面反锁！
"让开！让开！紧急情况！"方宇辰在心里呐喊着，疯狂地蹬着自行车。几个路人被吓得跳开，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着超大号灰色卫衣的"女孩"像被高利贷追着似的拼命蹬车。
十三分钟后，方宇辰终于在科华广场二楼找到了那个带轮椅标志的安全门。他从里面锁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听起来就像绝望的呻吟。
呼——
生理问题终于解决了。然而，当他在这间厕所的洗手台前洗手时，方宇辰又被迫面对残酷的现实。
洗手台上方的大镜子映出了他的身影。
口罩稍稍滑落，露出挺拔的鼻梁和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平时更红润小巧的嘴唇。他稍长且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恰好完美地勾勒出他的鹅蛋脸，呈现出一种小红书美妆博主们梦寐以求的凌乱美。
"这不是我。这绝对不是我。"方宇辰低声嘟囔着，往脸上泼了些冷水。"我是方宇辰。计算机系学生。我喜欢打游戏，吃冒菜，而且除非洗面奶打折，否则我从来不用那玩意儿洗脸。"
重新戴好口罩，拉好卫衣兜帽后，他怀着既解脱又沮丧的复杂心情走出了卫生间。
商场里果然还很冷清。方宇辰沿着二楼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着。然而，当他路过一家韩式街头风女装精品店时，脚步突然停住了。
让他停下的不是店里的衣服，而是立在店前柱子旁的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方宇辰呆呆地站在镜子前。他旁边，是一个穿着格子短褶裙和紧身针织上衣的人体模特。
不由自主地，方宇辰那被压力侵蚀的大脑，开始把模特身上的衣服投射到自己身上。
万一这些激素真的无法逆转怎么办？万一我再也藏不住了怎么办？万一有一天，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还有其他人逼我穿上像那条褶裙一样的可怕玩意儿怎么办？！
这个想象实在太过恐怖，以至于方宇辰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来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那个模特。渐渐地，他口罩下的脸皱成了一团。他的眼睛因厌恶而眯起，嘴角向下撇，肩膀嫌恶地抖了一下。
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完完全全就是在呐喊一句话："恶心！我宁可跳楼也不要穿那种衣服！"
"那件衣服也没那么糟糕啦。"
一个平静、清澈、略带冷淡的声音，突然从三点钟方向传来。
方宇辰吓了一大跳，差点蹦起来。他猛地转过头去。
大约两米开外，一个女生正悠闲地靠在商场护栏上。
她穿着简约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高大约一米六七。一头黑长直用普通的发夹扎成了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阅读眼镜。
她左手拿着一杯霸王茶姬的茉莉花味奶茶，右手则拿着一本实体小说，看起来是刚买的——脚边的纸袋上还贴着文轩网的标志。
她就是陈曦。文学院大五的学生，一个方宇辰还不知道身份的人。
陈曦平静地喝了一口她的奶茶。镜片后那双敏锐、善于观察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方宇辰。在那平静的表情之下，藏着一丝玩味的闪光。
"我的意思是，"陈曦随手指了指模特身上的褶裙，继续淡淡地说道。"你现在这种穿宽松卫衣的风格确实不错。但以你的腿长和腿型，那条褶裙其实会很适合你。你没必要用那种好像它刚刚屠了你全家的眼神看着它。"
方宇辰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你的腿长和腿型。会很适合你。
这一连串话语就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方宇辰的男子汉自尊心上。他口罩下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爆棚的羞耻感和愤怒。
"谁、谁要穿那种破烂裙子啊？！"方宇辰爆发了。
要命的是，因为慌乱，他忘了控制音调。从他嘴里蹦出来的，不是充满男子气概的低沉威胁，而是一种又高又尖又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被抓包正在欣赏买不起的漂亮衣服、因而恼羞成怒的傲娇少女。
陈曦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睁大。一丝极淡极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从她嘴角划过。
"哦？"陈曦挑了挑眉毛。"既然不想穿，那你为什么像个正在经历存在危机的人一样，在它面前呆呆站了整整两分钟？"
"我才没有危机！我是在……我是在评判这衣服的设计师品味有多差劲！"方宇辰开始胡言乱语。
突然，方宇辰卫衣口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微信电话的铃声打破了尴尬。他赶紧把手伸进口袋。屏幕上闪烁着"科学狂人——苏晨阳"的名字。
方宇辰看看陈曦，又看看手机屏幕。顶着这副模样身处公共场合的恐慌，让他逃跑的本能再次激活。
"总之，我讨厌裙子！"方宇辰丢下一句狠话，还朝陈曦狠狠瞪了一眼（可惜那一眼看起来可爱至极）。
他立刻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最近的自动扶梯跑去，把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独自留在了原地。
陈曦没有追。她只是站在原地，又喝了一口她的霸王茶姬，目送着那个裹在灰色卫衣里的娇小身影消失在扶梯尽头。
"有意思。"陈曦轻声自言自语。
她放下奶茶，继续低声琢磨。"修长的腿，沙哑却尖细的嗓音，对女生来说过于僵硬的肩膀，还有那跑步的姿势……"
陈曦眯起了眼睛。刚才那"女孩"跑步的样子……步伐迈得很大，手臂不是向内摆，而是直直地前后甩。那是男性才会下意识练出来的跑步姿势，不是女性的。
更何况，那"女孩"发火的时候，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而且拇指在外扣住了食指——这是典型的男性准备打架的握拳方式，女性在慌乱中通常会把拇指藏在拳头里面。
"真有意思。"陈曦重复道，这次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文学小说，然后轻轻笑出了声。"看来现实生活有时候，比我卖的那些小说还要荒诞离奇呢。"
她拎起纸袋，迈步离开，心里牢牢记住了那双惊慌失措的桃花眼。
与此同时，在一楼，方宇辰躲在出口附近的一根柱子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接起了苏晨阳的电话。
"喂？！"方宇辰吼道。
"辰哥！你在哪？王教授刚才下课的时候找你，问你喉咙怎么样了！"苏晨阳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慌。"还有，关于你的解药，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方宇辰闭上了眼睛。"在我决定永远不回宿舍之前，先说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找到了导致你变异的X变量。我能做出解药。"
方宇辰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太好了！那坏消息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李浩然在背景音里长长一声叹息，然后苏晨阳才用微弱、颤抖的声音回答。
"坏消息是……制作解药的核心原料，只存在于江安新校区的三级化学实验室里……而这周唯一一个拿着实验室钥匙的人是……"
"是谁？！"
"是韦建国。大四学长，学生会主席。而且大家都知道，他非常、非常讨厌低年级学生没有正式申请报告就使用实验室设备。"
方宇辰手中的电话慢慢滑落。
韦建国。那个傲慢的混蛋，去年就因为一点芝麻绿豆的行政问题，害得他们宿舍的电竞队被取消资格。整个四川大学，他最恨的就是这家伙。
为了拿到解药，方宇辰得去跟那个男人打交道？而且还是以他现在这副样子？！
"老天爷啊，"方宇辰心里想着，茫然地望着商场的天花板。"你要是真想弄死我，不如直接降道雷劈下来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