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阳大人，恭喜你成功晋升干部，小的以后……嘿嘿，还请多多担待——”
这是一道及其谄媚的声音，这是任何人听见都会这么想的声音。
说话的灰衣仆从弯着佝偻的脊背，腰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头颅深埋，不敢直视前方少年分毫，指尖局促地攥着边角起毛的衣摆，脸上堆着极尽讨好、刻意扭曲的笑意，眼角挤出来的皱纹里，全是攀附权贵的算计。
殿内灯火幽冷，落在名为牧阳的少年身上。
他身着绣着暗金纹路的黑色制服，墨色长发随意束起，侧脸线条冷硬淡漠，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修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摩挲着腰间新晋干部专属的玄铁令牌，骨相清冷，周身漫开疏离又威压的气场。
半晌，牧阳才缓缓抬眼，浅淡的瞳仁没半点温度，淡 淡瞥了脚下谄媚的仆从一眼，声线清冷平缓，不带丝毫情绪：“安分守己，便可无事。若是自作聪明，惹是生非。”
话音顿住，微凉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他制服下摆，威压骤然加重，“担待二字，你不配。”
灰衣仆从浑身一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把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小的谨记大人教诲！绝不敢造次！”
周遭其余依附观望的底层下人见状，纷纷跟着躬身行礼，此起彼伏的恭维声接连响起，语气无一不是俯首讨好。细碎的奉承声聒噪缠绕，像粘在衣角驱不散的蚊虫。
牧阳终于停下摩挲令牌的指尖，纤长眼睫轻垂，投下一片浅淡阴翳。他缓缓抬眸，墨瞳澄澈却无半分暖意，淡淡扫过跪伏一地的仆从，视线最终定格在最先开口谄媚的灰衣人身上。
殿内喧闹的恭维声戛然而止，连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少年薄唇轻启，声线清冽低沉，带着不近人情的漠然，一字一顿：“我晋升，是凭实力登顶，不是给你们攀附钻营的门路。”
灰衣仆从身子猛地一僵，额头紧紧抵在冰凉石砖上，后背瞬间冒出冷汗，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牧阳抬步往前走，黑色制服下摆擦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凉夜风，他未曾再看众人一眼，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极具分量的话，落满整座大殿：“无用讨好，不如安分做事。若是心思用错地方，这干部殿，容不下投机之人。”
话音落定，他忽而侧首，眉眼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漫不经心开口：“对了，我先前让你们去找的人，找到了吗？”
方才还满心讨好的灰衣仆从脸色骤变，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抠住石缝，喉结慌乱滚动，半晌才颤巍巍回话：“回、回牧阳大人……属下无能，寻遍了西区街巷、城外荒林，甚至是网络上的数据，依旧没有找到那人踪迹。自从大人您苏醒以来，那人就好似凭空消失一般，半点行踪痕迹都未曾留下。”
此话一出，大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烛火无风自动，明暗摇晃，将牧阳的侧脸割出冷硬的阴影。他垂眸看着掌心纹路，清浅的眼底彻底覆上一层寒意，周身气压骤然压低，周遭下人皆是屏息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找不到。”牧阳轻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却让人脊背发凉，“给了你们接近半年的时限，动用分部所有眼线，换来一句找不到？”
灰衣仆从膝盖发软，直接瘫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碰青石发出沉闷声响：“属下知罪！属下立刻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一定会把人找出来！求大人恕罪！”
没有深深看了那仆从两眼，然后又扭过头叹了口气。
“罢了，你们——先退下吧……”
他的嗓音褪去方才的冷厉，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绵长又落寞。
跪在地上的一众下人皆是一愣，本以为难逃责罚，没想到牧阳就此作罢。灰衣仆从不敢多言，如蒙大赦，慌忙抹掉额头的血痕，连滚带爬地起身，低着头带着殿内所有人躬身退离，脚步轻缓急促，生怕惹得这位新晋大人再度动怒。
厚重的殿门被下人从外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细碎的脚步声，偌大大殿彻底归于死寂。
“也对，连我都做不到寻找到你的哪怕踪迹，有何况这些家伙……”
摇曳烛火映着少年单薄的身形，方才慑人的威压尽数散去，只剩下满身落寞。牧阳垂落双肩，原本紧绷的脊背缓缓松懈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墨色眼眸里的冷漠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怅然。
他缓步走到大殿窗边，抬手推开雕花窗棂，晚风裹挟着微凉雾气涌入，吹动束发的发带轻轻飘荡。
两年了。
整整两年。
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彻底消失在他能触及的所有地界里。
牧阳指尖抚过腰间冰凉的玄铁令牌，这枚耗费无数心血换来的干部身份，本是他寻人的底气，可到头来，依旧毫无用处。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你到底……躲去哪里了。”
站在窗边的少年从衣服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玩偶，一般是用来作钥匙扣的那种，这玩偶看起来被反反复复揉搓了很多遍，所以看起来有些破旧，但这掩盖不了少年对于这个玩偶及其重视。
这是另一个少年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他们小时候一起去电玩城玩时获得的，这礼物其实很廉价，但那个少年头一回正面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以后，你的生日咱陪你过，以后，咱承包了……”那个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十分不足。
但对于正委屈于自己的生日又一次被遗忘的牧阳而言，那所谓迟疑的承诺却是他眼中最耀眼的光芒。
指腹轻轻的抚摸着手心里的玩偶，窗外的夜色如旧，而身边人已不再，少年唇瓣微动，声音轻得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当初院长婆婆让我们互相扶持担待，可不是叫你一直和我玩捉迷藏游戏的啊……”
“……还有，叶子，你失约了……”
少年嘴里呢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