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重新落回我身上。暖黄色的灯光此时并没有让整间屋子看起来很温馨,因为有些怕冷所以开的狭小的窗缝只漏进一缕天光,所以无法将房间照亮,连窗缝间渗过的风都带着一丝丝凉意。我蜷缩在床上,肩膀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许久的委屈、绝望像决堤的洪水,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
温热的泪水浸透身下较好的布料,顺着下颌线一滴滴砸在凌乱的铺盖上,浸出一片片水渍。心口堵得发闷,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我死死咬着袖口,不敢让哭声传向高塔之外,怕这显得自己太过懦弱,更怕听见门外毫无波澜的寂静,衬得自己更加孤单。
一遍遍回想着从前算不上自由但快乐的日子,校园、网络、已经相依为命,并肩说笑的兄弟,那些鲜活温暖,平日里只当是稀松平常的画面,此刻全成了扎进心口的碎玻璃。我拼命捶打着墙壁,指尖撞得泛红发疼,可高耸的高塔纹丝不动,隔绝了我所有出逃的念想。哭声从撕心裂肺慢慢变得沙哑无力,眼眶肿痛发胀,胸腔酸涩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眼泪像是流干了一般,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不知哭了多久,浑身脱力,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残存的委屈还哽在喉咙,我侧过身子,只知胡乱蜷起四肢,如同受了伤的小兽,在满是泪痕的床铺上沉沉睡去,连梦里都浸着化不开的苦涩。
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经偏移,屋内沉下淡淡的暮色。脸颊残留着泪水干涸后的紧绷感,眼底酸胀得厉害,心底那份歇斯底里想要逃离的执念,却轻飘飘地散了大半。我静静躺着,望着头顶凹凸不平的石顶,反复梳理所有徒劳的挣扎——凝聚魔力冲撞封印、使用魔力托着自己飞上高空、努力专研魔法书寻找可用的魔法,每一次努力换来的,都是更深的无力。
这一刻,我终于平静地接受了残酷的现实。不再日日盘算如何逃出这座困住我的高塔,不再对着窄窗徒劳地眺望远方。既然无法挣脱牢笼,便试着在方寸天地间,寻一点属于自己的乐趣。
既然这具身体天生身怀独特的魔法天赋(魔力亲和),以前总一心向着外面扑,从来没有将魔法作为乐趣去使用,如今孤身一人,魔法到成了我唯一的陪伴。
清晨微光透过窗隙落进来时,我指尖轻抬,催动魔力。细碎的星光般的光点从掌心飘散,落在桌面干枯的杂草上,转瞬催生出柔嫩的青芽,一点点舒展叶片,开出细碎洁白的小花,狭小的房间瞬间多了几分生机。无聊时,我操控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编织成飞鸟、小鹿、溪流的模样,光影流转间,幻化出我记忆里的校园,独自坐在一旁,静静观赏这场只属于我的幻境。
孤寂漫上来的夜晚,高塔四处漆黑阴冷,我便凝聚柔和的萤光魔法,千百盏微光浮在屋内各处,暖融融的光晕铺满冰冷石墙。我会用魔力勾勒柔软的云朵,堆在床边当作软垫;调动水汽,在空中编织透明的水幕,在上面描摹想象中的山川湖海。
我慢慢摸清自身魔力的每一处特质,知晓怎样调动力量不会损耗心神,明白不同元素交织能幻化出何等奇妙景致。
只是偶尔,当魔法幻化出远方热闹的人影时,我的心底仍会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我抬手轻轻拂散幻境,指尖温柔抚摸自己催生的小花。高塔依旧高耸封闭,我的心,也从来没有被彻底蒙蔽,只是……有些麻木了而已。
“只是可惜……咱终究是孤身一人,少了些尘世间万物点热闹气氛”
至于牧阳?没有我他只会过的更好才对吧?
又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终于在某个,这座在霜涵从来没有过动静的高塔第一次有了颤动。
“嗯?怎么回事?”
我的指尖还轻搭在窗边那簇自己催生的小白花上,柔软的花瓣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晃得轻轻颤动,细碎的魔力光点从花叶间簌簌散落,在空中飘出点点银辉后散去。
整座高塔由厚重冰冷的不知名巨石垒砌,往日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我操控魔法的轻响,今日这震颤却真实得不容忽视。石砖缝隙里簌簌落下细碎尘土,头顶凹凸不平的石顶跟着嗡嗡闷响,我方才用魔法渲染的悬浮半空、描摹着远山的水幕幻境骤然碎裂,冰凉水汽哗啦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下意识攥紧被褥,心底沉寂许久的慌乱猛地翻涌上来,那些早已压下去的、想要逃离高塔的执念,竟在这一刻死灰复燃。这些日子靠着幻术与生息魔法勉强抚平的心湖,再次掀起滔天波澜。
我撑着有些发软的身子坐起身,眼底还残留着长久独处养出的倦怠,手脚却不受控制地绷紧,指尖本能涌动起一层淡金色的魔力屏障,护在身前。魔力顺着血脉急促翻涌,连掌心催生花草的温和力量都染上了几分戒备的锐利。
“是封印松动了?还是……有人来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低声呢喃,运用魔力让架子上的仅有的魔女服自己穿到了我的身上,脚步缓慢挪向那道窄小窗缝。窗沿冰凉刺骨,我微微侧头,借着那一缕单薄天光向外望去。高塔四周常年只有毫无人烟的平原与终年不散的薄雾,千百个日夜,窗外从来空无一人,此刻不远的天际,却隐隐浮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震颤正是从那个方向连绵不断传过来,一下,又一下,看光效却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撞击高塔外层的禁锢结界,也没有触及到封印,倒像是自己以前释放过的……魔法?
说起来,原来这封印外面还有一层结界吗?
不知为何,那些攻击感觉十分羸弱,连自己当初刚刚醒来的时期的魔法都比不过,但对那结界似乎是否有效。
结界表层泛出肉眼可见的淡蓝纹路,每一次震动袭来,纹路便黯淡一分,石塔随之摇晃,墙角摆放的、我用尘埃幻化出的小鹿虚影尽数溃散,满屋漂浮的萤光也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
心口无端发紧,第一个闯进脑海的名字,竟是牧阳。
我垂下手,掌心温柔的生息魔力缓缓敛去,只剩下防御性的魔力在周身盘旋。从前总暗自劝慰自己,没有我的拖累,他本该自由自在,不用被我身上拖累,会拥有自己夺目光彩、热热闹闹的人生,而如今他的确摆脱了自己,大概率是不会来寻找自己的。可此刻结界外传来持续不断的撞击声,心底却不受控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会不会是他?
可转瞬我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牧阳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魔法,总不能是那一辆车给他撞“开智”了吧。
随着外面一次又一次魔法攻击,结界的上面也渐渐出现了一下细小的裂纹,裂纹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逐渐延伸直至整个“天空”,而外面也察觉到了结界的极限,加快了释放魔法的速度。
只是……从那边逸散出来的魔力粒子告诉我,他们似乎有些急躁。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响穿透整座石塔,禁锢此地不知道多少年月的结界再也支撑不住,清脆的崩裂声炸响,淡蓝色的屏障寸寸剥离,化作漫天细碎发光的粒子,顺着风四散飘飞,最终消融在灰白的雾气里。
而我,也终于看见了从没有见过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