萦绕在高塔外围不散的薄雾,因结界消散翻涌着朝两侧分开,像是被无形大手拨散的纱帐,视野骤然开阔。我站在狭小的窗缝边,指尖凝聚的防御光刃下意识收紧,青白的微光在掌心跳动,视线牢牢锁死结界破开处的三道人影。
是三个年纪与我相差无几的少女,身形高矮分明,发色、衣饰风格全然不同,绸缎裁制的长裙绣着流转暗纹,边角缀着细碎晶石,在暮色残光下折射出细碎流光,华贵得与这片死寂荒芜格格不入。每人手中都握着形制怪异的兵器,并非寻常刀剑,各有特色。
最左侧身形最娇小,约莫只到另外两人肩头,柔软蓬松的浅栗色长卷发松松挽了一半,余下发丝凌乱贴在苍白脸颊。她穿一身白黄色刺绣纱裙,不过有些被血染红了,裙摆绣满细碎银白铃兰,轻薄纱料多处被撕裂,露出发青的小腿,步伐虚浮,每往前踏出一步身形都微微踉跄,膝盖微微打弯,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身侧同伴的衣袖借力,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想来是体力透支严重,连站稳都耗费全部力气,手中握着一根缠绕白藤、缀着铃兰花苞的短法杖。
右边的少女个子约有一米六几,一头笔直如墨的乌发垂至腰际,仅用一枚墨玉发扣固定。身着玄色裙装,衣摆绣着苍劲古树纹路,宽大左袖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皮肉翻出狰狞伤口。她左臂无力垂落,另一只手掌牢牢覆在伤处,掌心源源不断流淌出温润的翠绿色柔光,微光裹住撕裂的衣袖,缓慢抚平皮下翻涌的淤伤,绿色治愈魔法不断消耗她自身魔力。她唇瓣紧抿,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时不时闷哼一声,即便强撑着稳住身形,手臂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腰间斜挎一枚嵌着祖母绿晶石的治愈玉牌,但腰间别的暗青色短刀告诉我她并不是没有战斗力的医疗单位。
中间的少女身高中等,处在其余二人之间,利落的灰白色马尾间有几分红色的挑染,几缕碎发垂在下颌,眉眼锋利冷冽。一身红与暗灰色相间的裙装,衣身缝着银线荆棘暗纹,肩头垫着耐磨兽皮,手中托着一面悬浮菱形晶石扇,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银白色防御光晕。她浑身紧绷,一双眸子锐利如鹰,视线一刻不停扫过我脚下高塔的石壁,还频频回头紧盯来路,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条,但凡远处有风声掠过,她法器上的晶石便骤然亮起,满心满眼都是极致的警戒,仿佛身后正追着足以致命的威胁。
三人缓步朝高塔石门靠近,步伐缓慢又谨慎,治愈魔法的绿光、防御法器的白光、铃兰法杖的淡粉柔光交叠在一起,在灰蒙蒙的荒原上划出一抹鲜活色彩,和这座终年虚幻与死寂、只囚禁我一人的石塔形成刺眼对比。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半边肩膀藏进阴影里,心底翻涌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长久以来,高塔窗外只有平原、微风与永无止境的孤寂,我无数次幻想过门外会出现谁,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牧阳的模样,却从未想过破开结界而来的,会是三位素未谋面、满身伤痕的陌生少女。
之前结界碎裂时滋生的慌乱尚未褪去,此刻我的心中又多了几分茫然与警惕。她们是谁?为何能寻到这座高塔?方才源源不断撞击结界的力道,是她们所为,还是她们身后追赶的东西?
方才心底那点想要逃离牢笼的微弱期盼,此刻掺上了浓重不安。我独居高塔日久,日日只与花草、幻境、微光相伴,早已不懂如何和外人相处,更何况是三个明显深陷险境、身负伤势的陌生人。
她们会进来吗?她们能进来吗?这封印咱以前可以费了好大劲都没能打开半点呢?
我伸出手去触摸那封印,那些符文纹路我再熟悉不过。
从前我曾无数次指尖抚过这些符文,倾尽体内魔力催动,去攻击,也只能让符文亮起转瞬微光,连一道缝隙都无法撬开半点缝隙,始终纹丝不动,固若金汤。
不过只要我想,我的魔法是可以穿过这个封印的,所以如果她们切实需要帮助,我姑且也能帮上点忙。
尽管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我手上凝聚着光刃,对于我而言,这是必要的防护措施。
可随着她们与高塔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这封印却突然开始剧烈的震颤,然后在我那震惊的目光中,“砰”是一声碎掉了。
这个困了我那么久的东西,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碎掉了?让我现在有些发懵。
掌心里青白防御光刃愈发灼手,微凉魔力顺着指尖蔓延至小臂。
但时间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停止流逝,外面的三个魔力源还在靠近,我只能强压一下心头的震惊,继续望着她们三个。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目光死死盯着那三道伤痕累累的身影。
中间灰红挑染马尾的荆棘少女最先停步,菱形晶石扇微微抬高,扇心银白晶石骤然迸出强光,将身前整片石门笼罩。她眉峰狠狠蹙起,锋利的眼尾压着沉沉戒备,回头低声呵斥身侧两人,音色清冷沙哑,带着奔波逃亡后的疲惫:“停,这里的封印被动消解了,这不可能是我们破开的结界,这里……好像有问题。”
“囚灵高塔常年封印环绕,每一层封印都是前辈们用命换来的,怎么可能自主解除,守灵人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是不可能放任这封印出问题的。”
她的话音落下,左侧浅栗卷发的少女身子又是一软,握着铃兰法杖的指尖泛白,淡粉色铃兰柔光忽明忽暗,几乎要熄灭。她软糯的嗓音带着气音,虚弱至极:“阿烬,我撑不住了……身后的蚀骨影潮还没甩开,我们好不容易定位囚灵高塔,若是这里也不安全……”
话音未落,荒原远处天际骤然翻起浓稠墨黑雾霭,黑雾翻滚涌动,裹挟着凄厉刺耳的嘶吼,贴着荒芜地面飞速逼近,连暮色都被吞噬殆尽,寒意瞬间席卷整片荒原。
难怪她戒备至此,她们身后,是足以撕碎常人魂魄的凶祟魔物。
右侧黑发少女立刻加重掌心魔力输出,翠绿色治愈光暴涨,稳稳托住身旁摇摇欲坠的卷发少女,左臂撕裂的伤口依旧不停渗血,染红半边衣袖。她抬眸看向中间名为阿烬的少女,语气冷静沉稳:“影潮还有半刻钟抵达,囚灵高塔是整片荒原唯一能隔绝凶祟的禁地,不管封印为何消散,我们必须进去。”
被叫阿烬的荆棘少女下颌绷紧,视线重新落回高塔狭小窗缝,精准对上我藏匿在阴影里的眼眸。
隔着一段荒芜石地,她清清楚楚看见了我。
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骤然一凝,没有错愕,没有惊讶,只有了然与凝重。她抬手,晶石扇直指我藏身的窗沿,一字一顿,声线穿透荒原风声,清晰传入我的耳中:“高塔之内,有人。”
心口猛地一缩,我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粗糙的石壁,冰凉石屑蹭过肩胛骨,带来一阵刺痛。
窗沿阴影根本藏不住我分毫。
阿烬手腕轻转,悬浮的晶石扇缓缓收拢,周身银白色防御光晕再度加厚,她缓步往前踏出一步,脚下黑石碎石被魔力碾成碎末,目光直直锁定窗内的我, 语气没有敌意,只有不容拒绝的坚定:“能与高塔作伴的,除了那些被封印的魔物就只有不定期轮替的守灵人了,你是高塔里面负责守灵的魔法少女,对不对?”
我指尖一颤,青白光刃微微晃动。
我是他们口中的守灵魔法少女吗,很显然我不是。
我很确信自己不是这称呼有些诡异的守灵魔法少女,这里也没有什么守灵魔法少女,这座高塔有的只是……一个被囚禁了数年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