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话音轻轻落下,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一记轰然落地的惊雷,彻底炸碎了沈烬三人仅剩的理智。
风掠过囚灵高塔的青砖檐角,卷起一丝极淡的微凉气息,周遭明明安静得没有半点畸变魔物的嘶吼,气氛却凝滞得近乎窒息。
苏铃芜扶着踉跄的沈烬,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那双方才还盛满好奇的亮晶晶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惊惧与茫然,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脑袋里之前蹦出来的“老怪物”猜想,此刻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真实可怖。
温砚辞站在最前方,脊背绷成了一张紧绷的长弓,素来沉稳清冷的眉眼覆满极致的凝重,指尖悄然扣紧了掌心用魔力构成的武器。细微的魔法微光在她指缝间隐隐浮动,是时刻准备应战的戒备姿态,却不敢贸然催动半分力量。
三人呼吸急促,却刻意放得极轻,眼神死死锁着我,眼底是颠覆所有认知的震撼与惶恐。
我站在原地,微微歪了歪头,心底满是纯粹的茫然。
怎么了?
我不过是承认那些拦着蚀骨影潮的东西是我的,有什么值得她们这般如临大敌、惊慌失措的?
我看着她们骤然大变的神色,看着她们不约而同悄然后退、隐隐形成对峙姿态的模样,心里那点被吐槽身高的小郁闷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雾水。
方才我见她们小队被蚀骨影潮逼至绝境,全员力竭重伤,心软之下随手肃清魔物、治愈伤势,又怕后续影潮反扑打断她们调息,便召出幻象幻兽驻守外围,隔绝战火动静,明明是救了她们。
怎么到头来,这三个魔法少女反倒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世间邪祟一般看着我?
我垂眸看了看自己白皙纤细、干干净净的手掌,指尖没有半点黑气戾气,身上的魔法气息温润澄澈,是最纯粹的魔力,和那些暴戾扭曲的畸变体截然不同。
我也没有用体内那份分裂出来的黑色魔力啊?我实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没错,我的体内还有一股黑色的魔力,一直都有,只不过和一直用的魔力相比,很微弱,但给我的感觉很危险,所以一直没有怎么用过它,唯一用过几次是用来钻高塔的封印了。
更何况这股魔力也一直没有增长的迹象。
沈烬稳住身形,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唇瓣都褪去了所有血色。她强迫自己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压下极致的恐惧,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将所有反常的细节一一串联,过往在协会典籍里看过的禁忌记载,此刻疯狂涌入脑海。
来时路上整片侵蚀地带草木如常,是世间罕见的纯净绿意,丝毫没有囚灵高塔外围固有的紫黑瘴气、扭曲植被——这是有些高阶魔女专属的领域净化,能强行覆盖高塔的规则。
频发的裂隙、暴走的蚀骨影潮,从来不是天灾异动,而是人为引动。那些魔物不攻高塔、不扰别处,偏偏精准围堵她们这支外勤小队,分明是刻意的引诱、围捕。
还有西部高塔异动、此处禁忌模因污染、全域空白的档案、超脱协会体系的恐怖实力、随手召唤不知名魔物镇守……
所有散落的线索,在此刻彻底拼凑完整,指向一个让她头皮发麻、不敢置信的终极答案。
囚灵高塔千年封印,镇尽世间极恶。世人皆知塔出妖魔,无人知晓,高塔深处会孕育出独一无二的魔女。
是隐世强者?是世外高人?
从头到尾,都是她们自作多情的误判!
眼前这个身形娇小、眉眼带着几分温柔、看着稚嫩无害的少女,根本不是驻守高塔、守护结界的隐世前辈。
她就是总部预警、典籍记载、一出现就会造成难以数计的伤亡与损失的——魔女!
每一位魔女,都掌控畸变规则、拥有模因之力,是足以撼动整个结界都市的禁忌存在!
“铃芜,砚辞……”沈烬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她死死盯着我,眼底是极致的戒备与无力,“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苏铃芜牙齿都在打颤,小声嗫嚅着,声音带着哭腔:“阿烬,所以……典籍里写的是真的?魔女,喜好以生灵为祭,引魔物入局……我们、我们是被当成祭品了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终于捕捉到了她们恐惧的根源。
啥?
祭?
祭品?
我瞳孔微怔,心底骤然涌上一股荒唐又错愕的情绪,懵懵地看着她们紧绷恐惧的模样,零碎的思绪终于一点点拼凑出真相。
我好像……闹了个天大的乌龙。
而她们,也从头到尾,误会得彻彻底底。
我终于反应过来,她们先前的恭谨、敬畏、小心翼翼,好像是真的以为我是实力强大、是隐世前辈。
到现在,她们是在忌惮,在害怕,在面对未知的禁忌邪物时,本能地俯首顺从。
在她们眼里,我是一个盘踞在废弃高塔、掌控万千魔物、布下天罗地网,专门引诱、围捕她们的魔女。
刚才我随口一句模棱两可的“算是吧”,起初被她们解读成了隐世高人的超然身份。
但我随手召唤出来镇守战场、阻拦影潮的幻象,却又成为了成了我掌控魔物、心怀邪念的铁证。
我清理灾厄、治愈伤势的善意,成了魔女玩弄猎物、温水煮青蛙的残忍戏码。
我瞬间哭笑不得,心底又懵又无奈,还有点小小的委屈。
合着我好心救人,不仅被偷偷吐槽身高,还平白无故背上了一个“高塔魔女、献祭生灵”的大黑锅?
我被困囚灵高塔,与世隔绝,每日只与塔内沉寂的风、静止的时光为伴,平常也就玩玩幻象,却从不知道外界的典籍里,居然给我扣上了这样可怖的设定。
我终于明白她们方才所有的反常——她们反复确认此地人数,警惕我的一举一动;她们看到幻兽时世界观崩塌;她们听到总部的高危预警后彻底惶恐绝望。
原来不是世界不对劲,不是她们反应过激,是我自己,压根不知道自己在世人眼中,是代表禁忌的魔女。
温砚辞沉默良久,清冷的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恐惧,有戒备,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挣扎。她死死盯着远处那些依旧在碾压蚀骨影潮的幻兽,低声开口,字字沉重:
“古籍记载,魔女,掌幻象,驭人心,乱规则,隐踪迹,强大的一念引万魔,一念覆千里……”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回我身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戳破所有伪装:
“前……不,阁下,这些,都是魔女的专属权能,而且,新生的魔女,也的确不会被协会的有所记录的。”
这下,彻底实锤了。
我站在原地,指尖轻轻蜷起,彻底摸清了眼下的局面。
原来我,真的就是她们口中人人忌惮、闻之色变的魔女。
一个我自己,刚刚才知晓的身份。
诶,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沈烬看着我淡然无波的模样,心脏更是沉到了谷底。
越是平静,越是深不可测。
顶级的邪祟,从来都最擅长伪装的,无论是温柔还是恐惧,往往都只是她们的面具。
沈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谨,也十分僵硬,但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我等无知,误入魔女阁下你的领域,惊扰了您。若阁下真需祭品,我沈烬愿一力承担,还请阁下放过铃芜与砚辞,此事与她们二人无关。”
苏铃芜瞬间急红了眼,连忙上前一步:“不行!阿烬我跟你一起!要留就都留下!”
温砚辞微微蹙眉,往前半步,将两人护在身后,神色坚定:“我们三人同队同生共死,绝不独活,任凭你处置。”
三人姿态决绝,俨然已经认定自己落入魔女圈套,必死无疑。
我看着她们一副慷慨赴死、悲壮无比的模样,彻底无言。
好家伙。
这下是彻底解释不清了?
我只是出于好心顺便随手救三个人,想找个机会借协会之力找人,怎么就硬生生演变成了“魔女设局献祭外勤小队”的惊悚剧本了?
晚风再次吹过,拂动我垂落的发丝,我望着眼前三个紧张到极致、随时准备赴死的小姑娘,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
魔女就魔女。
我认了。
反正这寂落霜灭的代号,本就要在世间行走,背负一个禁忌身份,倒也省了日后诸多麻烦。
只是这莫名其妙背上的锅,还有这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属实让我哭笑不得。
我抬眼,看着神色紧绷的三人,语气依旧清淡,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我不是你们想的样子。”
可这话落在三人耳中,只当是禁忌魔女玩弄猎物之前的假意安抚,三人的心,沉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