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魔力束缚缓缓褪去,淡淡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没有禁锢的冰冷,更没有分毫伤害。
沈烬下意识抬手试着调动魔力,体内沉寂的魔法纹路微微回应,虽依旧滞涩虚弱,却已然可以运转。
这意味着,方才对方随手的压制,完全留了余地。
若是传闻中嗜杀暴戾的魔女,碾压之下,她们三人的行动能力早已被彻底废去,根本不可能安然无恙。
沈烬缓缓抬眸,眼底的拼死决绝碎得彻底,只剩下混杂着震撼、茫然与迟疑的复杂神色。她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坐好,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松弛下来,再也提不起半分对峙的戾气。
一旁的苏铃芜揉了揉自己的手肘,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抬头偷看我。
预想中的阴风怒号、魔气翻涌、魔女降罪的画面一概没有。
眼前的少女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身形娇小,眉眼清浅,神色淡然又无奈,干净得不像盘踞禁忌高塔的邪祟。
反倒更像个被无端误会、百口莫辩的普通人,还是比较内向的那种,这是苏铃芜看着此刻的我的第一个想法。
她心里根深蒂固的魔女恐怖滤镜,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可、可是……”苏铃芜咬着下唇,小声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未散的惧意,“前辈们也明明说过,囚灵高塔周边的生灵,除了驻守的魔法少女之后大多数带着扭曲的戾气,其中封印的更是可以掌控万魔,祸乱结界……你、你明明能操控那么多幻兽,高塔的异动也都是因为你……”
话没说完,底气却已经弱了大半。
因为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祸乱世间的魔女,会亲手救下三个闯入高塔的外勤队员?会治愈她们重伤濒死的身躯?会拦下滔天蚀骨影潮,保她们平安调息?甚至在被她们主动出手攻击后,也只是温柔制服,不曾动过半分惩戒的心思?
这和协会里前辈们教的、那些书上写的禁忌模样,半点也对不上。
温砚辞始终沉默着,清冷的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细细复盘着从落地高塔以来的所有细节。
她是三人中最理智冷静的人,此刻早已察觉了所有的违和之处。
高塔外围千年瘴气不散、草木畸变,可这片区域绿意盎然、灵气纯净;
顶层异动、模因污染警报震天,可此地风清日静,没有半点扭曲规则;
她们那被勾引入局、沦为祭品的猜想,从头到尾,只是她们的单方面揣测。
眼前的人没有囚禁她们,没有胁迫她们,甚至没有索要任何报酬,从一开始到现在所展现的,只有善意。
温砚辞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语气褪去了先前的冰冷戒备,多了几分审慎的迟疑:“所以……方才算是我们鲁莽了……”
她微微垂眸,姿态诚恳,带着几分愧疚:“或许是我们被古籍记载与总部警报先入为主,心生恐惧,未听解释便贸然动手,是我们不讲道理在先。”
沈烬闻言心头一震,也立刻敛尽了所有紧绷,端正身形,郑重低头致歉:“抱歉,是我等妄自揣测,误会了前辈的心意。”
“不过……先前的确有人跟我们提过一次,说是魔女可能藏在以前的高塔里,很虚弱,但恢复之后就会以更加残暴的姿态出来为祸世间,这也是我们……”她声音很轻,最后抿了抿嘴,也没有再说什么。
接连两场生死起落,一场极致恐惧,一场彻底碾压,她们的心态早已翻天覆地。
从敬畏隐世强者,到恐惧禁忌魔女,再到此刻满心茫然、惊疑不定。
我看着三人彻底软化的态度,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不算完全讲不通。
我垂眸轻声道:“传闻向来失真,这囚灵高塔背负污名,但是内里究竟如何,你们是否真正知晓?”
“又或者说,你们是否去过其他的高塔看过,或是亲身见过你们口中的魔女?”
我在塔中被困,日日静坐于死寂的塔楼之中,从未踏出高塔半步。我想或许是有人不闻真相,只凭零星异动、畸变出逃,便凭空杜撰出魔女祸世的传闻,把对于其它魔女的所有脏水尽数泼在了我之上。
当然,也有可能真的有这么一个魔女藏在了哪个高塔里,但……与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呢?
话说回来,先前警报提到所谓的模因污染、顶层邪物苏醒,大概是我偶尔心绪微动、魔力外泄,引发的魔力波动罢了。对我来说只是无心之举,但可能对于外界,便是足以倾覆一城的天灾预警。
“我的确出自囚灵高塔。”我想了想,没有再模糊搪塞,坦然承认了她们最忌惮的事实,“你们说的魔女权能、高塔异动,源头应该皆是咱。”
三人的心瞬间又轻轻提了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头的恐惧又微微涌上心头。
“但咱目前从未害过人。”
我抬眼看向她们,眼底澄澈坦荡,无半分阴暗晦涩,“你们说塔底镇压万千魔物,但咱在塔呆了许久,却除了封印之外什么也没有见过……”
“况且咱不知为何被困在了这里,也从未祸乱世间,更无你们所想的献祭之念。”
“今日出手救你们,也不过是刚好你们来到了这里,刚好困住咱的封印莫名破碎了,加之不想看到有人死去,所以随手为之。拦下蚀骨影潮,也只是不想你们刚捡回性命,太过紧张,想让你们休息片刻而已。”
几句话平平淡淡,却字字落地有声。
苏铃芜听得怔怔的,心里的害怕彻底散了大半,忍不住小声嘀咕:“所以……书和前辈都是骗人的?”
“不是骗人,是以讹传讹。”温砚辞想明白了,轻声纠正,眼底已然明白了大半,“高塔封印内只出妖魔是千年定式,这次是数年唯一的例外。协会那边畏惧高塔灾祸,便将所有未知的强大,都定义为了邪恶。”
“而我们,其实只是碰上了这种微小可能性的倒霉蛋而已……”
长久以来,高塔封印黑暗、易滋生畸变,这是所有人的共识,所以需要有人去看着。
可谁也不曾想过,这片囚禁世间极恶的禁忌之地,也会孕育出这般与世无争的存在。
沈烬心底释然,又满心羞愧。
她们凭着刻板印象与片面传闻,将一位在塔里呆了不知道多久,刚刚有了出去的希望的强者,当成了祸世魔女,甚至贸然出手、以怨报德,这简直是……荒唐至极!
沈烬抬头看向我,神色带着真诚,再无半分戒备:“是我们见识浅薄,误会了前辈。如果外界传闻冒犯了你的清白,等我们回去之后,定会尽力向协会澄清。”
我闻言微微挑眉,心头微动。
澄清倒是不必,毕竟我真的是魔女。
我不在意世人如何定义我的身份,魔女也好,隐世强者也罢,于我而言都只是虚名。
而且无论自己再怎么无害,协会那边也肯定不会完全接纳自己,反倒是如果发了什么声明,要是让其他的魔女知道了的话,自己还有可能会被排挤,到时候大概率会卡在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要知道,现在可不会有誰会为了我而“怒喷群雄”了。
而且硬要说的话,我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我看着眼前态度彻底软化、全然信服的三人,缓缓开口,道出了我最初松口让她们联系协会的真正目的:
“澄清不必,带着咱一同出去即可,咱有办法不被其他人说察觉。”
“咱只有一事,想问问你们,以及你们背后的协会。”
风掠过青砖,吹得衣角轻轻晃动,我控制着语气尽量清淡,但藏不住蛰伏许久的执念:
“你们都市这么大,而且协会档案库说不是人基本又能查到吗,那你们查查,历年的、尤其是近几年的档案之中,可有一个名叫牧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