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冰冷残缺的档案、旁人转述的只言片语，我更愿意亲自踏出这座囚禁我数年的高塔，亲自踏入外界人间，去寻那个我惦念了无数日夜的答案。
我刻意转移了话题，将重心落在游历世间之上。我心底清楚，我不愿动用协会的力量，不愿大肆打探追踪，是我害怕自己的贸然出现，会惊扰牧阳现在安稳平静的生活。
若他这些年平安顺遂，岁岁无忧，那我便远远看一眼便足够。
日日夜夜的空等，无尽长夜的期盼，这一次，我不想再止于心底无声的祈愿。我要亲自走出牢笼，踏遍山河，亲眼去看看，褪去了所有危难与近乎身为累赘的我的牧阳，如今是否安稳、是否幸福。
温砚辞静静观察着我淡然从容的神色，清冷的眸光微微微动。她阅人无数，擅长洞察人心，能看出我看似平静的话语下，藏着一份极深的执念，只是我刻意遮掩，不愿让人深究。
苏铃芜咬了咬下唇，原本萦绕在心头的困惑慢慢化作了然，她大概隐约猜到，我是不想过多借助外力去打扰那位名叫牧阳的普通人。小姑娘收起终端，将屏幕暗下，小声开口：“高塔外围的蚀骨影潮已经被阁下召唤出来的幻兽牢牢牵制住了，魔物暂时没有办法靠近塔身，现在出发离开是完全安全的。”
说着她又抬手指了指高塔的正门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征询：“我们本来是被影潮逼得躲进塔内避险，并没有接到接送任何人离开的任务，不过如果阁下想要外出，我们可以顺路带着您一同离开荒原。只是荒原之外的城镇遍布巡查的魔物据点，路上或许会遇到零散的魔物，我们小队虽然之前魔力耗损严重，但经过阁下的魔力滋养后已经恢复全盛状态，足以护住路途安全。”
沈烬冒了出来，适时补充道：“荒原的魔物分布路线我们很熟悉，走西侧的官道绕开密集的魔区就可以直达人类聚居的主城区。我们之后也要归队复命，顺路同行并不麻烦。”
我轻轻颔首，心底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稍稍放松。被 困在这座高塔之中这么久，我早已厌烦了四四方方的冰冷石壁，如今有现成的同行者，省去了我不少的麻烦，再好不过。
“那就劳烦各位带路了。”我语气平淡，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着衣袖，目光扫过整座空旷安静的一楼大厅。这里承载了我无数个孤独难熬的日夜，哭过、迷茫过、也靠着一遍遍研读魔法书熬过漫长时光，真要离开的时候，心底说不清是不舍还是解脱。
苏铃芜看出了我一瞬间的失神，温柔地开口：“要是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的话，我们可以等您，不用着急。”
我摇了摇头。整座高塔里面，没有属于我的行李，几乎没有什么随身物件，那几件睡裙和魔女服也早早的被以前的我塞到了自己摸索着开发出来的空间里，除此之外，陪了我许久的，就是我一点点摸索学会的魔法，还有刻在心底关于牧阳的记忆，这些东西全都不需要打包带走。塔顶的那些书籍也早已经尽数归位，温泉、房间都只是临时的栖身之所，没有太多值得眷恋的实物。
“咱没有要收拾的东西，要走的话现在就可以动身。”
话音落下，我率先迈步朝着石门走去。周身淡淡的青白魔力轻轻萦绕，自动隔绝了外界还残留的稀薄魔气，蚀骨影潮已经离去，只剩下七七八八的魔力残留，原本守在荒原之外的幻象也像是收到了我的意念信号，有条不紊地缓缓消散，化作漫天细碎的魔力粒子飘散在空气里。
站在石门出口的那一刻，迎面吹来的风裹挟着荒原独有的草木气息，不再是高塔内部凝滞沉闷的空气。我微微眯起眼，用能够看见魔力粒子的双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地平线，城市的轮廓模糊地铺展在视野尽头。
温砚辞和沈烬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温砚辞手握短刀，全程留意四周动静，保持着外勤队员该有的警戒姿态；沈烬时不时看眼手里的终端，来确保我们没有走偏；苏铃芜走在侧边，时不时会悄悄侧过头打量我的模样，好奇归好奇，却再也不敢随意揣测我的身份，更不敢提起魔女献祭之类的荒唐猜想。
三人并排行走在荒芜的原野上，脚下是干枯又带着生机的杂草，风声簌簌。
我走在中间，心思一半放在打量这个鲜活的新世界上，一半悄悄飘向档案里那个平淡安稳的牧阳。
只要确认他过得平安幸福，我就没有太多别的奢求。至于要不要上前相认，我暂时没有想好。曾经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牧阳的累赘，如今我拥有了一身连魔法少女小队都望尘莫及的力量，身份却变成了世人忌惮的魔女，贸然出现在普通的他面前，反而不知道会给他带去什么样的风波。
不过就这样远远看着，好像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走了一段路程之后，苏铃芜忍不住打破了路上的安静，小声搭话：“魔女小姐，您……离开高塔之后，打算一直留在人类的城镇里生活吗？”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淡淡回应：“暂时没有定下来，先到处走走看看。”我看了看她，又补充道“如果有必要的话，叫咱霜叶就好了。”
这个名字是从我先前的名字霜涵改过来的，叶字取自于牧阳平常对我的称呼。
“如果您后续需要落脚的地方，其实主城区的协会分部可以提供临时住所，虽然我们没有权限为您安排正式的驻地，但申请一间普通的客房还是没问题的。”温砚辞冷静地给出一个实在的提议，“外面最近全域封印松动，魔物闹事的频率变高，独自在外游荡会有不少潜在危险。”
昨晚她又不着痕迹的看了我一眼，补充道“虽然对于您来说大概率称不上危险这一说，但有个住处也会方便很多。”
这份善意，我点点头记在了心里，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若是有需要的话，咱会记得。”
前路开阔，囚灵高塔的轮廓在身后慢慢缩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一道浅淡的黑影。困住我的牢笼终于被甩在了身后，我终于拥有了随心所欲行走世间的自由，而此行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悄悄看一眼那个曾支撑我熬过许久孤单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