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路程并不长,或许是因为中途有用魔法飞行的缘故吧。
总而言之,我们一行人顺着荒原小径往城镇方向前行,囚灵高塔的黑影也彻底被身后流动的薄雾吞没。越靠近城区边界,空气中浓郁的魔气就越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独有的烟火气息,远处城镇的轮廓愈发清晰,一道横跨旷野的魔力屏障横亘在前方,那是魔法少女协会设立的城郊关卡,专门拦截出逃魔物,所有进出荒原的人都要接受值守人员核验。
关卡两侧立着两名协会的工作人员,手拿着侦测法杖,目光扫视每一个途经之人,只要魔力数值异常,便会立刻上前盘问扣押并上报协会
温砚辞不动声色侧过身,恰到好处挡在我身前半步,苏铃芜也顺势靠拢过来,两人默契将我掩在中间,唯独露出一截素白裙摆,不至于完全遮得严实引人怀疑。
说起来,身上的这身白裙是苏铃芜从她的魔法空间里掏出来的,虽然对我而言还是略微有点大,但总比魔女服或者我在高塔里长期穿着的真丝睡裙强,那玩意可是透的。
“我们是沈烬小队,外勤清缴蚀骨影归队,这位是临时庇护的普通人,在荒原迷路被我们救下。”沈烬率先上前,抬手亮出小队专属银色徽章,声线平稳冷静,条理清晰地应对值守人员的核查,指尖轻点徽章,调出提前报备好的外勤任务记录。
苏铃芜跟着搭话,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意,刻意弱化我身上微弱却特殊的魔力波动:“她体质偏弱,荒原魔气侵蚀有点受惊,我们顺路带她进城安顿,不会久留。”
值守人员拿着侦测法杖扫过三人,法杖探到我周身时,我听从身旁温砚辞的隐晦的示意,主动收敛全部魔力,将一身魔女力量彻底封存在体内,体表只显露出一丝微弱到近乎可以忽略的魔力气息,和体质虚弱、沾染少量魔气的普通人毫无二致。
负责看守的人员核对完小队档案,见记录完整、徽章真实,再加上几人气质行事都是标准协会魔法少女模样,没有过多怀疑,简单叮嘱几句城内注意魔物预警的事项,便抬手撤开屏障放行。
全程没有丝毫波折,几句恰到好处的说辞,轻轻松松蒙混过关,没有任何人察觉我根本不是寻常路人,更没人知晓我是他们眼中极其危险的魔女。
穿过魔力关卡,脚下路面从荒原碎石变成平整沥青公路,路边陆续出现沿街商铺、公交站牌,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荒原荒芜阴冷的气息彻底被城市暖意取代。
往前走数百米便是城郊分岔路口,一条大路直通城内居民区,另一条小道折返荒原,是沈烬小队返程处理后续外勤记录的路线。
温砚辞率先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我,神色依旧克制有礼:“关卡已顺利通过,城内魔潮预警等级偏低,短时间内不会有大规模魔物出没,你独自行动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
苏铃芜上前两步,眼底带着几分担心,细心叮嘱:“城里随处可见协会巡逻点,要是遇到不方便解决的危险,释放一缕魔力信号我们就能收到,然后马上赶过来的,千万不要激动,不然我们的努力就白费了,你也会被通缉,被赶出去的。”
我轻轻颔首,心念几人一路照拂,轻声道谢:“此番,多谢你们一路护送,替咱遮掩身份了。”我转身看了看远处的繁华“送到这里就足够了,剩下的路我一人走便可。”
苏铃芜还想再多说几句宽慰的话,手腕却被沈烬轻轻拉住,少女朝她微微摇头,随即对我微微欠身,道出了告别的话语:“我们还要回协会去记录任务完成情况,就不便继续相伴了,所以…就在这里吧。”
“嗯,就在这里吧……”
三人离开了。
苏铃芜好像是放心不下我,又在我身边转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还是说“咱没事的,你去吧,你的同伴还在等你。”
终于是再三确认我无需陪同,便转身踏上一旁的小路,走出很远去追上前面已经走了一段路的同伴,还忍不住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再见!”这是那个少女在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目送最后一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旷野旁只剩我孤身一人。晚风拂动雪白的长发,我抬手束好长发,彻底抹去身上属于高塔的冷冽气息,抬步朝着灯火璀璨的城区走去。
晚风拂动雪白的长发,衣摆在风里轻轻翻飞。
我抬眼望向远处林立的楼宇。
脚步缓缓抬起,一步步朝着人烟密集的城镇走去。
不必骤然相逢,不必久别相拥。
我只需要远远站在街角,看上一眼,确认他过得安然自在,就足够抚平所有岁月里的孤单。
踏入城区的那一刻,喧嚣扑面而来,将高塔长年沉寂的死寂彻底冲散。街边沿街商铺的霓虹灯管次第亮起,各色车流缓缓穿行,行人三两结伴说笑,鲜活温热的人间景象铺展在眼前,陌生又隐约带着几分我记忆里残存的轮廓。
我此刻的形象,身着着朴素但和谐的白色长裙,雪白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掩去身上异于常人的气息,混在来往路人之间,虽然仍会因为发色与出众的气质引来半点侧目,记得没错的话,我现在在那些路人的形象里……可能算个三无?
档案里记载的居民区位于城市东侧,顺着沿街路标缓步前行,沿途路过便利店、校园、街边小摊,空气中飘着烤串与奶茶的甜香,是我被困高塔时,只能依靠魔力幻化出来,却永远触碰不到真实的烟火。
一路走走停停,倒不是刻意放缓脚步,只是看到有些场景,内心深处就不禁涌出几分情绪拖缓了脚步。
路过公园长椅时停下片刻,看着放学归家的少年结伴打闹,下意识会驻足多看两眼,心底泛起细微酸涩。
如果没发生这一切的话,自己和牧阳也会是这份情景吗?
大抵会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但应该已经回不去了。
越往前走,内心深处那想要快点见到故人的情感就越难以压抑。
或者说,如果可以的话,直接扑到他的怀里,向他倾诉自己所经历的,荒唐的一切。
但我清楚的明白,我不能。不能心急,不能告诉他自己就是他以前的好兄弟霜涵,更不能做自己所想的那份扑入他的怀中,更不能将一切都如盘托出,去打扰他的生活。
只要他现在过得好的话……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必心急,只远远观望就好,千万不要贸然出现在牧阳面前,打乱他现下安稳无虞的生活。
半个时辰后,我到了沈烬她们给我讲的位置,一排排整齐的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外墙刷着浅米色涂料,楼下栽种成片梧桐,不少住户坐在楼下长椅乘凉闲谈。我躲在街道对面的梧桐树荫深处,借着浓密枝叶遮挡身形,视线安静落在档案标注的那栋三楼窗台。
那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仍然没有从那里搬离,搬到其他地方去。我想大概是因为这里的房租真的很便宜吧,当初房东阿姨看着我们两个是个学生的份上,坚持只让我们交纳基础的水电等费用,其他的钱一分没有让我们拿。
窗沿上摆着几盆长势旺盛的绿植,窗纱半掩,屋内亮着暖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桌前。
是牧阳。
时隔许久再次看见他,心口骤然一紧,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孤寂、担忧、思念尽数翻涌上来,指尖不自觉攥紧裙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比我记忆里又长高不少,不,其实没有长,这是我现在变矮了而已。他褪去了几分之前的青涩单薄,眉眼依旧清俊柔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淡然,不复从前满身活力。他垂着头翻看桌上的书本,手边放着一杯温水,偶尔抬手揉一揉眉心,动作平淡又松弛,没有半分当年重伤昏迷、满身狼狈的憔悴。
他看上去并没有如我所想的变老不少,只是变得更加成熟了些,我对此在心中打了个问号,但并没有想太多,毕竟穿越这东西,本就充满了不确定性。
说不定我只是穿越到了更早的时候呢,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看样子,这些年他过得还不错,没有被过往的伤痛困住,安稳平淡地度过了这段日子。
我静静站在树荫下,隔着一条马路遥遥望着那道身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卷着梧桐落叶落在脚边,心底积压数年的沉甸甸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
那就好了,不必上前相认,不必诉说高塔之中日复一日的煎熬,不必提起跨越两个世界的牵挂。只要看见他平安无虞,日子平和安稳,所有囚禁岁月里无声的期盼,也算是都有了归宿。
不知站了多久,屋内灯光忽然挪动,牧阳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户透气。他像是下意识抬眼望向街道,目光扫过我藏身的这片树荫。
我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整个人隐入更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生怕被他捕捉到分毫踪迹。
尽管我知道,牧阳他哪怕看见了也认不出我……
好在他只是随意眺望片刻,没有深究暗处,很快便转身走回屋内,重新拉上了薄纱窗帘。
悬在喉咙的心缓缓落下,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湿意,有几分不可诉说的委屈,也有心愿已结的几分释然。
确认他一切安好,我便不该再停留于此。
但又不知为何,心中始终有几分不甘,思索片刻,动用魔力从那间屋子里找出了以前他送我的两样东西。
一支刻有我名字的笔,以及一个玩偶挂件,但愿他不会发现吧。
那一支笔,是他用了自己半个月的生活费定制的,我一直舍不得用;而那个挂件,是我送给他玩偶的第二年他送给我的,长的差不多,只是颜色略微有点不一样,当时他说“我有的东西,我兄弟当然也要有了。”
就把这两个留作一份念想吧,我这么想着,把那支笔放入了空间。而那个小小的玩偶挂件,便被我挂在了腰间的丝带上。
转身缓步离开梧桐树荫,脚步时不时忍不住的停顿,但没有回头,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城市夜色缓缓浓稠,街边灯火璀璨,车流川流不息。
高塔的禁锢已经结束,牵挂也有了答案,往后我不必困在一方冰冷石屋独自煎熬,这座广阔的现代都市,还有无数山川原野任我行走。
前路漫漫,自由在侧。
我抬手望向漫天细碎星光,掌心轻轻浮起一缕浅淡青白微光,微光温柔散开,消散在晚风之中。
或许往后随心游历四方,看遍人间四季,便是属于我的新生。
而现在,也该去寻找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