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入地平线后，城市换上灯火编织的夜装。
我沿着主干道慢慢走回协会分部为我安排的临时住所——一栋位于城郊交界处的独栋小楼。
记得没错的话，是温砚辞以“协助外勤调查”为名申请的客用安置点。
推开门的瞬间，暖黄色的灯光自动亮起，是感应式魔力灯。屋内陈设简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苏铃芜她们今天买的大包小包衣物还堆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整理。
我本打算简单洗漱后休息，却在转身关门的刹那，指尖触到了门框上一道极浅的纹路。
魔力纹路。
应该不是协会的制式法阵，手法很粗糙、也不是特别隐蔽，像是被什么人匆忙刻上去的。
我俯身细看，纹路已经干涸失效，但从残留的魔力气息判断，至少是三天前留下的——也就是我入住之前。
温砚辞说过，这间屋子许久未打理了，如果要长住的话，让我记得打扫卫生。
所以……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来过这间屋子，或者在间屋子停留过。
我直起身，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各处。书桌抽屉有被拉开又合上的痕迹，衣柜门缝夹着的一根发丝已经断成了两截。
这是我之前出门前做的准备。
所有痕迹都被刻意还原过，但终究瞒不过我这双能看见魔力粒子的眼睛——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不属于魔力余息，像是一截燃尽后冷却的灰烬，安静却不容忽视。
想了想，我没有声张，也没有联系沈烬她们。
如果对方能避过协会分部的巡查系统摸进这个房间，说明其潜行能力至少在B级以上。贸然呼叫应该只会打草惊蛇。
我随性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将感知力悄悄铺展出去。
魔力粒子在夜色中静默浮动，将周围近百米内的一切动向送入我的意识——街角的野猫、晚风吹动的树叶、远处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合，一切如常。
但那股残留的气息，始终萦绕在我意识边缘，像一根极细的线，牵着我往某个方向延伸。
是西边。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起得很早，绕去街角买了份早餐，在返回途中“恰好”路过协会分部的公告栏。那里贴着一张新出炉的任务通报，红底黑字，很醒目。
【悬赏协助：调查城西废弃研究所异常魔力波动。危险等级：B+。需1-2名外勤人员协同勘查。联系人：西区协会分部·档案科】
通报下方盖着协会的印章，日期是昨天。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早餐纸袋的边缘。
城西废弃研究所，这个地点在昨日苏铃芜随口提起过一嘴，说那里是早年协会的一个实验基地，后来因为某次事故被废弃，现在已经划为管制区域。
而昨晚房间里那道残留的魔力气息……方向也是西边。
巧合吗？
我不信。
我拨通了沈烬留给我的联络器。响了两声后，对面传来她略带沙哑的声音，显然刚醒：“霜叶？这么早……”
“城西那个研究所，”我开门见山，“咱想去看看。”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沈烬显然坐了起来：“你看到公告了？那任务本来是我们小队的，不过刚被上面以‘战力过剩’为由驳回了，说让档案科自己派人去。”
“咱以个人名义去，”我说，“不走协会的流程。”
“……行，我给你调一份研究所的旧档案，”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审慎的关切，“不过霜叶，那地方不太干净。当年事故之后，协会封锁了所有资料，连我们西区小队的调阅权限都查不到核心内容。你要是真要去，至少带上铃芜或者砚辞。”
“咱一个人更快。”
通讯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最终沈烬叹了口气：“档案我半个小时后发到你终端上。注意安全。”
切断通讯后，我望着城西方向的天际线。晨光正从楼宇间升起，将那片区域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看起来与其他街区并无区别。
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魔力粒子，正在以一种极轻极慢的频率微微颤动，像是沉睡的巨物在梦中翻身。
半个小时后，沈烬发来的档案出现在我的终端屏幕上。内容很零碎，大多是外围巡查记录和封存清单，核心实验记录全部被涂黑或删除。但有一页笔记引起了我的注意——是手写的扫描件，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实验体编号074，魔力亲和度超出预期阈值，建议转入囚灵高塔封存。】
【备注：高塔封印已满，暂缓转移。】
这份笔记的落款日期，是大约三年前。
而囚灵高塔的封印，恰巧在不久后松动、碎裂，我得以走出高塔。
我问沈烬，074号实验体是什么，但沈烬说档案科那边没有后续记录，074的条目在事故报告之后彻底消失了，像是被人从系统里直接删除。
“可能是逃了，”沈烬说，“也可能是……死了。研究所事故死了不少人，协会对外公布的伤亡名单里没有074，但谁知道呢。”
我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已经大致有数。城西废弃研究所、074号实验体、高塔封印松动、我被困高塔却浑然不觉——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根线连着。
我换上昨天买的轻便长裙，将发丝束成低马尾，把联络器收进袖口暗袋，又从空间里取出一截细如发丝的魔力丝线缠在手腕上——那是高塔里残留的封印碎片，我顺手收着没扔。
它不会被协会的常规侦测法阵识别，但能在我需要时作为一次性屏蔽使用。
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打量了自己一眼。镜中少女身形纤细，面容稚嫩精致，任谁看都会觉得是个普通的女学生。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光，早已不是普通人的清澈。
我想起昨晚巷中牧阳投来的那道目光——克制、审视、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大概在怀疑我，却又不确定。
这样也好。让他以为我只是个身份可疑的陌生少女，总好过让他知道真相。
我推开门，晨风迎面拂来，带着城市苏醒时特有的草木与烟火气息。城西的方向，那层淡淡的魔力颤动依然持续着，像一声极轻的呼唤。
我没再多想，抬步朝那边走去。
城西废弃研究所比我想象的更加破败。铁门锈迹斑斑，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围墙上爬满枯萎的藤蔓，缝隙里长出野草。周围是一片无人区，连流浪猫狗都不愿靠近。
我站在门前，释放出极细的一缕魔力探入内部——没有触发警报，没有结界反弹，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里真的只是一栋被遗弃的旧建筑，没有任何值得看守的秘密。
可门缝里渗出的风，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高塔内部的气息，冷而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呼吸。
我推开铁门，步入其中。
走廊里铺满灰尘，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墙体。天花板上的应急灯早就熄灭了，只有透过破碎窗户洒进来的天光照亮凌乱的走廊。空气中悬浮的魔力粒子稀薄而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大半后又慢慢沉淀下来。
我顺着走廊往里走，每经过一个房间都停步查看。
大多数房间已经被清空，只剩下散落的桌椅和破碎的玻璃器皿，标签早就模糊不清。但在走廊尽头，一扇标注着“档案室”的门微微敞开，像是被人匆忙推开后没有合拢。
我推门进去，里面的文件柜大多已经空了，地上散落着几页被踩踏过的纸张。我蹲下身捡起一页，上面的内容让我指尖一顿：
【关于074号实验体魔力污染评估报告】
【结论：074号魔力具有极强的同化特性，长期接触会导致周边环境魔力结构扭曲。建议严密监控。】
同化特性——这或许意味着074号实验体不仅能释放魔力，还能改变周围魔力的性质。如果它确实逃出了研究所，那它活动过的地方，魔力粒子的构成应该会和周围区域有细微差异。
我将感知力铺展开来，捕捉档案室内每一缕魔力粒子的细微特征。果然，在灰尘覆盖的地面缝隙里，我能找到少数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粒子——它们颜色略深，质地更沉，像是被某种力量揉捏过、重塑过。
074号来过这里。而且很有可能，它之后离开了研究所，潜入了城市。
我顺着这些异常粒子最密集的方向走出档案室，穿过另一条走廊，最终停在一扇半掩的铁门前。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但从残留的笔画来看，似乎是“封存区·禁止入内”。
铁门内侧，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深不见底，空气中那股高塔般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
我站在楼梯口，低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魔力粒子在下方翻涌着，比外面活跃得多，像是被惊动的蜂群。
我没有犹豫太久，抬脚迈下第一级台阶。脚下的金属梯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我没有点亮光源，因为我的魔力感知已经足以在黑暗中看清一切——墙壁上的裂纹、阶梯边缘的磨损痕迹、以及角落里一些模糊的涂鸦，看起来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扭曲：
【别进来】
【它还在】
【快跑】
字迹越往下越潦草，最后几行已经难以辨认，只留下一道道深长的划痕，像是写下这些字的人当时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在倒数第二级台阶停下，因为前方的魔力粒子忽然变得极其密集，几乎是凝固状态。
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楼梯末端，用肉眼看不见，但魔力感知告诉我——这是一道封印，手法和囚灵高塔的封印相似，只是规模小得多。
更让我在意的是，这道封印的魔力残留，和我在临时住处门框上发现的那道纹路，如出一辙。
有人来过这里，留下了痕迹，然后离开。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个074号。
强行突破的话，这种低程度的封印我应该是没问题的，没有强行突破封印，而是蹲下身，指尖悬停在距离封印表面约一厘米的位置，静静感受它的结构。这道封印并不完整，边缘处有细碎的裂痕，像是被从内部撞击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蚀掉的。
如果074号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那它现在，应该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我收回手，没有继续深入。单独面对一个可能拥有同化特性、能够侵蚀封印的未知实验体，不是明智的选择。
我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提前告诉沈烬她们。
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我从研究所侧门离开，避开了主路的监控视野，沿着荒草丛生的小径往回走。
走出约莫两百米，我的脚步忽然顿住。
侧前方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枚小小的、褪色的玩偶挂件——和我腰间那一枚，款式一模一样。
不是我送给牧阳的那款，而是真的就和我身上带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风穿过枝叶，挂件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我转头望向四周，荒草丛丛，空无一人。
而那道注视着我的目光，在一瞬间消失在树影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