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玩偶挂件被我用魔力轻轻引下枝头,落入掌心。
布料已经被晒得褪色,边缘有些磨损,但针脚和做工的细节都很眼熟——和当年电玩城那批限定周边的工艺一致。翻到背面,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底部,果然有极浅的刻痕,是一串模糊的数字:074。
这不是巧合,这是留下的标记。
我收起挂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大圈,从另一侧回到城郊住所。
确认屋内没有新的闯入痕迹后,我把那枚玩偶和自己在研究所里捡到的残页一起摆在桌上,拍了照片,用加密频道发给沈烬,附了一句简短的话:“074号留下的,研究所地下有封印,和高塔的手法相似。”
沈烬几乎是秒回:“你进去了?!不是让你等我调完档案再说吗?”
“封印不完整,有破损痕迹。074号应该已经逃出来有一阵了,挂件是在研究所外围树梢上发现的,像是故意放在那让人找到的。”
沈烬那边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查了一下旧档案的备份,074号的转移记录是假的。高塔那边根本没有收到接收通知,研究所事故后,074号被判定为‘处理完毕’,直接销号了。”
处理完毕——协会档案里常用的术语,通常意味着实验体死亡或永久封存。
但如果是死亡,不需要伪造转移记录。有人故意让074号从系统里消失。
“霜叶,”沈烬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如果074号真的在外面的城市里游荡,且它拥有魔力同化能力……那它待得越久,周围的魔力环境就越混乱。低阶魔法少女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干扰,甚至魔力失控。协会目前还没有发现它的存在,它一直在暗处。”
“它现在应该在跟着咱。”我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树上的挂件是它放的,昨晚房间里的痕迹也可能是它留下的。它在试探咱,或者……它在找人。”
“找人?找谁?”
我没有立刻回答。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我脊背微凉的猜测——074号的魔力同化特性,和我出塔后在塔边上感知到的魔力粒子表现很像。
我姑且算是从高塔里出来的,那里曾计划接收它。如果它和我之间存在某种关联,那它会来找我,也就不奇怪了。
“咱想先查一下它活动的范围,”我对沈烬说,“你帮咱留意近期有没有魔力环境异常的报告,特别是魔力粒子构成和常规偏差较大的区域。”
通讯挂断后,我拿起桌上那枚074号的挂件,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它的边缘。我的魔力缓缓渗入其中,捕捉到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快要消散的魔力残余——颜色偏深,质地沉厚,带着一种“揉捏过”的痕迹。
很微弱,像是刻意被清洗过,只剩最后一丝尾巴。
但这已经足够了。
我站起身,循着那缕残余的方向推门而出。晚风裹着城市边缘特有的干燥尘土气息迎面而来。这缕魔力的方向,穿过居民区、越过主干道,最终落在了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地方。
前面就是那片老旧的居民楼,楼下种着成排的梧桐,路灯已经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树叶洒在水泥地面上。三楼的窗台上,那几盆绿植还在,窗帘半掩着。
牧阳住的地方。
我的脚步停下来,目光在那扇熟悉的窗户上停留了几秒。074号挂件上残留的魔力轨迹,确实是延伸到这片区域的,但已经在这里断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将其抹去。
我无法判断它是否曾经靠近过牧阳的住所,也无法判断它还在不在附近。
我站在树影里犹豫了片刻。如果074号确实在以某种方式追踪我,那它很可能会把和我有关的任何事物都纳入自己的感知范围。牧阳是无意中被卷进来的,还是它刻意通过我找到了他?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走掉。
我收回目光,拿出终端给温砚辞发了条消息:“你在协会那边能查到关于074号实验体的详细报告吗?任何细节都行。”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温砚辞回复了,附着一张扫描件:“这是我在档案科那边的老旧存储设备里找到的,是事故前的内部评估报告。074号被定义为‘高亲和度共生型实验体’,原计划是用来替代传统封印的一部分,但实验过程中出现意外——074号对特定魔力源的依恋程度超出了可控范围。它会主动靠近它所认定的‘亲和对象’,并且会留下标记。”
“标记方式?”
“报告中提到的方式是:留下自身物品、在活动区域刻字、以及模仿它所接触对象的行为。它有学习能力和模仿倾向,和它的同化能力一样,是核心特性之一。”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那枚老玩偶挂件——不是074号留下的那枚,而是牧阳当年送我的那一枚,我一直没摘下来过。
如果074号靠近过我,它会感知到这枚挂件上残留的、属于牧阳的微弱气息。它会把他当成我所珍视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终端收起,转身朝着居民楼走去。进了楼道,爬上三层,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里面有隐约的脚步声。我抬起手,指尖悬在门铃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我按了下去。
门内传来脚步声,靠近,停顿,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牧阳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头发随意散着,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拇指夹在正读的那一页。
他看到是我,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克制的温和:“这么晚了,有事?”
我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屋内——正常,没有任何魔力异常。074号的痕迹确实在这里断掉了,它没有进入这间屋子。
“路过,”我说,“看到这边灯亮着,就顺道上来看看。”
“是关于魔力的事情吧,你的朋友跟我说过你们的身份。”
他就这么拆穿了我这个拙劣的借口。
又看了我两眼,侧身让开了一点门缝,示意我进去。
她们又跟你说了些啥?
我皱了皱眉,犹豫了半秒,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客厅,熟悉的布局映入眼帘。沙发、茶几、墙角立着的旧书架,甚至茶几上那个缺了一角的马克杯都还在——那是当年我买回来,被牧阳不小心磕掉一块的。他没扔。
我在沙发上坐下,他没坐对面,而是坐到了侧边的单人椅里,像是刻意给我留出空间。
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然后拿起书继续翻,没有继续追问我,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安静就这样铺开来,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松弛。
我看着他从书页间抬起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话也许不需要讲明。他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知道我在做什么。只要他安全,就什么都好。
我喝了口水,站起身:“不早了,咱先走了。”
他放下书,没有挽留,只是在我快走到门口时叫了我一声:“霜涵。”
我下意识的想要回头,但又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不是霜涵了。
于是我没有理会他,打算继续走。
他啧了一声,重新喊到“霜叶。”
我这下才回头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淡,但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有事的话,你知道我住哪。”
我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楼道声控灯亮了一瞬,又在我下楼时重新熄灭。
走回到梧桐树下时,我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依然亮着灯的窗户。074号的魔力痕迹确实断在这里,但断得太干净了,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我无法判断是谁清理的,也无法判断它是否还在这片区域附近。
但有一点我已经确认了。
那个东西,确实在跟着我。而我不能让它靠近他。
我攥紧了口袋里那枚074号留下的玩偶挂件,转身没入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