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脚下延伸,我沿着074号断掉的魔力轨迹往回走,心中反复掂量着温砚辞传来的那份报告。
【模仿行为】。
如果074号确实拥有模仿能力,那它放置玩偶挂件的行为就是一个信号——它学会了用“留下物品”来告诉标记的目标。
而这种模仿不是随机的,而是有选择的,选择的标准是它观察到的、被目标所珍视的事物。
这让我不得不面对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推测:如果074号已经观察了我足够久,它会看到我很珍视那枚旧玩偶。所以它仿制了一枚,放在我能发现的地方。
这意味着它不仅在追踪我,还在尝试理解我。
我加快脚步,穿过城市边缘一条年久失修的小巷。前方是一条废弃的货运铁路,铁轨缝隙里长满荒草,两侧是废弃仓库的灰扑扑外墙。
路灯在这里断掉了,只剩月光照亮铁轨表面的锈迹。
我正要跨过铁轨,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铁轨的中央,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长衫,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魔力波动——浓郁、沉厚,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克制感。这种波动和普通的魔法少女截然不同,更加驳杂,像是多种力量揉捏在一起后形成的独特纹理。
我站在原地,没有退,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你是跟着074号来的。”对方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不常说话的人。“你拿到那个挂件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你们?”
他没有回答,只是侧了侧头。铁轨两端昏暗的光线里,陆续走出几道人影,从不同方向靠拢过来,步调一致,不紧不慢。我能感知到他们的魔力波动——七个人,每个人身上的魔力气息都不一样,有纯正的魔法少女气息,也有驳杂的异能波动,甚至有一缕和074号相似的、颜色偏深的魔力。
兜帽人抬手示意了一下,其他人便在距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继续逼近,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我打量了一圈:“你们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074号的?”
“都是。”兜帽人微微抬起了头,月光照出他的下颌线条和半张脸。年纪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绷紧后的疲惫和警惕。
“074号以前是我们的同伴。你在地下研究所发现的那些残页,是我们故意留在那里的。”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们是从研究所事故里逃出来的人,”他说,“不是所有实验体都像074号那样被销号处理。还有一些人,他们和我们一样,被协会认定为‘处理完毕’。但我们活了下来,换了身份,藏在城市里。”
他身后一个穿着暗红色外套的少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冷淡地补充:“至于我们,原本是各个支部的魔法少女。在任务中意外被污染、被侵蚀,失去控制后被协会定义为‘不可回收’。他们说我们死了,实际上只是把我们丢进了研究所的地下封存区。”
这话说得平静,但我能听出平静底下的裂痕。
“协会不是全盘错的,”我说,“但你们也不是全盘对的。”
兜帽人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应:“我没想说服你。我只是想告诉你,074号不会伤害你。它在找你,是因为它感应到了和你之间的某种联系——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它被改造的时候,实验者往它体内植入过一种定向感知能力,可以捕捉到特定频率的魔力波动。而你身上,正好有这个频率。”
我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沈烬发给我的那份报告里的一句话:【074号对特定魔力源的依恋程度超出可控范围。】
“那个频率是什么?”
兜帽人看着我,月光在他眼底折出一点亮光:“囚灵高塔核心封印的余波频率。074号的本体,有一半是从高塔封印的碎片里提炼出来的。它是被造出来代替封印的替代品,所以如果你身上有残留的高塔气息,会吸引它。”
我没有立刻回答。心底却在迅速梳理这条信息:074号是封印替代品,我是从封印中解脱出来的魔女,我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底层关联。
那么它找我可能就不是出于敌意,而是出于一种被植入的、无法抗拒的牵引。
“074号现在在哪?”我问。
“不知道,”兜帽人回答得很干脆,“它逃出研究所之后就没回来过。我们也在找它,但它的同化特性让它能融入周围环境,很难追踪。你是唯一能把它引出来的人。”
“所以你们来找我,是想让我当诱饵。”
暗红色外套的少女微微眯起眼:“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我们不会强迫你做什么。如果你愿意帮我们找到074号,我们可以交换信息——关于高塔、关于封印、关于你身上那股隐藏的魔力所代表着什么。我们知道的,比你想象中多。”
我没有马上答应。在不确定对方底细和真实意图之前,轻易结盟并不明智。
但我也清楚,我目前对074号的了解大多来自二手资料,如果这群人确实是从研究所里出来的,他们掌握的第一手信息对我来说价值极大。
“我怎么相信你们说的是真的?”
兜帽人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灰色的磁卡,抛了过来。我伸手接住,用魔力扫过,发现里面存着一小段影像文件。我用指尖触碰表面,让它浮现出画面——是一段监视角落录像,拍到了一间实验室的内部:一张金属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浑身缠满了魔力监测线缆。画面角落里有一块电子屏,显示着【074号·实验记录·第147日】。
影像持续了约三十秒,然后画面剧烈晃动,电源似乎被切断,陷入黑暗。
“这是事故发生前三天的记录,”兜帽人说,“之后074号就失控了。它撕开了封锁,破坏了封印,然后消失了。”
他将磁卡留在了我手里,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你拿着这个。如果我们想骗你,不会把这么容易验证的物证交给你。”
我攥着磁卡,看了一眼周围环立的人影。他们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身上的魔力气息虽然驳杂却稳定,没有杀意,也没有明显的敌意。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等我回答。
“我可以帮你们找074号,”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074号真的在靠近我身边某个特定的人,我需要你们帮我确保那个人不会受到牵连。你们既然能躲在城市里这么久,应该有办法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进行保护。”
兜帽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我们会派人留意你指出的区域,不会惊动目标。”
我报了一个地址——牧阳住的那片居民区。没有提他的名字,只说了范围。
兜帽人没有追问缘由,只是侧头对暗红外套的少女使了个眼色。她微微颔首,身影无声没入夜色,像是已经去安排了。
“过几天我们会再联系你,”兜帽人说,“到时候,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关于高塔封印和074号的事,我们会告诉你。”
“怎么称呼?”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远梦之棺,就这样吧。”
他说完这句话,后退一步,身影融入了铁轨尽头的黑暗。其他人也陆续散去,脚步声被夜风和荒草掩盖,片刻之间,整条废弃铁路重新归于空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我独自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枚磁卡,目光望向居民区的方向。
方才我报地址的时候刻意没有提牧阳的名字,但我知道这群人既然能在城市里潜伏这么久,自然有办法查到住在那片区域里的人是谁。
我无法确定他们的真实意图,也无法判断他们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但有一件事现在非常清晰了:074号在找我,但却不愿意现在就与我见面。而我对它的了解远远不够。这群人所掌握的信息,是目前离真相最近的一扇门。
我把磁卡收进空间,转身往回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空旷凉意。远处的城市灯火层层铺展,像一张巨大的网,而每一盏灯下面,都藏着至少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