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这种事，说白了就是用来凑时长的。
端木明诚站在国立圣青大学的大礼堂里，周围坐着一千多个新生，校长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三分，距离典礼结束还有至少一个小时。
“按照往年的数据，这种开学典礼的平均时长为两小时十七分钟，有效信息密度约为每分钟0.3条。”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也就是说，我这一百三十七分钟里，能接收到的有用信息不超过四十一条。”
旁边一个男生不小心碰到他胳膊，小声说“抱歉”。
明诚点了点头，推了推银框眼镜。
他是今年高考的理科全国状元，总分七百三十八，只扣了十二分。这个成绩足够他选国内任何一所大学，但他偏偏选了圣青大。原因很简单，这所学校的世界排名在前十，而且它的理工学部有一个他很想跟的教授。
至于文科什么的，跟他没关系。
明诚对文科的评价是“人类为了自我感动而发明的一整套修辞系统”。当然这话他不会当着文科生的面说，不是不敢，是懒得解释。
“接下来，有请新生代表，理科首席端木明诚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来。
明诚站起身，理了理深色卫衣的领口，走上台。他没有稿子，也没准备PPT。作为理科状元，这点即兴发言的能力还是有的。
他站在话筒前，扫了一眼台下。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今天想说的话题是，数据与逻辑。”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我们生活在一个被数据包围的时代。每天产生2.5亿TB的数据，人类知识的总量每十二个月翻一番。”明诚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在这样的环境下，真正有价值的能力不是记住多少知识，而是如何用逻辑去筛选、分析、判断。感性固然美好，但理性才是人类进步的真正驱动力。”
他顿了顿。
“所以，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尤其是文科的同学们，能够多接触一些数据和逻辑的思维方式。这世界不需要更多的感动，需要的是解决方案。”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鼓掌，有人沉默，有人皱眉。
明诚鞠了个躬，走下台。
他刚坐下，旁边那个男生就凑过来小声说：“兄弟，你刚才那段‘文科的同学们’，会不会太……”
“太什么？”
“太直接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明诚面不改色。
旁边的男生无语地转回去了。
接下来是文科首席发言。
“有请新生代表，文科首席慕容清仪同学上台。”
明诚抬眼看向台上。
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走上去，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裙，步伐很稳。她的五官挺精致，但表情冷得跟冰箱似的。
她站到话筒前，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停在了明诚的方向。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
声音比明诚的还冷。
“刚才理科首席的发言，我认真听了。”
台下又开始小声议论。
“他说，这世界不需要更多的感动，需要的是解决方案。”慕容清仪微微抬了抬下巴，“我觉得恰恰相反。”
明诚皱了皱眉。
“一个只有数据和逻辑的世界，是冰冷的、没有人性的。”清仪的声音不紧不慢，“康德说过，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如果把一切都简化为数据和方案，那人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台下有文科生在点头。
“人文、道德、伦理，这些才是文明的基石。没有这些，再先进的技术也只是更高效的破坏工具。”她看着明诚的方向，“所以我希望，理科的同学们，尤其是那位理科首席，能够多读点书，多思考一下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掌声雷动。
文科院的学生鼓得尤其起劲。
明诚坐在台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意思。”他小声说。
旁边的男生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兄弟，你不会要跟她吵起来吧？”
“不会。我只是在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她的逻辑漏洞。”
旁边的男生默默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典礼结束后，明诚走出大礼堂。九月的阳光挺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准备去理工学部的格物楼报到。
“端木明诚。”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
慕容清仪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两个台阶，所以从视角上看，她正在俯视他。
“有事？”明诚问。
“刚才我在台上的发言，你听清楚了吗？”
“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那就好。”清仪的下巴微微抬起，“我的意思是，你的那套唯逻辑论，在圣青大是行不通的。这里重视的是综合素养，不是单纯的分数。”
“哦。”明诚点点头，“那你知道圣青大建校以来，有多少诺贝尔奖得主是理工学部的吗？”
清仪愣了一下。
“十七个。”明诚说，“文科的，零个。”
清仪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你是在侮辱文科？”
“我只是在陈述数据。”
“数据不能代表一切。”
“对，但数据能证明大多数事情。”明诚推了推眼镜，“比如，我刚才上台发言的平均语速是每分钟一百六十二个字，你的是一百五十三个。这说明我的信息传递效率比你高百分之五点八。”
清仪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真的觉得自己很厉害？”
“我没觉得自己厉害。”明诚说，“我只是比大多数人更相信数字。”
清仪深吸一口气。
“好，那我们就用事实说话。”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这个学期的新生研讨课，所有人必须参加。你想证明你的逻辑比我的综合素养强，那就走着瞧。”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明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走路的方向好像不太对。理工学部在左边，她往右边走了。
不过这不是他的问题。
他转身往左走。
旁边那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
“兄弟，你刚才真的猛。”那男生一脸佩服，“当着文科首席的面说她们学部零个诺贝尔奖，你是真不怕被文科院的人追杀。”
“不是追杀，是理论上最多被语言攻击。”明诚纠正道，“而且根据校规，人身攻击会被扣学分，她们不会那么蠢。”
“你这种性格……”那男生斟酌了一下用词，“有朋友吗？”
“有。”
“真的假的？”
“真的。”明诚想了想，“我爸妈，还有我高中班主任。”
那男生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我叫南宫曜，体育科学部的。以后多关照。”
明诚握了握他的手：“端木明诚。”
“我知道，你刚才在全场面前自我介绍过了。”南宫曜笑得很灿烂，“对了，你知道我们被分到同一个研讨小组了吗？”
明诚停下脚步。
“什么？”
“新生研讨课啊，我刚在校内系统查了分组名单。”南宫曜掏出手机给他看，“你看，你跟我都在第七组。然后组长是……令狐策？”
明诚看了一眼屏幕。
第七组名单：
令狐策（导师）
端木明诚
慕容清仪
南宫曜
夏侯雪
……
“等等。”明诚指着屏幕上的第二个名字，“慕容清仪也在我们组？”
“对啊，上面写得很清楚。”
明诚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我能换组吗？”
“理论上可以，但截止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南宫曜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节哀。”
明诚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觉得整个人都是凉的。
不是怕，是烦。
那种明知道接下来会很麻烦的烦。
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
“算了？”南宫曜一脸惊讶，“你不抗议一下？”
“抗议需要时间，时间是有限的资源。”明诚转身继续走，“与其浪费在无意义的争论上，不如想想怎么在课题里赢她。”
南宫曜跟上去：“你们理科生都这么想问题吗？”
“大多数是的。”
“那你们谈恋爱怎么办？也用逻辑？”
明诚脚步顿了一下。
“恋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念一个陌生语言的外来词，“那种事，太不效率了。”
南宫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兄弟，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
开学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新生研讨课的第一次小组会议。
地点在文渊阁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时间是下午两点。
明诚提前十分钟到，推开门，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女生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烫金的繁体字，看不清书名。她穿着黑色长裙，皮肤白得有点过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
“你好。”明诚打了个招呼。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瞳孔没什么情绪波动。
“你是第七组的？”明诚问。
“嗯。”
“我叫端木明诚，理工学部的。”
“夏侯雪。”女生说完就低头继续看书，完全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
明诚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挺好的，不喜欢社交的人对他来说是最理想的组员。
两分钟后，南宫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零食。
“哟，明诚！你已经到了？”他把零食放在桌上，“这是给大家带的，先到先得。”
夏侯雪头都没抬。
南宫曜也不尴尬，坐到明诚旁边开始拆一包薯片。
“你说慕容会不会来？”他小声问。
“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她必须来。”明诚说。
“我不是问必须来，我是问她会不会真的来。上次你在典礼上那么怼她，她说不定会赌气不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来会被扣学分，而她是那种会在意每零点一个学分的人。”
南宫曜想了想：“有道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慕容清仪走进来，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西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明诚身上停了零点五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
恰好就是夏侯雪旁边。
夏侯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空间。
“谢谢。”清仪说。
夏侯雪没回应，继续看书。
气氛有点微妙。
南宫曜看看明诚，又看看清仪，默默把薯片嚼得小声了一点。
两点整，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岁出头，黑色中长发扎成低马尾，戴圆框眼镜，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卡其裤，脚上一双帆布鞋看起来穿了很久。
他走到前面，打了个哈欠。
“我是令狐策，你们这学期的研讨课导师。”
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第七组，课题待定。
“规矩很简单。”他转过身，靠在桌子上，“你们要在一整年里完成一个跨学科课题，期末提交报告，年底答辩。成绩影响奖学金、交换资格、保研资格，总之挺重要的。”
“老师，课题是什么？”南宫曜举手问。
“待定。”令狐策指了指白板上的字，“我没写错。”
“那怎么开始？”
“你们自己想。”
全场安静。
明诚皱了皱眉。他查过令狐策的资料，哈佛博士，复杂系统与决策理论专家，学术水平很高。但没想到教学风格这么……随意。
令狐策看着大家的表情，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会给你们一个大致方向。”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今年的主题是，为澜城市的智慧城市建设提供一套可行的跨学科方案。”
“什么叫跨学科方案？”南宫曜又问。
“就是不能只用理工科的技术，也不能只用法学部的政策，要结合起来。”令狐策看着明诚和清仪，“你们两个，一个是理科状元，一个是文科首席，正好可以互相学习。”
“不需要。”清仪冷冷地说。
“没必要。”明诚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
令狐策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好戏。
“有意思。”他说，“行，那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拿出一份开题报告。做得好有奖励，做得不好……反正你们也不想挂科对吧？”
他打了个哈欠。
“今天的会就到这，你们可以自由讨论。我去买杯咖啡。”
说完他就走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南宫曜打破沉默：“那个……我们要不要先自我介绍？我叫南宫曜，体育科学部的，游泳特长生。特长是游泳和社交，弱点是学术。以后请多关照。”
夏侯雪合上书：“夏侯雪，文学院图书馆学系，大三。”
“学姐？！”南宫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们组有大三的？”
“令狐老师让我来当助教。”夏侯雪的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你们讨论，我在旁边听着就行。”
她又翻开书，摆明了不想参与。
清仪看向明诚：“你打算怎么做？”
“先定方向。”明诚说，“智慧城市涉及的技术模块很多，交通、能源、安防、医疗……需要选一个切口。”
“切口的定义是什么？”清仪问。
“可行性最高、社会效益最大、成本最低的领域。”
“社会效益怎么量化？”
“通过数据模型。居民出行时间、碳排放量、事故率……都是可量化的指标。”
“那道德风险呢？隐私问题呢？这些怎么量化？”
明诚顿了一下：“那些不是核心问题。”
“是吗？”清仪冷笑了一下，“那你觉得一个监控全城的系统，效率最高，但公民没有任何隐私，这种方案你敢提吗？”
“我说了，那不是核心问题。”
“那就是你根本没想过。”
“我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你会在这个点上跟我抬杠。”
清仪的脸色变了。
南宫曜在中间举手：“那个，要不我们先定个交通方向？交通好像比较安全，不会涉及太多隐私问题……”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南宫曜把手缩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