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深吸一口气：“慕容同学，我建议我们用数据说话。先调研澜城市现有的智慧城市项目，看看哪些模块已经落地，哪些还有缺口。然后根据调研结果定方向。”
清仪沉默了几秒。
“可以。”她说，“但调研不能只看数据，还要访谈市民，了解他们的真实需求。”
“访谈也是数据的一种，叫定性数据。”
“你一定要把每件事都贴上数据的标签吗？”
“因为每件事本质上都是数据。”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
“行，调研方案你来写，访谈提纲我来写。明天晚上之前，各自交初稿。”
她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对了，端木。”
“嗯？”
“你的领子没翻好。”
门关上了。
明诚下意识摸了摸后领。真的没翻好。
南宫曜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兄弟，你被暴击了。”
“这不叫暴击，这叫无意义的细节关注。”明诚面无表情地把领子翻好，“领子的角度不会影响我的思考能力。”
“但会影响你的形象啊。”
“形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结果。”
南宫曜摇了摇头，看向夏侯雪：“学姐，你觉得他们俩能合作吗？”
夏侯雪翻了一页书。
“能。”
“真的？”南宫曜眼睛一亮。
“因为令狐老师不会让他们换组。”她的语气依然平静，“所以要么合作，要么挂科。”
“那他们选哪个？”
“你觉得呢？”
南宫曜想了想，又看了看明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挂科？”
夏侯雪没回答，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
晚上十一点，男生宿舍。
明诚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文档标题是《澜城市智慧交通调研方案》。
他已经写了两个小时，三千字，逻辑清晰，数据翔实，表格和图表都有。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慕容清仪说的那个问题，隐私。
她是对的。
如果只考虑效率，监控全城当然是最优解。但那种方案在现实中不可能落地，因为人有权利不被监控。
这不是效率的问题，是权利的问题。
而他刚才在会议室里，用“那不是核心问题”来搪塞。
这不像他。
明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是他想不到这个点，是他不想在清仪面前承认她的论点有价值。这就很不理性了。
“等等，”他自言自语，“我为什么要跟她争这个？”
因为他不想输。
为什么不想输？
因为……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太不效率了。
旁边的床位上，欧阳旭正在敲代码。他是明诚的室友，计算机系的，圆脸微胖，戴黑框眼镜，笑起来很憨厚。
“明诚，你还没睡？”欧阳旭摘下耳机。
“在写方案。”
“研讨课那个？你不是跟慕容清仪一组吗？我听群里说你们在会议室差点吵起来。”
“没吵，是讨论。”
“讨论得那么激烈？”
“激烈的讨论才能产生好的方案。”
欧阳旭笑了笑：“你这个人啊，就是嘴硬。”
明诚没反驳，继续写方案。
但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慕容清仪。
搜索结果很多。
江南慕容财阀的独生女，高考文科全国状元，精通四国语言，钢琴十级，马术冠军……
照片也不少。
每一张都是同一种表情：冷。
他关掉浏览器。
“不效率。”他小声说。
然后他继续写方案。
窗外月色很好，但没人看。
……
第二天晚上七点，同一间会议室。
明诚提前五分钟到，发现清仪已经在了。
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的A4纸，正在用红笔修改。
“早。”明诚说。
“你迟到了。”清仪头都没抬。
“还有三分钟才到七点。”
“提前到是基本礼仪。”
“提前到是浪费时间。”
清仪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种人，真的很让人火大。”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了两秒，同时把各自写的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明诚的调研方案，三千五百字，六个表格，两个流程图。
清仪的访谈提纲，两千字，二十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标注了访谈目的和注意事项。
明诚看了她的提纲，沉默了几秒。
“怎么样？”清仪问。
“比我想象的好。”
“你在惊讶什么？”
“我以为你会写一堆没用的道德讨论。”
“我以为你会写一堆冰冷的数字。”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清仪先开口：“你的方案可以用，但需要补充市民访谈部分。光有数据不够。”
“你的提纲也可以，但问题太多，二十个问题每个访五分钟就要一百分钟，受访者会烦。”
“那减少到十五个。”
“十个最合适。”
“十二个。”
“成交。”
清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明诚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睫毛很长。
然后他立刻把视线移开。
不效率，不效率，不效率。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端木。”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你的访谈提纲。”
“你看的是我的脸。”
明诚的手顿了一下。
“你的脸也在我的视野范围内，这是无法避免的。”
清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生气。
“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我没撒谎，这是物理学原理。人眼的视野大约是两百度，当我在看一个物体时，视野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会同时被看到。”
“所以你承认你看到我的脸了？”
“……对。”
“然后呢？”
“然后什么？”
“没有什么评价吗？”
明诚认真地想了想。
“你的左眼比右眼大了零点三毫米。”
清仪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访谈提纲你按照十二个问题重新整理，明天再讨论。”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
明诚坐在原地，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南宫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兄弟。”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她眼睛不对称？”
“是的，零点三毫米，目测的，可能需要用仪器校准。”
南宫曜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女生被说眼睛不对称是什么感受吗？”
“什么感受？”
“想打人。”
明诚想了想。
“但这是事实。”
“事实有时候也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人是人，不是数据。”
明诚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人类，真的很麻烦。”
南宫曜笑了出来。
“兄弟，你终于承认你不是人类了？”
明诚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清仪的访谈提纲，上面的字迹很工整，红笔修改的地方也很仔细。
这个人，确实挺认真的。
他在心里承认了这一点。
但他绝对不会说出来。
……
三天后，研讨小组第一次正式调研。
地点是澜城市的一个老旧社区，叫朝阳里。这里住的多数是老人，是智慧城市项目最容易忽略的群体。
明诚负责记录数据，清仪负责访谈，南宫曜负责扛设备，夏侯雪负责……存在。
他们约在社区门口集合。
明诚提前十分钟到，发现清仪已经在等他了。
“你又迟到了。”清仪说。
“还有八分钟。”
“提前到是……”
“基本礼仪，我知道。”明诚打断她，“但你每次都提前二十分钟，这属于效率浪费。”
“这叫尊重。”
“这叫焦虑。”
清仪瞪了他一眼。
这时候南宫曜扛着摄像机跑过来，气喘吁吁。
“来了来了！路上堵车！”
“你没迟到。”清仪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
“那就好！”南宫曜擦了把汗，“学姐呢？”
话音刚落，夏侯雪从社区里面走出来。
她已经在了。
“学姐，你怎么从里面出来？”南宫曜问。
“我提前来踩了点。”夏侯雪淡淡地说，“社区一共有十二栋楼，老人占比百分之六十三，适合访谈的公共空间有三处。”
她指了指方向。
“那边有个凉亭，有桌有椅，阴凉。”
明诚看着夏侯雪，第一次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学姐其实挺可靠的。
清仪也看了夏侯雪一眼：“谢谢学姐。”
“不用。”
一行人走进社区。
凉亭里确实挺凉快，几个老人在下棋。
清仪走过去，蹲下来，跟一个老奶奶打招呼。
“奶奶您好，我们是大学生，想跟您聊聊天，方便吗？”
老奶奶抬头看她，笑了。
“这姑娘长得真俊。聊，随便聊。”
清仪笑了笑，拿出笔记本。
明诚在旁边看着，有点意外。
这个在会议室里冷得像冰山的女生，跟老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变软。
他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慕容清仪，对老人的亲和力，超出预期。
清仪问得很细，老人也愿意说。
“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智慧城市，我不懂。我就希望出门买个菜，公交车别等太久。还有这个路灯，坏了好几个月了，晚上出门怕摔。”
清仪认真记下来。
“还有别的吗？”
“看病不方便，最近的医院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我这腿脚不好，去一次累半天。”
清仪点了点头。
她回头看了明诚一眼。
明诚正在用手机拍路灯，拍了大概有十几张。
“你在干嘛？”清仪问。
“记录损坏的路灯位置，回去可以定位分析。”明诚说，“这属于基础设施数据，不算访谈内容，但有用。”
清仪愣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进社区开始。”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收集数据。说话会影响数据收集效率。”
清仪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人……”她顿了顿，“算了，不说了。”
“不说什么？”
“不说你。”
明诚不太明白，但也没追问。
继续拍路灯。
访谈进行了两个小时，清仪聊了八个老人，明诚拍了四十多张照片，录了六组交通数据。
临走的时候，那个老奶奶拉着清仪的手。
“姑娘，下次还来啊。”
“好，奶奶。”清仪笑了笑，“我还会来的。”
老奶奶又看了看明诚。
“这小伙子是你男朋友吧？看着挺老实的。”
清仪的脸瞬间红了。
“不是！我们是同学！”
“哦，同学。”老奶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同学也好，处着处着就熟了。”
明诚面无表情：“奶奶，我们的关系是学术合作关系。”
老奶奶没听懂，但笑着挥了挥手。
走出社区后，南宫曜第一个忍不住，笑出了声。
“学术合作关系！兄弟，你真的绝了！”
“我没说错。”明诚面不改色。
清仪走在前面，耳朵尖是红的。
夏侯雪看了明诚一眼。
“你故意的？”她问。
“故意什么？”
“让她尴尬。”
“我没有让她尴尬，我只是纠正了一个事实错误。”
夏侯雪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又出现了。
她在笑。
虽然只笑了一瞬间。
……
晚上，明诚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整理数据。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朝阳里调研数据。
里面有六个子文件夹：照片、访谈记录、交通数据、基础设施、居民反馈、汇总分析。
他把清仪的访谈记录逐条录入，把照片按位置编号，把交通数据和地图对齐。
弄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靠在椅子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清仪蹲下来跟老奶奶说话的那个瞬间，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质的礼貌微笑，是真的在笑。
“在想什么？”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效率。
他关了电脑，躺到床上。
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该死。”他小声说。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网文作者后台。
他的笔名叫“流星P”，粉丝五十多万，写恋爱喜剧的。
他写了最新一章的草稿。
女主角叫“苏清”，性格冷淡但内心柔软，跟一个老奶奶聊天的时候笑了。
男主角在远处看着她，心跳快了零点三倍。
他写完后看了一眼，想了想，把最后一句删了。
不效率。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睡了。
但脑子里的那个画面，一直没关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