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明诚发现自己的睡眠时间从五个小时变成了四个半小时。
不是失眠，是多了个习惯。
睡前跟清仪发消息。
最开始只是聊课题。今天写了多少字，数据哪里有问题，政策条款怎么解读。聊着聊着就歪了，变成“你吃了吗”“吃的什么”“好吃吗”。
“你每天问一样的。”清仪发来一条消息。
“因为每天都要吃。”
“你就不能问点别的？”
“比如？”
“比如……你今天开心吗？”
明诚看着这行字，想了想。
“今天开心。”
“为什么？”
“因为今天数据跑通了。”
“……你的人生乐趣就是数据？”
“还有别的。”
“什么？”
“你。”
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明诚盯着屏幕，心跳一百。
是不是太直接了？
要不要撤回？
但消息发出去超过两分钟了，撤不回了。
清仪回了一个字。
“哦。”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开心？不开心？尴尬？害羞？
他想了半天，决定直接问。
“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听到了的意思。”
“听到了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明诚看着这句话，不太确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不想说了。
他决定换话题。
“你的政策部分今天写了多少？”
“一千二。”
“比昨天多两百。”
“你在监督我？”
“我在关心进度。”
“进度就是关心？”
“……不完全是。”
“那还有什么？”
明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打了三个字。
“还有你。”
清仪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一分三十秒。
然后她发了一句。
“端木，你再说这种话，我今晚不用睡了。”
“为什么？”
“因为会想太多。”
“想太多什么？”
“想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就是你在关心我。”
“对。”
“那你直接说‘我在关心你’就行了，为什么要说‘还有你’？”
“因为‘还有你’更准确。”
“准确在哪里？”
“准确在……我关心的不只是进度，还有你这个人。”
清仪发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发了三个字。
“你赢了。”
明诚看着这三个字，不太明白自己赢了什么。
但他没问。
因为问了就输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的聊天记录越来越长。
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几百条。
从晚上聊变成全天聊。
上课的时候也聊。
明诚在课堂上收到清仪的消息，会偷偷回。
这是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以前他觉得上课看手机是对知识的不尊重。
现在他觉得，不看清仪的消息是对她的不尊重。
优先级变了。
变得很彻底。
周三下午，明诚在实验室写代码。
手机震了。
清仪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配文：“文渊阁。加班。”
明诚放大照片看了看。
咖啡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书页上有手写的笔记，字迹很工整。
角落里还有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是清仪的手。
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回了一条。
“美式太苦。少喝。”
“苦的提神。”
“甜的也能提神。”
“比如？”
“草莓牛奶。”
“……你又来了。”
“草莓牛奶含糖，能快速提供能量，同时刺激多巴胺分泌，提升情绪。从效率角度看，比咖啡好。”
“从效率角度看，你最应该做的是闭嘴写代码。”
“在写了。”
“那你为什么还能回消息？”
“因为我在等你回复。”
清仪发了一个句号。
然后发了一个笑脸。
明诚把笑脸存了。
存到“慕容清仪表情包”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已经有十七张图了。
全是她的表情包。
但他没有她的照片。
因为不敢拍。
怕被发现。
怕被说变态。
但其实拍一张放在手机里，只是自己看，应该不算变态吧？
他想了想，决定下次偷拍一张。
不告诉那种。
不对，他上次说了“下次拍之前告诉我”。
自己定的规矩，自己要守。
算了，不拍了。
等哪天她同意了再拍。
他继续写代码。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照片里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很干净。
没有涂指甲油。
他喜欢不涂指甲油的。
不，不对。
他喜欢的是她的手。
不，也不对。
他喜欢的是她。
不管手涂不涂指甲油。
他叹了口气。
完蛋了。
彻底完蛋了。
周四晚上，清仪突然发了一条消息。
“端木。”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明诚想了想。
不是她的生日。他查过，是三月，还早。
不是节日。中秋节过了，国庆还没到。
不是课题的截止日。
“不知道。”
“今天是我们认识一个月的日子。”
明诚愣了一下。
一个月了吗？
开学典礼到现在，整整一个月。
“你怎么记得？”他问。
“因为那天你上台发言，说你不需要感动。我记住了。”
“记住这个干嘛？”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想打一个人。”
“那你现在还想打我吗？”
“想。但理由不一样了。”
“什么理由？”
“以前是想打你这个人。现在是想打你……说话的样子。”
明诚看着这行字，不太明白区别在哪里。
“有区别吗？”
“有。以前是讨厌，现在是……”
“是什么？”
“是你猜。”
清仪发完这条就下线了。
头像灰了。
但明诚知道她没睡。
她每次说“你猜”的时候，都是因为说不出口。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又删。
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三个字。
“晚安。”
对面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她看到了。
因为第二天早上，清仪发了一条消息。
“昨晚睡着了。晚安收到了。早安。”
明诚看着“早安”两个字，觉得今天一天都会很顺。
虽然今天要写六千字的技术文档，还要改三个bug。
但都不重要。
她说了早安。
中午，食堂。
明诚和南宫曜、欧阳旭坐在一起吃饭。
南宫曜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
“兄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明诚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手机？”
“在看消息。”
“谁的消息？”
“小组群。”
“小组群今天一共十三条消息，你看了至少三十遍。”
“你在数？”
“我没数，是欧阳数的。”
欧阳旭低头扒饭，装作没听见。
明诚看了他一眼。
“你数了？”
“没数，大概估算了一下。”欧阳旭的声音很小，“你解锁手机的次数确实比以前多了。”
“那是因为课题需要。”
“课题需要你看慕容的聊天界面？”
明诚沉默了。
南宫曜笑了。
“你看，承认了吧。”
“我没承认。”
“你的沉默就是承认。”
“沉默是沉默，承认是承认。”
“在恋爱这件事上，沉默等于承认。”
明诚放下筷子。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管我的事？”
“不能。”南宫曜说，“因为你是我们室友。室友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我们是室友，不是连体婴。”
“但你的恋爱关系到整个小组的氛围。”欧阳旭推了推眼镜，“你开心，慕容就开心。慕容开心，全组就开心。全组开心，课题就能做好。”
“你这个逻辑链条太长。”
“但成立。”
明诚叹了口气。
“行。就算我谈恋爱了。”
南宫曜眼睛亮了。
“真的？你跟慕容在一起了？”
“我说‘就算’。不是‘是’。”
“那到底是不是？”
明诚想了想。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互相知道对方的心意，但没有正式确认。”
南宫曜和欧阳旭对视了一眼。
“这不就是暧昧期吗？”欧阳旭说。
“可能吧。”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确认？”
“等课题结束。”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感情影响课题。”
南宫曜盯着他看了三秒。
“兄弟，你有没有想过，感情可能不会影响课题，反而会让课题更好？”
明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两个现在配合得已经不错了。如果正式在一起，配合可能会更好。因为你们会更信任对方，更愿意沟通。”
明诚想了想。
好像有道理。
但又不完全对。
“我会考虑的。”
“考虑多久？”
“课题结束。”
南宫曜把筷子插进米饭里。
“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我知道。”
明诚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宿舍。
明诚躺在床上，跟清仪发消息。
“今天南宫问我是不是在谈恋爱。”
清仪回了一个问号。
“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一直在看手机，不正常。”
“那你确实一直在看手机。”
“因为你一直在发消息。”
“所以是我的错？”
“不是错。是原因。”
清仪发了一个省略号。
“端木。”
“嗯。”
“你觉得我们这样正常吗？”
“什么正常？”
“就是……每天发几百条消息，睡前说晚安，早上说早安。跟情侣一样。”
明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觉得不正常？”
“我问你，你回答。”
“我觉得正常。”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么做。”
“你想做就是正常？”
“对。”
清仪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那我也想。”
“想什么？”
“想跟你发消息。想跟你说早安晚安。”
明诚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就发。”
“你不觉得麻烦？”
“不觉得。”
“你不是说什么事都要讲效率吗？”
“跟你有关的事，不讲效率。”
清仪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明诚戴上耳机，点开。
清仪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端木，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很讨厌。”
声音顿了一下。
“现在也觉得你讨厌。”
又顿了一下。
“但是，是那种……不讨厌的讨厌。”
明诚听了三遍。
然后把语音存了。
存到手机里，设了密码。
欧阳旭从旁边探出头。
“你在听什么？”
“没听什么。”
“你耳朵红了。”
“空调温度太高了。”
“空调关着的。”
“……那就是太热了。”
欧阳旭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是慕容的语音吧？”
明诚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每次听完她的消息，表情都跟喝了蜜一样。”
“我没有表情。”
“你有。你的嘴角会上扬零点五厘米。”
“你又量了？”
“目测的。”
明诚把被子蒙在头上。
“睡觉了。”
“晚安。”
“晚安。”
被子里的明诚拿着手机，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是那种……不讨厌的讨厌。”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很好笑。
他想给她也发一条语音。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也是”？
太短。
说“我觉得你也是不讨厌的讨厌”？
太绕。
说“我喜欢你”？
太早。
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你的语音我存了。”
清仪秒回。
“删掉！”
“不删。”
“那是语音！我的声音！”
“我知道。”
“你不许给别人听！”
“只给我自己听。”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也不许听太多。”
“多少算多？”
“一天……不超过十遍。”
“那我可能超标了。”
“你今天已经听了多少遍？”
“十一遍。”
“端木明诚！”
“现在是十二遍。”
清仪发了一个愤怒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个笑脸。
两个表情放在一起，看起来很奇怪，但明诚觉得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又生气又开心。
跟他一样。
两个人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隔着几公里，在不同的床上，对着同一个对话框笑。
很傻。
但很开心。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她的声音。
“是那种……不讨厌的讨厌。”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今天不听第十二遍了。
因为要留到明天。
明天再听。
他翻了个身，嘴角翘着。
不效率。
但开心。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