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文渊阁。
明诚去还书。上次借的黄皮书看完了，他写了满满五页笔记。
走进图书馆的时候，前台坐着一个女生。不是夏侯雪，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大二学姐，圆脸，笑起来很甜。
“还书？”学姐问。
“对。”
“三本，都在这？”
“都在。”
学姐扫了条形码，把书放到旁边的推车上。
“端木明诚？”她看了看系统里的名字。
“嗯。”
“你是那个跟慕容清仪谈恋爱的？”
明诚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不是恋爱关系。”
“哦。”学姐笑了笑，“那就是暧昧期。”
“也不是。”
“那就是你单恋？”
明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承认单恋。说“不是”，撒谎。说“无可奉告”，等于承认。
他选择了沉默。
学姐笑得更大声了。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
“我只是不想回答。”
“不想回答也是默认。”
明诚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语言陷阱。
“书还完了，我先走了。”
“等等。”学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帮我签个名呗？你是我偶像。高考七百四十八分，太牛了。”
明诚签了名。
“谢谢。”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学姐。”
“嗯？”
“如果有人来查我的借阅记录，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隐私。”
学姐想了想。
“行。但你欠我一顿饭。”
“……行。”
明诚走出图书馆，觉得自己今天一直在被人拿捏。
先是南宫曜和欧阳旭，然后是前台学姐。
他叹了口气。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他要找回主动权。
怎么找？
用数据。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新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慕容清仪观察记录”。
子文件夹：
一、行为数据
二、语言数据
三、表情数据
四、互动记录
他打开“互动记录”，在里面写了第一行。
“某月某日，湖边。一起喝草莓牛奶。间接接吻争议。她说了‘月亮下面有你’。我拨了她的头发。”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
觉得自己好像更被动了。
算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格物楼走。
晚上，第七组在会议室加班。
模拟答辩只剩两周了，每个人都在赶进度。
明诚在写技术部分的详细文档，清仪在旁边改政策部分。南宫曜在做市民调研的数据分析，公仪静在帮他整理问卷。夏侯雪在角落看书，偶尔抬头说一句“这个数据不对”。
欧阳旭没来。他说今晚有外包项目的deadline，赶不完了。
“南宫，你这个问卷第三题的设计有问题。”公仪静指着屏幕，“‘您是否支持智慧交通？’这个问题太笼统了。支持什么？支持装摄像头？支持数据采集？支持交通信号优化？不同的技术，接受度不一样。”
“那应该怎么问？”南宫曜挠头。
“拆成三个问题。第一，您是否支持安装交通摄像头。第二，您是否支持采集车辆数据。第三，您是否支持信号灯自动优化。”
“行，我改。”
“改完重新发。样本量至少两百。”
“两百？之前不是一百就行吗？”
“之前开题报告是一百，现在是期中报告，标准提高了。”
南宫曜叹了口气。
“做学术好累。”
“那就别做。”夏侯雪头都没抬，“退学就行。”
南宫曜立刻坐直了。
“不退不退，我做。”
公仪静忍住笑。
清仪抬头看了明诚一眼。
明诚正在敲代码，手指飞快。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行，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
“你在写什么？”清仪凑过来看。
“数据可视化工具。欧阳旭帮我搭了框架，我在写前端。”
“为什么要可视化？”
“中期报告的时候，要展示我们的数据。光讲数字不够，要做成图表和动态模型。”
“你一个人能写完？”
“能。但需要三天。”
“来不及，还有两周就要模拟答辩了。你还要写技术文档。”
“文档我晚上写，白天写代码。”
“你不睡觉？”
“睡。每天五小时。”
清仪皱眉。
“五小时不够。”
“对我够。”
“对正常人不够。”
“我不是正常人。”
清仪盯着他看。
“你是人。”
“我是。但我的睡眠效率比正常人高百分之三十。”
“怎么高？”
“深度睡眠占比高。我睡五小时等于别人睡七小时。”
“你测过？”
“测过。用智能手环。”
清仪看了看他的手腕。
没有手环。
“手环呢？”
“坏了。”
“那你怎么测的？”
“……目测。”
清仪深吸一口气。
“端木明诚。”
“嗯。”
“你又撒谎。”
“我没撒谎。深度睡眠的时候心率会降到每分钟四十到五十次，我可以根据醒来时的心率倒推。”
“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率？”
“能。”
“那你现在心率多少？”
明诚把手放在胸口。
“八十二。”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你在问我。”
清仪的脸红了。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同时停下了手上的事。
南宫曜看了看明诚，又看了看清仪。
公仪静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夏侯雪翻了一页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你们继续。”明诚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清仪也低下头，继续改文档。
但两个人的耳朵都红了。
南宫曜在桌子底下给公仪静发消息。
“他们俩又开始了。”
公仪静回：“习惯了。”
“要不要助攻？”
“不用。让他们自己发展。”
“为什么？”
“因为自然生长的果子最甜。”
南宫曜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公仪静这个人真的很神奇。
能当医生，能写论坛，还能当恋爱导师。
全才。
晚上十点，散会。
清仪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掉地上了。
明诚弯腰捡起来。
屏幕亮了。
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自拍，是别人拍的。他坐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脑，眉头微皱，手托着下巴。
“等等。”明诚拿着手机，“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清仪的脸瞬间红了。
“你还给我。”
“你先回答。”
“我……随便拍的。”
“什么时候？”
“……上周。”
“为什么拍我？”
“因为……因为你那个表情很好笑。”
“好笑在哪里？”
“你的眉头皱成八字，看起来很苦。”
明诚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眉头确实皱成了八字。
“删了吧。”
“不删。”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好看。”
明诚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说好看。”
“我说的是表情好笑，不是好看。”
“你刚才说了好看。”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说‘因为好看’。”
清仪伸手抢手机。
明诚没躲，让她抢回去了。
“我不删。”清仪把手机塞进包里，“这是我的个人物品，你不能干涉。”
“你的个人物品里有我的照片。”
“未经本人同意拍摄是侵犯肖像权。”
“那你还拍？”
“我……我拍了又没发。”
明诚看着她。
耳朵红得能滴血。
“慕容。”
“嗯。”
“你可以不删。”
清仪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但你下次拍之前，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我好换个好看点的表情。”
清仪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的表情永远都那样，换不了。”
“可以。我会笑。”
“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明诚嘴角往上翘。
很小，很僵硬。
但确实是在笑。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
“算了，你还是别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不像笑，像面部痉挛。”
“……你还我手机，我把照片删了。”
“不还！”
清仪抱着包跑出了会议室。
明诚站在原地，想追上去，但没追。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刚才那是在笑吗？
他觉得是。
但清仪说像面部痉挛。
算了。痉挛就痉挛吧。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一截一截亮起来。
清仪已经跑到一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明诚慢慢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看到清仪站在门口。
“你怎么不走了？”
“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跟我说晚安。”
明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晚安。”
“晚安。”
清仪转身走了。
这次走的方向是对的。
明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互动记录”里加了一行。
“某月某日，会议室。她手机里存了我的照片，说‘因为好看’。我让她下次拍之前告诉我，我好换个好看点的表情。她说我笑起来像面部痉挛。”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但她说‘好看’的时候，语气是真的。”
他合上手机，往男生宿舍走。
今天的月亮不圆。
但很亮。
照在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明诚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脑子里转着那句话。
“因为好看。”
她说他的照片好看。
不是表情好笑，不是眉头皱成八字。
是好看。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甜。
跟草莓牛奶一样甜。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清仪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
“好。”
“别迟到。”
“知道。”
“你今天没提前。”
“你今天提前了吗？”
“提前了二十分钟。”
“焦虑？”
“重视。”
明诚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又翘了。
这次不像面部痉挛。
但他自己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