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是被冻醒的。实验室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凌晨的冷空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睁开眼,看到清仪还靠在椅子上睡着,头歪向另一边,外套又滑下来了。
他轻轻把外套拉上去。这次清仪醒了。她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几点了?”
“快三点了。”
“你写完了?”
“写完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你可以叫醒我。”
“不想叫。”
清仪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她的头发乱乱的,脸上有椅子靠垫压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一道。明诚看着,没说话。
“你在看什么?”清仪问。
“你脸上的印子。”
“有印子?”清仪摸了摸脸,“镜子呢?”
“没有。”
“手机前置摄像头。”她拿出手机看了看,皱眉,“好丑。”
“不丑。”
“有印子还不丑?”
“有印子也不丑。”
清仪把手机收起来。“你审美有问题。”
“可能是。”明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吧,送你回去。”
“你还没收拾东西。”
“不用收。明天还来。”
清仪也站起来,拿起保温盒。盒里还剩一点鸡汤,已经凉透了。她盖上盖子,装进袋子里。
两人走出实验室。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截。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清仪停住了。
“那是什么?”
地上放着一杯咖啡。纸杯,盖着盖子,旁边有一张小纸条。
明诚弯腰捡起来。咖啡已经凉了,杯壁是冷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改完了喝。门口。”
没有署名。但明诚知道是谁。清仪也知道了。
“她来过了。”清仪说。
“嗯。”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我们睡着的时候。”
清仪看着那杯凉掉的咖啡,沉默了几秒。“她为什么不进来?”
“可能看到我们在睡觉。”
“然后呢?”
“然后把咖啡放在门口,走了。”
清仪从明诚手里拿过纸条,看了一遍,又放回去。“字写得不错。”
明诚没接话。两人继续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清仪把咖啡扔进了垃圾桶。纸杯落进去,发出咚的一声。
“凉了,喝不了。”她说。
“嗯。”
“我不是因为是她买的才扔。”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真的。凉咖啡伤胃。”
清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每次都把我想得很善良。”
“不是想。是知道。”
清仪没再说什么。两人走出格物楼,凌晨的风吹过来,凉得清仪缩了一下脖子。明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你不冷?”清仪问。
“冷。”
“那你还给我?”
“你比我更冷。你的衣服薄。”
清仪抓着外套的领口,把鼻子埋进去。外套上有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干净的,淡淡的。
“走吧。”她闷闷地说。
两人往女生宿舍走。路上没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明诚的影子在旁边,清仪的影子和他的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端木。”
“嗯。”
“你明天见到她,会说什么?”
“谁?”
“钟离瑶。”
明诚想了想。“谢谢。咖啡收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她如果问你为什么没喝呢?”
“凉了。”
“她可能会说‘你可以热一下’。”
“实验室没有微波炉。”
清仪笑了。“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因为你问的是假设性问题。假设性问题需要假设性回答。”
“我不是在假设。我是在预演。”
“预演什么?”
“预演明天会发生的事。”
明诚看着她。“你还是在吃醋。”
“没有。”
“有。”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声音会提高半度。”
清仪加快脚步走到前面,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明诚跟上去,没再说话。
宿舍楼下,清仪停住。她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明诚。
“到了。”
“嗯。”
“你回去泡个热水脚。坐了一晚上,血液循环不好。”
“你怎么知道血液循环不好?”
“医学生常识。”
“你不是学法的吗?”
“公仪静说的。”
明诚点头。“好。”
“晚安。”
“晚安。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清仪愣了一下。“你今天还没说。”
“补上。”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第一遍。剩下的明天说。”
“明天要说几遍?”
“九遍。”
“为什么是九?”
“因为昨天八遍,今天九遍,每天多一遍。”
清仪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嗯。”
“你算到多少天了?”
“算到一百天。一百天的时候,一天说一百遍。”
清仪低下头,抓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一百遍,说到什么时候去?”
“说到你听烦为止。”
“我不会烦。”
“那就一直说。”
清仪转身跑进宿舍楼。脚步声嗒嗒嗒,比平时快。明诚站在原地,等她脚步声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手机震了。
“刚才跑是因为不跑的话会哭。”
明诚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下。
“为什么哭?”
“因为你说了每天多一遍。算到一百天。”
“感动?”
“嗯。”
“那你哭了吗?”
“没有。忍住了。”
“为什么忍?”
“因为哭了你会担心。”
明诚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把清仪的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慕容。”
“嗯。”
“你现在可以哭。我不在你面前。”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明诚点开。清仪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端木明诚,你真的好烦。”
然后是一声笑。带着鼻音的笑。又像哭又像笑。
明诚听了三遍。存了。
然后发了一条文字。“听到了。”
“听到什么?”
“听到你笑了。没哭。”
“因为哭不出来。一想到你的脸就想笑。”
“我的脸有什么好笑的?”
“面无表情,像机器人。但机器人不会说每天多一遍。”
明诚的嘴角翘起来。
“慕容。”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晚安。”
“晚安。”
明诚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回走。今晚的风很凉,但胸口是热的。她说一想到他的脸就想笑。他的脸,面无表情,像机器人。但能让她笑。
那就够了。
上午九点,格物楼实验室。明诚到的时候,钟离瑶已经在门口了。她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跟昨晚那杯一样,纸杯,盖着盖子。
“早。”她说。
“早。”
“昨晚的咖啡喝了吗?”
“凉了。”
“我知道。我早上来看过,在垃圾桶里。”
明诚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早上来过了?”
“七点。想看看你们走了没有。看到了咖啡杯,在垃圾桶里。”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对不起。凉了喝不了。”
“不用对不起。是我送晚了。”
明诚掏出钥匙开门。钟离瑶跟进来,把咖啡放到桌上。“这杯是新的,热的。你喝。”
明诚看着那杯咖啡,没动。
“不用了。我等下去食堂喝。”
“食堂的不好喝。美式像刷锅水。”
“我喝拿铁。”
“那明天给你带拿铁。”
明诚看着她。“钟离。”
“嗯?”
“你不用每天都来。项目的事,发邮件就行。”
钟离瑶的手停在咖啡杯上。她看着明诚,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暗了一点。
“你这是在划清界限?”
“不是。是为了效率。发邮件比当面说省时间。”
“你以前不讲究这个。”
“以前是以前。”
钟离瑶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发邮件。”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对了,传感器参数表我更新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门关上了。明诚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咖啡。热的,拿铁,少糖。她怎么知道他喝拿铁?怎么知道少糖?他没说过。可能是观察的,可能是问的,可能是猜的。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件事。她在意。
但他在意的人只有清仪。
明诚拿起咖啡,走到走廊,放到了垃圾桶旁边。没扔进去,放在旁边。谁想喝谁拿。然后他回到实验室,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写到一半,手机震了。清仪的消息。
“我到会议室了。你什么时候来?”
“十点。”
“钟离瑶来了吗?”
“来了。走了。”
“她来干嘛?”
“送咖啡。”
“你喝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想喝。”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
“你今天表现很好。”
“答应了的。”
“那你来的时候帮我带一杯美式。”
“好。”
“不要糖不要奶。”
“知道。”
明诚站起来,关掉电脑。走出实验室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廊。
咖啡不见了。不知道谁拿走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去买一杯美式,不要糖不要奶,给慕容清仪。
然后对她说第九遍、第十遍、第十一遍我喜欢你。
每天多一遍,说到一百天。说到她听烦为止。她说了不会烦,那就一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