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咖啡机出了毛病。美式打出来只有半杯,黑色的液体在纸杯里晃了晃,勉强盖住杯底。
阿姨拍了拍机器,又打了一次,还是半杯。她探出头来对明诚说同学这台坏了你去隔壁窗口。
明诚端着两个杯子走到隔壁,排队排了五分钟。
前面的人买了一杯拿铁一杯卡布奇诺一杯热可可,每个人的动作都慢悠悠的,像在拍慢动作电影。
明诚看着手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心里在算时间。清仪在会议室等他,十点整,现在九点五十八,迟到两分钟。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对窗口里面的阿姨说。
阿姨打好美式递过来,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另一个杯子。“那个也是你的?”
“嗯。拿铁,少糖。”
“两杯十六块。”
明诚扫了码,端着一杯美式一杯拿铁走出食堂。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加快脚步,美式在杯子里晃,洒了一点在手背上,烫的。
九点五十九分,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清仪坐在窗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里拿着一支笔转来转去。看到他进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迟到了。”
“二十秒。”
“二十秒也是迟到。”
“食堂咖啡机坏了。”
“你可以不买。”
“你让我买的。”
清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明诚把美式放到她面前,自己端着拿铁坐到对面。
清仪拿起美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
“烫。”
“刚打的,当然烫。”
“你早上喝拿铁的时候烫吗?”
“烫。”
“那你喝了?”
“喝了。”
“你怎么不怕烫?”
“怕。但渴了。”
清仪看着他,把美式放到一边晾着。“你昨天几点到宿舍的?”
“三点半。”
“洗澡了吗?”
“洗了。”
“热水?”
“冷水。”
“为什么洗冷水?”
“热水器坏了。”
清仪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无所谓。”
“有所谓。”
“什么?”
“你。”
清仪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明诚喝着拿铁,看着她。她今天换了衬衫,浅蓝色的,领口别了一个银色的小胸针,树叶形状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胸针好看。”他说。
清仪摸了摸领口。“公仪静送我的。”
“她品味好。”
“是送我的,不是送你的。你喜欢也没用。”
“我没想要。夸一下。”
清仪的嘴角翘了一下。“你今天夸人夸得很自然。”
“因为是真的好看。”
“胸针还是人?”
“都好看。”
清仪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表格。“钟离瑶的传感器预算表,我帮你看了。四万八,每一项都有明细,没有水分。她的报价确实比市价低,我问了欧阳旭,他说这个价格拿不到。”
“所以她有渠道。”
“嗯。她说她合作的供应商是从大二开始一直用的,价格压得很低。”
明诚想了想。“那用她的。”
“你确定?”
“确定。项目需要,不分人。”
清仪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说话很大公无私。”
“项目的事本来就大公无私。”
“那私的事呢?”
“私的事,不跟她谈。”
清仪把电脑转回去,在表格最后一栏打了个勾。“行,预算过了。接下来是申请书的撰写,令狐老师说下周三交。还有五天。”
“我写技术部分,你写政策部分,南宫写落地计划,公仪写预算说明,欧阳写技术附录,夏侯雪审校。”
“钟离瑶呢?传感器部分谁写?”
明诚停了一下。“她写。写完发群里,你看完再给我。”
清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好。”
十点半,南宫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橘子。
“我买了水果!这周的维生素靠我!”他把袋子放到桌上,“学姐呢?还没来?”
“哪个学姐?”公仪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夏侯学姐。”南宫曜说。
“她今天下午才有空。上午在图书馆整理古籍。”
“那我给她留着。橘子能放好几天。”南宫曜挑了几个最大的装进一个小袋子,放到夏侯雪常坐的位置前面。
公仪静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对学姐真上心。”
“尊老爱幼,传统美德。”
“她才大你两岁。”
“两岁也是学姐。”
公仪静没再说什么,坐到清仪旁边。“你们在看什么?”
“预算。”清仪把屏幕转给她看。
公仪静看了一遍。“四万八,传感器占了四万五。剩下的三千是安装费?”
“嗯。人工成本没算,我们自己装。”
“你们会装?”
“钟离瑶说可以教我们。”
公仪静看了明诚一眼,又看了清仪一眼,没说话。清仪也没说话。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南宫曜在旁边剥橘子,橘皮撕开的声音滋滋的,汁水溅到他手指上。“你们吃不吃?很甜。”
“吃。”公仪静拿了一瓣。
明诚也拿了一瓣。清仪没拿。
“你不吃?”南宫曜问。
“不饿。”
“橘子又不占肚子。”
清仪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吗?”南宫曜问。
“酸。”
“不可能,我都试过的。”
“那就是你的味觉有问题。”
南宫曜又剥了一个,尝了一瓣,表情扭曲了。“真酸。”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个。
下午两点,夏侯雪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古籍,封面的字是繁体,明诚认不出是什么。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到面前放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橘子。
“谁放的?”她问。
南宫曜举手。夏侯雪看了他一眼,把袋子推到一边。
“你不吃?”南宫曜问。
“不饿。”
“可以放着。能放好几天。”
夏侯雪没说话,打开古籍开始看。南宫曜笑了笑,转回去继续改落地计划。
明诚看着这一幕,想起清仪说的那句话。“她每次都吃了。”今天没吃。但南宫曜好像不在意。不是不在意,是知道她不会真的不吃。果然,过了大概十分钟,夏侯雪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表情没变。
南宫曜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下午四点,申请书的初稿框架出来了。明诚的技术部分三千字,清仪的政策部分两千五百字,南宫曜的落地计划一千五百字,公仪静的预算说明八百字,欧阳旭的技术附录一千字,夏侯雪审校后加了三百字批注。
“还差传感器部分。”清仪看着屏幕,“钟离瑶的还没交。”
“她说今晚发。”明诚说。
“那今天合不了稿。”
“明天合。来得及。”
清仪合上电脑。“今天到这。明天下午两点继续。”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南宫曜走到夏侯雪旁边。“学姐,橘子你带回去吃吧,我买多了。”
“不用。”
“放这里也会坏。”
夏侯雪沉默了两秒,把袋子拎起来,塞进包里。
南宫曜笑了,笑得跟阳光似的。“明天见,学姐。”
“嗯。”
夏侯雪走了。南宫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公仪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拎走了。”
“我看到了。”
“你成功了?”
“什么成功?就是送个橘子。”
“你送了多少次了?”
“不记得了。”
“她吃了多少次?”
“每次。”
“那不就行了。”
南宫曜挠了挠头,笑了。
晚上,男生宿舍。明诚躺在床上,给清仪发消息。
“今天写了四千字。”
“我也写了三千。手疼。”
“休息。”
“还有传感器部分没写。等钟离瑶的邮件。”
明诚看着“等钟离瑶的邮件”这几个字,想了想。“收到了转给我。”
“你不直接跟她要?”
“你转就行。”
对面发了一个省略号。
“你连邮件都要过滤?”
“不是过滤。是汇总。所有项目资料由你统一分发,效率最高。”
“你这是借口。”
“是借口。但有效。”
清仪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
“她发邮件了。刚收到。”
“写了什么?”
“传感器方案,很详细。还附了一句话。”
“什么话?”
“端木,参数表按你的意见改了,你看看行不行。”
明诚看着这行字,没回。
“你怎么不回我?”清仪问。
“在等你的下一句。”
“下一句什么?”
“你的意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意见是,参数表没问题,可以用。但她的那句话,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她只@了你,没@我。我也是项目组的。”
明诚想了想。“那你回复她。说你已收到,会转发给技术组。”
“我回复了。”
“她怎么回?”
“好。”
“就一个字?”
“嗯。”
“那没事了。”
“你觉得没事?”
“她只@我,可能是因为技术部分由我负责。不是针对你。”
清仪又沉默了。“你这是在帮她说话?”
“不是。是在分析原因。”
“分析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她@我合理。但你不舒服也合理。”
“那怎么办?”
“你@她一次。发一个项目进度表,@所有人。”
“……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不是教。是建议。”
清仪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过了大概一分钟,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项目进度表。请各位核对各自部分,周三前提交。@端木明诚 @钟离瑶 @南宫曜 @公仪静 @欧阳旭 @夏侯雪”
明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她真的@了钟离瑶。钟离瑶秒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私聊明诚。
“慕容今天心情不好?”
明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你回答得好快。”
“因为看到就回了。”
“她是因为我@你才不高兴的?”
“不知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以后我注意。”
明诚没回。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欧阳。”他喊了一声。
“嗯?”欧阳旭从被子里探出头。
“如果一个女生对你说‘以后我注意’,是什么意思?”
欧阳旭想了想。“意思是她知道你不舒服了,她在道歉。”
“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别人说的。”
“对谁?”
“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
欧阳旭挠了挠头。“那可能是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在表示歉意。”
“你觉得是真心还是客气?”
“看人。有的人说‘我注意’是真的会改,有的人只是说说。”
“钟离瑶呢?”
欧阳旭沉默了。“她跟你说了‘以后我注意’?”
“嗯。”
“那你观察她接下来怎么做。改就是真心,不改就是客气。”
明诚没再问了。
第二天上午,格物楼实验室。明诚到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拿铁,少糖,纸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慕容的也买了。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在她桌上。”
明诚看着这张纸条,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热的,刚好。他走出实验室,走到会议室门口,推开门。清仪已经到了。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杯子旁边也压着一张纸条。她正在看。
“你写的?”她抬头问。
“不是。钟离瑶。”
清仪把纸条放到桌上。上面写着:“昨天抱歉。”
明诚走过去,看清仪的咖啡。“你喝了吗?”
“没有。怕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就是不想喝。”
明诚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没问题。”
清仪看着他。“你喝她的咖啡?”
“不是她的。是咖啡店的。她买的。”
“有区别吗?”
“有。咖啡店的不带情绪,她买的行为带情绪。我只喝咖啡。”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把那杯美式拿过去,也喝了一口。“苦。”
“美式本来就苦。”
“我知道。”
“那你还说苦?”
“就是想说你买的不苦。”
“我买的也是咖啡店买的。”
“但你买的不一样。你买的会少放糖。”
“美式没有糖。”
“那就会少放别的。”
“美式只有水和咖啡豆。”
“那就是少放水。”
明诚嘴角翘了一下。“好。下次我买少放水的。”
清仪笑了。她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灰尘在光线里飘,一小粒一小粒的,像碎掉的星星。
明诚看着清仪喝咖啡的样子,觉得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
不是因为阳光变了,是因为她笑了。她笑了,世界就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