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明诚到会议室的时候,清仪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美式,看起来跟平时一样。
但明诚注意到她今天换了口红颜色,比昨天的淡一点。
“你换口红了。”他说。
清仪抬头。“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颜色不一样。昨天深,今天浅。”
“昨天的是姨妈色,今天是豆沙色。”
“有什么区别?”
“一个冷,一个暖。”
明诚想了想。“今天的好看。”
清仪的嘴角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今天的好看?你昨天还说好看的。”
“昨天也好看。但今天更好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口红了?”
“从你换颜色开始。”
清仪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但耳朵红了。明诚没戳穿,坐到她对面,打开电脑。
九点整,钟离瑶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来之后先看了看清仪,又看了看明诚。
“早。”
“早。”明诚说。
清仪点了点头。
钟离瑶坐下,把文件夹打开。“传感器选型的两个版本,我做了对比表。成本优先版,三万二,精度优先版,四万八。你们看看。”
明诚接过文件夹,看了一遍。两个版本都写得很细,连传感器的功耗、寿命、工作温度都标了。他翻了翻,递给清仪。
清仪接过去,看了大概一分钟。
“精度优先版多了一万六,多了什么?”
“多了两种传感器。一种测车速,一种测车距。成本优先版只测车流量。”
“测车速和车距有什么用?”
“能更精确地判断拥堵程度。测车流量只能知道有多少车,测车速和车距能知道车开得多快、跟得多近。后者更能反映真实路况。”
清仪看向明诚。“你觉得呢?”
“精度优先。数据质量决定方案质量。”
“预算超了。”
“其他部分压一压。我的技术部分可以省五千,你的政策部分也可以省。”
清仪想了想。“行。精度优先。”
钟离瑶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我按四万八做预算。”
“好。”明诚说,“预算做好发群里。清仪会统一汇总。”
钟离瑶的手指停了一下。“发群里?”
“对。项目组群。”
钟离瑶看了清仪一眼。清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好。”钟离瑶说。
明诚低头继续写方案。钟离瑶也没再说什么,打开电脑开始做预算。会议室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
十点半,清仪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站起来。“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走出会议室,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明诚和钟离瑶。钟离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故意的。”
“什么?”
“让她统一汇总。你不想直接跟我联系。”
明诚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不想。是透明。项目的事,全组都知道,效率更高。”
“你以前做项目也这样?”
“以前没有女朋友。”
钟离瑶沉默了几秒。“你怕她吃醋?”
“不是怕。是在意。”
“有区别吗?”
“有。怕是被动,在意是主动。”
钟离瑶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冷。只在乎数据。不在乎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
“因为慕容?”
“嗯。”
钟离瑶低下头,继续做预算。“她挺幸运的。”
明诚没接话。门推开了,清仪走进来。她看了看明诚,又看了看钟离瑶,两人的表情都很正常。
“电话打完了?”明诚问。
“打完了。我妈。”清仪坐下,“问我周末回不回去。”
“回吗?”
“不回。项目要赶。”
“你妈不会生气?”
“会。但项目更重要。”
钟离瑶在旁边听着,没插嘴。清仪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中午,食堂。明诚和清仪坐在一起,面对面。清仪夹了一块排骨,没吃,在碗里戳了戳。
“你刚才跟她单独待了多久?”
“十五分钟。”
“聊了什么?”
“聊项目。她问我是不是怕你吃醋。我说不是怕,是在意。”
清仪的筷子停了。“她问你怕我吃醋?”
“嗯。”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不知道。但她问了,我回答了。”
清仪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是怕,是在意。”
“她怎么说?”
“她说你挺幸运的。”
清仪放下筷子。“她这是夸奖还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可能是夸奖,可能是别的。”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你什么时候学会听语气了?”
“从你开始。你说话的语气,我能听出来。别人的还不行。”
清仪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你听我现在什么语气?”
“有点不高兴。但不是在生我的气。”
“那生谁的气?”
“钟离瑶。也可能生你自己的气。因为你不喜欢自己吃醋,但控制不住。”
清仪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分析我?”
“你问了我才说的。”
“我问的是‘你听我现在什么语气’,没让你分析原因。”
“原因包含在语气里。”
清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你赢了。吃饭。”
她低头开始吃,大口大口,嚼得很用力。明诚也低头吃。红烧肉有点凉了,但还是好吃的。
下午,格物楼实验室。明诚一个人在写技术方案,写了大概两千字,手机震了。不是清仪,是钟离瑶。他看了一眼,没点开。
继续写。又写了五百字,手机又震了。还是钟离瑶。他想了想,点开了。
第一条消息:“预算做好了。发你邮箱了。”
第二条:“你上午说‘以前是,现在不是’。我想了想,觉得你变了挺好的。”
明诚看着第二条消息,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对面没再发了。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方案。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你变了挺好的。”什么意思?夸奖?感慨?还是别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句话不能让清仪看到。不是因为他想瞒,是因为她会多想。多想了就不开心。他不喜欢她不开心。
晚上,男生宿舍。明诚躺在床上,给清仪发消息。
“今天写了三千字。技术方案还差一半。”
“我写了二千五。政策部分还差三分之一。”
“明天继续。”
“好。”
“你今天跟钟离瑶发消息了吗?”
明诚的手指停了一下。“发了。她发了预算,我回了收到。”
“就这些?”
“还有一句。”
“什么?”
“她说你变了挺好的。我说收到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她为什么说你变了?”
“因为我跟她说,以前只在乎数据,现在也在乎人。”
“什么人?”
“你。”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端木。”
“嗯。”
“你下次跟她说话,能不提到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她谈论我。”
“好。”
“你答应得好快。”
“因为你说得对。”
“你今天是第几次说‘你说得对’了?”
“第四次。”
“前三次是什么?”
“上午你说预算超了要压其他部分,对。中午你说不喜欢自己吃醋但控制不住,对。下午你说方案某处可以加一个居民反馈的图表,对。”
清仪发了一串省略号。
“你居然都记得。”
“你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得。”
“包括‘你变了挺好的’?”
“那不是你说的。是她说的。”
“你记得她说的?”
明诚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下。“记得。但记的是内容,不是语气。她说的那句话我没有情绪记录。”
“为什么没有?”
“因为不在意。”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端木。”
“嗯。”
“你今天表现挺好的。”
“什么表现?”
“透明的表现。你告诉我她说了什么。没瞒我。”
“答应了就要做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守信用了?”
“一直守。只是以前没什么需要守的。”
清仪发了一个笑脸。
“晚安。”
“晚安。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慕容清仪,我喜欢你。今天第八遍了。”
“收到了。”
明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今天说了八遍。明天说九遍。
她喜欢听,他喜欢说。
这就够了。
至于钟离瑶那句话,他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在意的人,只有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