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回到宿舍的时候，欧阳旭正坐在床上敲代码。南宫曜不在，桌上有半碗泡面，已经凉了，面条坨成一团。
“南宫呢？”明诚问。
“去训练了。晚上加练，说要准备下个月的比赛。”欧阳旭头都没抬，“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又在想那个物理系的学姐？”
明诚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清仪在群里发了。她说‘今天来了一个物理系的学姐，传感器很厉害’。然后就没人说话了。南宫私聊我，问是不是情敌。”
明诚叹了口气。“不是情敌。是合作。”
“南宫说，男生的合作和女生的合作不是一回事。男生的合作就是合作，女生的合作有时候也是别的。”
“什么意思？”
“就是……”欧阳旭想了想，“女生跟男生合作，不一定是为了项目。”
明诚靠在椅背上。他也想到了。钟离瑶的眼神，她笑的方式，她说“挺好的”那个语气。都有点不对。但不是证据，只是感觉。感觉不能当证据用。
“我会注意。”他说。
“你上次也说注意。”
“这次是真注意。”
欧阳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敲代码。
第二天早上，明诚到了会议室。今天约了钟离瑶来谈合作，清仪也来。他提前到了十分钟，清仪已经到了。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美式，表情比平时冷。
“你提前了多久？”明诚坐下。
“一个小时。”
“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你来了也没用。”
明诚听出来了。她还在介意。
“清仪。”
“嗯？”
“我跟她只是合作。项目做完就结束。”
清仪看着他。“你知道她怎么想的吗？”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只是合作？”
“凭我。”
清仪沉默了几秒。“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凭我’。以前你会说‘根据数据，合作结束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五’。”
“因为以前的数据没有参考价值。人的感情不是数据。”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感情不能用逻辑推。”
“我一直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为什么不想？”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有些事情我控制不了。”
清仪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控制不了什么？”
“控制不了你会不会吃醋，控制不了钟离瑶怎么想，控制不了……”他停了一下，“控制不了喜欢你。”
会议室安静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端木。”
“嗯。”
“你赢了。”
“我没在跟你比。”
“你在。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在比。比谁更能让我心跳加速。”
明诚想了想。“那谁赢了？”
“你。”
“那你呢？”
“我输了。但输得挺开心的。”
清仪笑了。冷冰冰的表情碎了，像冰面上的裂缝，一道一道，露出下面的水。明诚看着她，觉得这比任何数据都好看。
九点整，钟离瑶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跟昨天的连衣裙不一样，今天看起来更干练。她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清仪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慕容同学，你好。我是钟离瑶。”
“你好。”清仪站起来，伸出手。
两人握了一下。很短暂，大概一秒。明诚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握手的动作像某种仪式，两个人在确认对方的存在，同时也在划清边界。
“坐。”清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钟离瑶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我把传感器方案整理了一下。”她把屏幕转向明诚，“根据你的项目需求，我选了三种型号。成本控制在三万以内，加上安装调试，总预算四万五。”
明诚看了看。方案写得很详细，每种传感器的参数、价格、供应商，还有安装示意图。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你发了项目框架给我，我熬夜弄的。”
明诚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清仪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明诚听到了。
“辛苦了。”他说，“但这个方案需要实地测试才能定。不同路口的环境不一样，传感器的选型也要跟着调。”
“我知道。所以我建议先去试点看看。交通局批的是哪个社区？”
“还不知道。等项目申请下来才能定。”
“那先按标准路口做预算。”
两人讨论技术参数，清仪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政策方面的问题。钟离瑶的回答很专业，不拖泥带水，也不刻意表现。清仪的表情慢慢从冷变成了正常。
十点半，讨论结束。
“框架基本定了。”明诚合上电脑，“接下来我写技术方案，钟离写传感器部分，清仪写政策部分。一周后合稿。”
“好。”钟离瑶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下午有实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了，端木。”
“嗯？”
“你昨晚发的框架，第三页的功耗估算写错了。一个传感器的功耗是五瓦，三个是十五瓦，你写了十瓦。”
明诚愣了一下。“我看看。”
“已经帮你改了。文件发你了。”
门关上了。明诚打开手机，果然收到了一份修改后的文件，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已修改)”。清仪也看到了。
“她改得挺快。”清仪说。
“嗯。”
“你昨晚发她的？”
“发了框架。为了让她做预算。”
“几点发的？”
“十一点。”
“她三点回你的？”
“嗯。”
清仪沉默了几秒。“她对你很上心。”
“对项目上心。”
“你确定？”
明诚想了想。不确定。但他不能说。
“清仪。”
“嗯。”
“我会处理好的。”
“怎么处理？”
“保持距离。”
“多远的距离？”
“工作的距离。”
清仪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我信你。”
中午，食堂。明诚和清仪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个餐盘。红烧肉和糖醋排骨，老样子。吃到一半，清仪突然放下筷子。
“端木。”
“嗯。”
“你说保持工作的距离。什么叫工作的距离？”
明诚想了想。“就是只聊项目，不聊私事。不在工作时间之外联系。”
“你昨晚十一点给她发消息，算工作时间之外吗？”
“算。但那是为了项目。”
“她三点回你，也是为了项目？”
明诚沉默了。
“端木。”清仪的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想，她为什么要熬夜帮你改方案？你们才认识一天。”
“可能她就是这样的人。做事认真。”
“做事认真的人有很多。不是每个人都会帮一个刚认识的人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
明诚看着她。“你觉得她对我有别的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正常。”
明诚放下筷子。“那我以后不发她消息了。项目的事，当面说。或者通过你转达。”
清仪愣了一下。“通过我？”
“你也是项目组的。传感器部分跟政策部分也有交集。你转达，合理。”
“你这样会不会太刻意？”
“不是刻意。是透明。”
清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极端。要么不管，要么管死。”
“哪种好？”
“第二种。”
“那就第二种。”
清仪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是翘着的。明诚也继续吃。红烧肉有点凉了，但还是好吃的。
晚上，男生宿舍。
明诚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不是清仪，是钟离瑶。
“端木，传感器选型我做了两个版本，你看一下。”
后面跟了一个文件。明诚点开看了看，两个版本，一个成本优先，一个精度优先。做得很细，连安装支架的型号都标了。
他回了一条。“收到了。明天讨论。”
对面秒回。“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慕容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明诚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
“我感觉她不太高兴。是因为我吗？”
“不是。”
“那就好。晚安。”
明诚看着“晚安”两个字，没回。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钟离瑶问“是因为我吗”。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如果只是合作，不会在意对方的女朋友高不高兴。但她问了。这说明她在意。在意清仪高不高兴，也在意自己有没有被当成威胁。
“欧阳。”他开口。
“嗯？”
“如果一个人问你‘你女朋友是不是不高兴了’，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欧阳旭从屏幕后面探出头。“谁问的？”
“你先回答。”
欧阳旭想了想。“意思是，她知道她做了什么会让你女朋友不高兴。但她不确定你注意到了没有。所以她试探一下。”
“试探什么？”
“试探你的态度。如果你说‘是’，她就知道你在意你女朋友的感受，她会收敛。如果你说‘不是’，她就知道你没注意到，她可以继续。”
明诚沉默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网文看多了。”
“你写网文吗？”
“不写。但看。你写的我都看了。”
明诚看着他。
“别紧张。”欧阳旭笑了，“我用了小号。没人知道流星P就是你。”
明诚松了口气。“你继续写代码吧。”
“你还没回答我。谁问的？”
“……钟离瑶。”
欧阳旭的键盘声停了。“那个物理系的学姐？”
“嗯。”
“兄弟。”他的声音很认真，“你小心点。”
“我知道。”
明诚拿起手机，把钟离瑶的聊天记录从头看了一遍。从加好友到现在，一共发了三十二条消息。其中七条是在晚上十一点之后发的。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项目的事当面说。不发消息了。不是因为怕清仪不高兴。是因为应该这样做。透明。他说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