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新西斯镇的黄昏来得比悠明预想的要快。
当他跟着艾琳穿过镇口那道有些年久失修的木栅门时,西边的天际已经被晚霞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几只乌鸦从枯树梢头飞起,翅膀拍散了几缕残云。
镇子里飘着炊烟,混着牲畜棚和烤面包的气味,谈不上好闻,但比都市里的汽车尾气更让人的肺觉得活着。
一群在门边玩耍的孩子率先发现了他们。
那几个孩子原本蹲在地上用石子画着什么,一看到艾琳的身影,便像一群小麻雀般呼啦啦围了上来。
“艾琳姐姐!”
“艾琳姐姐回来了!”
“艾琳姐姐今天采到什么了呀?”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小手扯着艾琳的修女服下摆。
艾琳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她在林子里顺手摘的野莓,分给每一个孩子。
她的笑容在孩子们中间显得格外柔和与温柔,像一位和蔼可亲的母亲。
“小汤姆,你妈妈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啦!妈妈昨天就能下床了!”
“那就好。回去记得提醒她再喝两天的药,千万别急着干重活哦。”
“莉莎,你哥哥从矿上回来了吗?”
“还没有呢,不过妈妈说他下个月就回来了!”
艾琳对每个孩子的情况都如数家珍。
她蹲在他们中间,修女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但她毫不在意。
有几个孩子问了她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艾琳只是笑着摇头,没有提起那头森林狼的事,似乎是不想让孩子们担心。
与此同时,好奇的目光也开始不住地往她身后的悠明身上瞟。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最先按捺不住,拉了拉艾琳的衣袖,用压低但其实完全能被当事人听到的声音问:“艾琳姐姐,那个大哥哥是谁呀?他长得好好看,跟故事里的王子一样哎!”
悠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王子?
穿着“全剧终”T恤和人字拖的王子?谁家王子穿这个样?
如果是,那他大概是某个从中二病国度流亡出来的在逃王子吧。
迪士尼在逃王子了说是。

不过披着斗篷、腰间挂着太刀的他,确实跟镇上常见的冒险者不太一样。
首先就是身高,异世界居民的平均身高似乎和地球中世纪差不多,一米八的悠明站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其次是他的五官,端正俊俏得不像本地人,黑发黑瞳在帝国边陲的地方更是闻所未闻。
另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孩马上接话:“这你就不懂了吧,那肯定是艾琳姐姐的心上人!我老爹说了,女孩子带回来的男人就是心上人,快要结婚的意思!”
语出惊人。
艾琳手里的野莓差点掉在地上。
“不、不是不是不是——”
她的脸红得比晚霞还快,“悠明先生是我在林子里遇到的遇难者!被传送魔法困住了!我只是、我只是——”
“好欸好欸,这样艾琳姐姐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吧!”
羊角辫小女孩完全无视了当事人的否认,拍着手跳了起来,“大哥哥你娶了艾琳姐姐以后,她就不用一个人住在那个破教堂里了!有更好的地方啦!你一定要对她好哦!”
“对对对,你可得对艾琳姐姐好,不然我们可不答应!”
“艾琳姐姐做饭可好吃了!虽然有时候会煮得不好吃……”
“不好吃那是意外!”
一群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岁的孩子,硬是把一场“遇难者救助”解读成了“婚约事件”。
悠明看着艾琳那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艾琳看着他乐在其中的样子不满地嘟起嘴,“唔嗯!悠明先生!你怎么也跟着笑啊,快解释一下啦!”
“好好好,我来我来。”
他走上前,在孩子们面前蹲下。
这个动作让他与他们的视线齐平,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好奇地盯着他。
“各位,”他说,声音温和,“艾琳姐姐确实救了我的命。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保护她。这是我的承诺。你们愿意帮我一起保护她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七嘴八舌的回应:“愿意!”、“我也愿意!”、“大哥哥你要说话算话!”
悠明伸出手,和每个孩子都拉了勾。
艾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孩子们围住的背影,表情从窘迫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柔软。
这算什么解释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弯起了嘴角。
好吧,估计悠明先生在顺着话题逗孩子玩呢。
告别了孩子们,两人继续向镇中心走去。
洛新西斯镇的面积不算大,但布局却有些凌乱。
主干道两侧挤满了木石结构的建筑,有铁匠铺、杂货店、裁缝铺、一家门上挂着摇摇欲坠招牌的药剂店,以及一座门口挂着银制的剑盾徽章的冒险者公会。
街道是泥土路,下过雨之后肯定泥泞不堪,好在今天是晴天,只扬起些微尘土。
几个蹲在酒馆门口喝酒的冒险者看到艾琳经过,吹了几声口哨。
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哟,修女小姐!今天的药草采得怎么样啊?要不要哥哥陪你去呀?”
连同他旁边的几个同伴哄笑起来。
艾琳低着头加快脚步,没有回应。
悠明跟在后面,余光扫了那个刀疤脸一眼。
他注意到自己也在被打量,那几个冒险者看到他腰间的太刀和身上的斗篷时,笑声明显小了几分。
刀疤脸眯起眼睛,似乎想再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同伴拉住了。
悠明收回视线,继续跟着艾琳往前走。
路过镇广场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广场中央有一座干涸的喷泉。
喷泉正中竖着一尊石像,是一位蒙着眼睛、手持天秤的女神,姿态庄严,但本应该严肃和庄重的石像嘴角被人用炭笔画上了一个大大咧咧的笑脸,违和感强烈到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是公正女神忒弥希亚。”
艾琳注意到他的视线,停下脚步为他解释,“很久以前,教会还在的时候,每逢审判都会在女神像前举行。后来教会搬走了,喷泉也干了,就只剩这座石像了。那个笑脸……估计是镇上的孩子们调皮画上去的。”
她说着,脸上闪过一瞬的复杂。
那是信仰着神的人看到神的象征被涂鸦时,本能的不安和无奈。
悠明多看了两眼那个被画上笑脸的女神像。
公正女神的脸上被画了笑脸。
这画面本身就充满讽刺。
他想起自己在网上看过的那些段子。
人们总是喜欢把庄严的东西拉下神坛,然后在上面画个笑脸。
美其名曰反差感。
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公正”,是否也像这座喷泉一样早已干涸。
他收回思绪,跟上艾琳的步伐。
所谓的“观察者之堂”,与他想象中的教堂相去甚远。
当他们穿过最后一条小巷,来到镇子最边缘的那片空地时,悠明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座用灰色石块砌成的小建筑,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一具巨大的骸骨上缠绕着干涸的血管。
彩绘玻璃窗有一半已经碎裂,用木板临时钉上,木板上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大概是请勿进入之类的意思,但字迹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
教堂顶端的钟楼歪了一角,像是随时会倒塌,但偏偏又奇迹般地保持着平衡。
钟楼上的铜钟还在,但钟舌已经锈断,被一根粗麻绳随意吊着,风吹过时只能发出沉闷的哑响。
唯一让这建筑还像个教堂的,是大门上那个已经褪色剥落的圣徽。
一只睁开的眼睛,周围环绕着十二道裂纹般的光线。
那只眼睛画得极其写实,如同实眼,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都仿佛在与你对视,让人背后微微发凉。
“观察者之眼。”艾琳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那个圣徽,声音里带着某种既骄傲又落寞的情绪,“我们信仰的神,观察者之神。祂注视世间万物,记录一切善恶。虽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信奉祂了,但……只要主还在注视,我们就有存在的意义。”
她说这话时,眼里的信仰是真诚的,没有一个被洗脑的信徒的狂热。
尽管他不知道她继续坚持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悠明看着她站在破败教堂前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清的契合感。
一个无人问津的修女,守着一座无人问津的教堂,信仰着一位无人问津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