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注视,”他开口,声音在黄昏的寂静中有些突兀,“至少让你救了我。这就够了。”
艾琳转过头看着他,棕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折射出暖光。
她对这句话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
“进来吧。虽然破了些,但遮风挡雨还是可以的。”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稍好一些。
当然,稍好只是相对而言。
正厅的长椅有一半已经散架,另一半勉强能坐,但坐上去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圣坛上的布幔破了好几个洞,烛台上只点了两根蜡烛,火光摇曳,照得整个厅堂忽明忽暗。
唯一让悠明意外的是,这里非常干净。
地面没有积灰,残存的长椅扶手上也没有蛛网,圣坛上的圣器虽然破旧但被擦得锃亮锃亮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角落的破花瓶里插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的。
这座教堂正在死去,但有人在用尽全力让它看起来还活着。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安全吗?”他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
“镇上治安还不错啦。”
艾琳将药篮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偶尔会有喝醉的冒险者闹事,但大多数时候都挺太平的。而且我是修女,还会圣术,一般人不敢对神职人员动手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悠明注意到她说话时明显犹豫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
想起之前那几个在酒馆门口吹口哨的冒险者,那真的是“不敢”吗?
还是说,只是暂时没有越过那条线?
暂时不敢而已?
“来,您先坐下休息。”
艾琳搬来一张看起来勉强还算稳固的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我去给您盛碗粥。今天早上煮的,虽然已经凉了,但热一热就好。对了,您想先吃点东西还是先看看您的伤……?”
“我没受伤。”
悠明依言坐下,将太刀搁在膝盖上。
冰凉而微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这把刀是他此刻唯一称得上武器的东西,即使他不会用。
他轻轻握住刀鞘,指尖抚过墨色的刀鞘表面,那些金色的符文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是某种活物的脉搏。
灶台在教堂侧厅的角落里,几块石头垒起来的小炉子,上面架着一口缺了耳的铁锅。
艾琳蹲下身子,熟练地生火、添柴、搅动锅里的粥。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曲线描摹得模糊而又有些清晰。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但她的身材实在无法令人忽视,轻咳了一声转头看向别处。
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草药的清苦味飘过来,悠明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对了,艾琳小姐。”
他想起在林子里听到的那个词,“您之前说的保护费……是谁在收?”
艾琳搅动粥的手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继续搅动,声音平和:“是镇上的商会。他们说教堂占用了镇里的土地,需要缴纳土地使用费。虽然这座教堂是老神父留下的,但……商会有镇长的许可,所以算是合规的收费。”
她的措辞很克制,但悠明听出了其中的勉强。
“一个月多少?”
“五个银币。”
五个银币……
他记得她说她卖一次草药只能赚三十铜币。
一个月三十天,她每天都要去采药,赚来的钱几乎全部都要交给那个所谓的商会。
留下的那点,大概只够她勉强维生。
“这保护费,保护的是什么?”
“保护的……”
艾琳的声音轻了下去,“保护的是不会有人来收更高的费用。”
悠明的手下意识握紧了起来又松开。
“不说这个了!”
艾琳忽然站起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过来,脸上挂着重新调整好的笑容,“来,尝尝我的手艺。虽然只是白粥加了些草药,但应该能垫垫肚子。”
悠明接过碗。
粥是普通的米粥,里面飘着几片他不认识的绿叶。
他喝了一口,意外的清爽,微苦之后是淡淡的回甘。
不像他在现代都市里喝过的任何一碗粥,但确实让他整个人暖了起来。
“很好喝。”他真心实意地说。
艾琳的脸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她也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自己的那碗粥,但她的碗里粥明显比他的少得多,只盖了碗底浅浅一层。
她没有马上喝,而是先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句简短的祷文。
“感谢主赐予我们今日的食粮。”
然后她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喝。
悠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个修女,自己只舍得喝碗底那一口粥,却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而她甚至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被注意到的事。
他没有说什么“你不必对我这么好”之类的客套话。
只是默默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说:“再来一碗。”
艾琳眨了眨眼,然后高兴地起身去给他盛第二碗。
在他喝第二碗粥的时候,她问起他接下来的打算。
“我想明天先去冒险者公会注册。”
悠明放下碗,“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先弄到一笔注册费。”
“这个您不必担心。”
艾琳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放在桌上。
布袋落在木头桌面上的声音很轻,里面装的东西不多。“我这里有一枚银币和十二枚铜币,刚好够您的注册费。”
悠明看着那个干瘪的小布袋。
布袋是缝补过的,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压得整整齐齐。
这意味着这枚银币和这些铜币,是她采了好几次草药、省吃俭用好几天才攒下来的。
而她现在要把这些全部给一个几乎认识不到半天的陌生人。
“你救了我,愿意让我留宿,”悠明没有去碰那个布袋,“我应该报答你,而不是再来向你索取。”
“不用的不用的,神说过帮助他人不需要回报——”艾琳连连摆手。
“那你的神有没有说过,”悠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重但很认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艾琳愣住了。
这句话的结构和她所知的任何经文都不一样,简短而又有力,带着某种来自远方的古老韵律。
神秘的东方语言.jpg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家乡的话。”
悠明说,“意思是,哪怕别人只给了你一滴水的恩情,你也应该用一泓泉水来回报。你救了我的命,这就是我欠你的‘滴水’。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懂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慷慨激昂,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艾琳怔怔地看着他。
炉膛里的火光在她棕色的眼眸中跳动,明明灭灭之间,她的眼眶似乎微微泛了红。
但她很快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重新露出那个温柔的笑容。
“那……那这枚银币,就算我借给您的。”
她把布袋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坚持,“等您赚了钱再还我就好。神说过,欠债不还也是罪过,虽然我自己加了一点应该也没关系……”
她说后半句时声音明显小了下去,大概在为自己的假传神谕感到心虚。
悠明笑了笑。
他没有再推辞,收起那枚银币,将布袋还给艾琳:“铜币你留着。我就借一银币,够注册就行。”
艾琳想要说什么,但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穿越第一天,被狼追、被神坑、被忽悠、但认识了一个善良得令人心疼的修女,今天发生的事够多了。
“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就去公会。”他说。
艾琳点点头,将他领到教堂侧廊的一间小房间。
那里原来是老神父的居所,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却收拾得很干净。
有张简易的木床,一套粗布被褥,墙角放着一盏油灯。
窗台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插着和正厅一样的白色小花。
“条件简陋,委屈您了。”
艾琳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
“比我租过的很多房子都好。”悠明如实说道。
艾琳歪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理解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多问。
她只是说了一句:“晚安,愿主保佑您”,便轻轻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