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比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大概是因为邀约的事让我的心一直难以平静,今天的我早早地就醒了。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发现距离平日里母亲喊我起床的时间段还有半个小时。
我感到有些疲惫便翻了个身,拉上被子又强行闭上眼,试图从那份疲惫中去感受困意的存在。
很遗憾,我越是用心去感受,邀约的事就越是给我在暗中施加压力,致使我的精神愈加地亢奋。
「起床吧......」
我还是头一回惊觉躺在床上的这个姿势竟会让我感到心烦意乱,无奈之下只好将起床的日程提前到现在。
走下楼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着今天的早餐。
「梓安今天起这么早?」
母亲对平日里总喜欢赖床的我今天竟然会早起而感到十分地意外。
我仅仅只是「嗯」了一声,就径直走向卫生间开始洗漱,到出来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今天的早餐是煎蛋、土司、煎小香肠、西兰花,还有一杯热牛奶;有时会是稀粥配小菜,全看母亲想做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总是习惯一边盯着手机屏幕,再不就是低头发呆。这么做都是为了不与母亲有视线上的交流。
小时候的母亲对我十分严厉,因此没少受到来自她的责罚,久而久之就在我心里树立了一个威严不可侵犯的高大形象。一直到现在即使体感上觉得她温柔了许多,也仍旧无法抹去那座大山的阴影。
父亲也在餐桌上的时候,母亲经常会与其讨论一些有关家里或者亲戚的事物。但与我基本上只会偶尔嘱咐两句,并不会有闲聊。
在两人都没说话,寂静地吃完早餐之后,我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就直接去学校了。
由于今天我比平时早到了不是一点半点,所以现在的教室里空无一人,我还是头一回作为班里第一个来到教室的人。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但我的前面却是静悄悄的......这让我感到有些不习惯。
无事可做的我只好趴在桌上,目光呆呆地凝视着前方。
现在的我有点畏惧面对央奈,害怕她要是一来就问我为什么会突然约她一起放学家的话我又该怎么回答。
想着想着,或许是教室现在的氛围过于安逸,加上昨天晚上本来就没怎么睡好,不知不觉中,困意就将我的思绪融化成一滩,然后一股脑地全部流出了现实。
把我从睡梦中唤醒的是上课铃,同时我一睁开眼就看到央奈正面对着我伸出右手。
「啊,你醒啦,本来上课了想叫你起来来着。」
央奈见我醒了,就将手缩了回去,并还以一道温柔的微笑来迎接我的苏醒。
我见状则是吓了一跳,坐起来就赶忙将头扭向窗外,随即就感到有一股热气在由脸颊向着耳根传导。
央奈则是捂着嘴轻轻笑了一下,随后就转过身端正好坐姿做好了上课的准备。
我就这么扭着头,感觉大脑晕乎乎的,一直到讲台上传来老师的声音,这才有所冷静,把头正了回来。
上课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目光总是会忍不住投向位于我正前方的央奈的背影。可能我以前就没少这样了,只是因为央奈正好坐在我的前面,所以一直没怎么注意到。
看着央奈的背影,我的心里总有一股向往的冲动感在不停地翻涌着,就像大风天的海浪,会情不自禁地追着风,想要将其淹没。
自从听到央奈确实地肯定了彼此之间的朋友身份之后,我的心总是上下忐忑着。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之前身边也有过类似朋友的存在,他们也会和央奈一样主动要跟我一起做些什么,只是我不曾问过他们是否有将我当成朋友。
我想说或许因为央奈是女生,但是我也能在另一份记忆中找到女生与另一个我有交好的经历,但同样也无法从中读到现在的这种感觉。
老实说,我现在已经开始分不清自己的心理性别到底是男还是女了。
我对央奈到底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
我机械般地抄着板书,一闲下来大脑就持续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主要是思考自己究竟是将央奈当成异性还是同性来看待,以及自己与她的距离感。
我试着幻想自己与央奈从牵手开始循循渐进的亲密接触......嗯,我能肯定自己不是那类人,也确定了自己想要跟央奈在朋友的关系上更进一步的想法。
央奈对我又是什么样的情感呢?
她说过因为我很安静,相处起来很轻松,所以偶尔会想找我。
这种偶尔能不能变成经常甚至是变成每天呢?
但是央奈的朋友有很多,她们占据了央奈几乎全部的课间、午休和放学时间。可能连我不在场的节假日她们也有在经常找央奈玩——有她们在的话,央奈就不会来找我。
虽然这么想会显得我很自私,但是我的心里确实萌生出了希望央奈离开她的那些朋友,只跟我一个人做朋友这样的想法。
这种想法要是说出来的话,一定会被讨厌的。
想到这些我的内心就开始变得沮丧,同时也认为自己几乎不可能与央奈在朋友关系上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我在央奈日常生活中的占比完全是无足轻重,就好比飞机上的一粒沙子,大多数时候我们一整天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今天也不例外,除去早上那句出于热心肠的话,其余时间央奈都没有再找过我——也许她说不定已经忘了昨天的约定,毕竟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约定。
就这样,今天也拼尽全力熬到了下午放学......我应该跟央奈提起昨天的约定吗?
最后一节课刚上课的时候,我就盘算着等放学铃一响就抢在她的那些朋友找她之前先叫住她。
结果因为既没有足够的勇气又不晓得该怎么搭话,到头来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央奈像往常那样被她的朋友围住。而我只能是自暴自弃地趴在桌上埋怨着自己的胆小和无能。
我就这么像只鸵鸟一样将头埋起来,以此来逃避那些我不愿面对的现实。
一直等到周围的人潮声完全退去,整间教室静得让我只能够想得到自己时,才缓缓抬起头并试图假装无事发生。
一抬头就看见央奈正悄无声息地趴在我的另外半边桌面,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我。
同时因为我占据了绝大部分的桌面,所以我与央奈彼此之间脸的间隔只有大约两指之隔。我也因此吓得「哇」的向后倒去,差点就在央奈面前上演了一出坐着摔倒。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先是惊讶,然后又被心里的各种情绪压得整个人快要挤作一团。
「我不在这里才奇怪吧?是小安你说今天放学要一起回家吧?」
央奈起身看着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道。
「......啊......哦......嗯......」
我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人,语气变得有些紊乱。同时我觉得脸上好像有烟花炸开了,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从脸颊遍布耳根。
「那就一起回去吧,还是说小安想要在学校过夜?」
「没......没那回事......」
然后我就在央奈的引导下,两个人相伴着一同离开座位走出了教室。
两个人刚开始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之前那几次一样。
央奈有说过她会享受这种安静的社交氛围,所以我也意识到我其实并不用勉强自己去硬找话题。
一边稍稍低头看着路,一边用余光时不时偷看一眼走在一旁的央奈。我想起她刚刚问我是不是想在学校过夜,我很清楚这是在开玩笑,可是如果是两个人一起的话,我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我试着幻想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蹲在讲台下躲过巡逻老师的搜查,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学校里空无一人的时候就可以一起尽情地在学校狂欢。
央奈大概会假装自己是台上讲课的老师,然后让我在下面扮演学生。她大概率会调侃我上课经常昏昏沉沉的样子,虽然她其实从没那么说过我。
再然后两个人可以一起散步走遍教学楼和每一间教室,最后一起在楼顶上看星星。不过我也不清楚这所学校的楼顶是否有向学生开放就是了。
等到两个人都尽兴之后,就一起回到自己的教室。然后我坐在我的位置上,央奈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开始借着手电筒的光一边分享提前准备好的零食一边闲聊着人生。我觉得如果真要在学校过夜的话,一定会准备这些东西。
那种感觉,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我和央奈两个人,我想我很享受那种一个人独占央奈的感觉。
「所以小安突然说要放学跟我一起走是有什么事吗?」
在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央奈问出了这个我认为早晚都会面对的问题。
「没.......就是偶尔......想跟朋友一起走回家......」
我有些吞吐地回应着,心里莫名感到有些别扭。这个问题虽然早有预料,但我并没有找到足够让自己坦然面对央奈的答案。
「这样呀......那要不要一起绕个远路?」
央奈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然后在一个十字路口处停下,指着偏离日常回家路线的另一个方向微笑着向我提议道。
我用有些讶异的目光看着像路标一样站在十字路口的央奈,随后有些羞涩地点头接受了她的提议。
回想从最初的相遇到现在,央奈虽然并没有占据我日常的多少比例。但是她的每一次出现都像是一场小奇迹,总能带给我小惊喜。
十字路口的另一个方向是一片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场景。这里理应也属于我家周围,但我对此却浑然不知,这让我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从小生活到大的家乡的了解是有多么的片面。
「要吃冰吗?我请客~」
在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央奈突然停下来看着我问道。
「......嗯。」
在我接受之后,央奈就带着我走到便利店的冰柜前接着问道。
「你要吃什么?」
「跟你一样就可以。」
我一如往常选择了最不用思考的答案,然后就看到央奈一个人开始在冰柜前纠结起来。
最终她拉开冰柜拿了两支橘子味的棒冰——还挺大众化的选择。
在央奈结完账将其中一支棒冰递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又有点为自己刚才做的选择感到后悔。
因为两个人如果选择不同口味的话,那么就可以在中途互相交换尝一口对方的味道。但是两个人吃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的话,就完全没有那么做的理由了.......嗯,要好的朋友之间经常会那么做,我很向往跟央奈成为彼此之间最要好的朋友。
不过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临时说要换一种口味的话我会觉得有点丢人。所以只好撕开包装,并将其扔进便利店入口的垃圾桶后,一边与央奈继续往前走一边学着她的样子啃着橘子味棒冰。
一股浓厚的橘子味一在味蕾上散开,我就想起昨天被我整瓶倒在草坪上的柳橙汁。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是不太能分辨出橘子和柳橙的味道,只知道橘子的味道酸一点,但总会不知不觉地把它们归类成同一种味道。
我跟央奈就这么两个人并排走在一起,一直到各自的冰棒都被啃食殆尽为止,两人都没有说半句话。
虽然央奈说过她会享受这种安静的社交,但我还是忍不住要为彼此在一起的氛围感到担忧。担心央奈会不会单纯是为了不让我伤心才那么说的,换言之,她或许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所以才陪我演戏。
我侧着脸,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在我旁边的央奈。她正左手转动着吃剩的棒冰棍,平静地看着前面的路,从她的表情上读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现在我愈发觉得自己应该发起话题说些什么,可是越着急大脑就越是空的发白,到头来只能是听到我自己脑海中无声的哀嚎。
「这里竟然还要这种店啊?」
央奈用有些惊讶的语气感叹着,并在一家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我顺着她感叹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是一家开在路边的街机游戏厅。
当下的时代这种游戏厅大多数都是作为购物中心的一部分存在,像这样单独开在路边的确实是实属罕见。
「小安不是喜欢玩游戏吗?」
「啊......还好......」
「那我们一起进去逛逛吧~长大之后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店。」
我本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街机游戏厅,但看到央奈已经兴致勃勃地半只脚踏入店内,就只好点着头跟着一起进去了。
这家店的规模适中,店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中年人在光顾,我们很有可能是今年第一批走进这家店的学生。而且还有很多机子都是关着的,看得出来目前生意确实是不怎么景气。
「那个......我其实没有玩过这类游戏......」
我向着正走在一旁参观着各种游戏机的央奈坦白道。
「也是,毕竟现在的小孩子不用来这种地方也有游戏可以玩了。」
央奈的语气很平淡,她大概也知道现在大多人爱好中的游戏其实并不包含街机。
「这个小安肯定会玩吧?」
央奈指着一排夹娃娃机,每台机子里娃娃的大小和款式都不一样。
「......没玩过......」
我惭愧地低下了头,为自己见识的短浅感到羞耻。
「那就试试吧!这个可简单了~」
央奈说着推着我让我在一台娃娃机前的椅子上坐下。央奈选的这台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动物玩偶,大小跟小猫差不多大。
「这个控制方向,然后按这个夹子就会落下......」
央奈在一旁比划着摇杆和按钮,向我讲解着夹娃娃机的详细操作。
这个距离下央奈几乎是紧贴着我的肩膀,让我可以清晰地闻到那股从央奈身上散发出来的独属于央奈的体香。这股香味迷人但好像又十分致命,让我精神紧绷头脑发昏发热不敢呼吸的同时又止不住地回味无穷。
「事不宜迟,小安来赶紧实践一下吧~」
央奈走到一旁向着投币口投入两个硬币,然后就开始站在一旁准备观战。
那股香味离我远去之后,我的头脑这才慢慢冷却了下来。转头看一眼旁边的央奈,她就微笑着回了我一句「加油!」。
「啊.......好......」
我僵硬地将头摆正面向夹娃娃机,刚刚央奈的讲解我是一点儿都没有听进去,不过好在夹娃娃机的操作很简单,看一眼其实也差不多就能懂了。
我推动遥控操控着机械臂的同时,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央奈的目光像雨点一样不断地打在我的身上,让我感觉自己的骨头和关节好像在生锈老化般,变得越来越僵硬。
我的眼睛因为盯着同一个地方看得太久,眼里的场景开始发散直到完全看不清娃娃机里的景象。
「就是现在!」
一旁安静观战的央奈突然发号施令,而大脑一片空白的我就像机器接收到信号一样,闭着眼用力按下了娃娃机上的按钮。
「可惜,差一点。」
观战的央奈传来一阵惋惜的声音,我睁开眼就看到机械臂抓着一团空气放到了出货口。
「那小安还要玩吗?」
央奈说着打开钱包又从中掏出两枚硬币。
「不!不......不用,我......自己来!」
我不好意思全让央奈破费,便立马拿出自己的钱包翻找起来。不过很可惜,我的钱包里连一枚硬币都找不到。
「这里好像可以用各种方式兑换硬币哦~」
央奈似乎是看出了我因为找不到硬币而开始急得焦头烂额,便指着娃娃机上面的贴条好心提醒道。
我看向央奈所指的贴条,上面写着可以用纸币或者数字货币来兑换硬币。于是我用钱包里的零钱换了十个硬币。
我先投入两枚,然后坐到位置上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娃娃机,这一次我想努力看看能不能夹一个当成礼物送给央奈。
推动遥控,我瞄准了一个头部露出来,看起来比较好夹的兔子玩偶,最后拼尽全力一按!
但是很显然,按按钮的力度并不能影响爪子抓力的大小,机械臂的爪子仅仅只是轻抚了一下兔子玩偶的头,然后再一次送来一份似乎并不新鲜的空气。
「可惜~」
一旁再一次传来央奈的惋惜声,即使显然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我抱着摆出来那就一定能够夹出来的想法,耗光了剩下的八枚硬币,虽然每一次的结局都与前一次大相径庭,但央奈总会再结束的那一刻附上一声惋惜,就好像是即使输了比赛也固定会有的安慰奖。
「我也来试试吧!」
央奈将刚掏出来之后就一直攥在手里的两枚硬币投入夹娃娃机,我见状便起身将座位让给她,然后站在一旁静静地观战。
「我在网上看到说玩这个有技巧来着,好像是......」
这一次换央奈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娃娃机,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而我就算想看娃娃机,视线也总是会被央奈那副一脸认真的表情所吸引——我想这就是我的世界中的万有引力吧。
只见央奈的眼神先是越来越锐利,最后忽然一下子松懈下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好耶!」的欢呼声。
央奈似乎是成功了,不过我并未见证这一成功背后的伟大历程。但相对的,我见证了一朵名为央奈的鲜花从蓄势待发到完全盛开的全过程。
「怎么样?我厉害吧~」
央奈双手抱着作为战利品的经典配色的鳄鱼玩偶,有些得意地向我展示道。
「嗯,很厉害......」
我用有些钦佩的语气回应着,心里也确实觉得央奈很厉害,毕竟我自己上手试了好几次,到最后甚至一度认为夹娃娃机就是一个骗局,结果央奈竟然真的夹出来了。
「不过听说都是夹娃娃机都是要吃够一定量的硬币后才能夹得起来,所以我大概就是运气好,接手的时候它刚好吃饱了吧。」
央奈摆弄着手中的鳄鱼玩偶,自我调侃道。
「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所以这个就送给小安吧!我的话有这份成功的喜悦就够啦~」
央奈微笑着将鳄鱼玩偶递给我,我接过之后,就将其紧紧抱在怀中。我想我一定会像传家宝那般去珍惜它,它在此刻的价值比我房里所有的手办加起来还要珍贵。
「而且小安跟这只小鳄鱼挺像的。」
「有......有吗......」
「小安刚开始坐在座位上的时候眼神就跟静静潜伏在水里的鳄鱼一样,感觉一靠近就会被吃掉。」
央奈说着,做出一副很冷血的表情,我想那大概是在模仿我坐在座位上发呆时候的模样,但是我对此并没有自觉,也没有看过自己发呆时候是否真的是那样的表情。
不过央奈这样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再一次想像鸵鸟一样将头埋起来,不过这里并没有桌面,于是我只好将脸扎到鳄鱼玩偶里。
由于脸部与玩偶已经是零距离在接触,所以每一次呼吸我都能清晰地嗅到一股崭新的材料味。
不过倘若我经常像这样抱着,那么过不了多久鳄鱼玩偶就会完全染上我的气味。就是不知道我与央奈的关系是否也能像这样循循渐进。
「逛的也差不多了,小安要走了吗?」
「......嗯,走吧。」
我快步走到央奈身边,彼此肩并着肩一同走出了这家颇为冷清的街机游戏厅。
一走在路上,我与央奈之间的氛围马上又沉寂下来。
我似乎越来越不习惯身处这种沉寂之中,让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置于深海,被四面八方的压力不断压迫着,而且还在不断地往下沉,使我有一种下一秒心脏就会炸裂开的不适感。
央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忽冷忽热的,这与她跟她的其他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形成鲜明的对比。
即使央奈有说过她偶尔会享受这种安静的社交,但随着央奈在我心里的位置不断地加深,我就愈发地在意那种氛围下的央奈才是真正地有感受到快乐。
至少在我看来,与其他朋友相处时的央奈比起跟我单独相处时要活泼得多。我知道大概是因为我是个完全没有话题的朋友,但这是否也意味着我完全比不上央奈的其他朋友。
「那个......央奈会不会觉得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开心?」
当我意识到自己竟然忍不住向着一旁的央奈问出这句话并想要改口撤回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央奈看向我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但是她马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柔和的目光,然后扭过头开始很伤脑筋似的思考着。
「我不那么觉得吧......其他人是其他人,小安是小安,每个人处事的方式都不一样,跟小安相处起来的感觉与其他人完全不一样,所以也没办法跟其他人做比较。」
央奈停下脚步,面对着我语重心长地说道。
「是......哦......」
我再次将脸埋到胸前抱着的鳄鱼玩偶里,脸上的某根引线像是被央奈刚刚那句带着暖意的解释给点燃了,感觉脸颊正成片成片地发烫并不断冒着不存在的火花。
「小安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
央奈看着把脸埋在鳄鱼玩偶里的我,从她的语气里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担心」二字。
此刻我的烦恼堆积如山,但全部都是与央奈相关的,倘若真的说出来,那大概会引来她奇异的目光乃至后面渐渐疏远我直至彼此之间成为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并没有勇气去面对那种结局,只能是畏缩着摇了摇头挤出一句「没事」。
「我是小安唯一的朋友......应该吧,总之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尽情地向我倾诉哦~」
央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对我说道。
而我则是更加用力地甩了甩头,又挤出一句「真的没事」。
「这样啊......那有什么是我这个朋友能做的吗?」
央奈见我不愿意说,便没有强求,而是换了这样一种方式向我伸出援手。
「能拜托......你摸摸我的头吗......」
我依旧将脸埋在鳄鱼玩偶里,凭着刚才的记忆向着央奈所在的位置走了半步,然后将头进一步稍稍往下低。
我想我的大脑大抵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短路了。我完全搞不懂自己做出这类事是出于怎样的行为逻辑,惊讶自己是不是疯了才会讲出这样的傻话。我不知道也害怕知道央奈此刻脸上的表情,只能像是被套上头套的死刑犯一样,在黑暗中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嗯......只是这样的话......」
央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但最终我还是收获了央奈的指尖如同羽毛般触碰到我低垂着的头的触感。
在央奈的手落在我的头上的那一瞬间我先是浑身为之一颤,随后「噗呲!」一声我的头像是蒸汽火车拉响了汽笛一样,无形蒸汽从头顶倾斜而出。内心的喜悦也顿时炸开了锅。
央奈的指尖像是前兆般触碰到我的头,紧接着就能感受到被小小的手心包覆,再缓缓地抚摸着。这种触感很轻,轻到有一种觉得仅仅只是头顶被清风拂过的错觉。
「小安意外的爱撒娇呢。」
听语气好像是在无奈,但又像是在宠溺小动物。我看不到也不敢看央奈此刻脸上的表情。不晓得这一幕会不会被路过的路人瞧见,至少现在应该不会有同班同学从旁边经过。
我感觉身体的感官和血液都在不断地向着央奈手心包覆着的那片头顶汇聚。
这一定是为了能够好地感受央奈的手心,为了能够将这一刻的感受铭刻进灵魂,直到永远。
「感觉好受些了吗?」
我轻微地点头回应,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央奈的手从我的头上滑落。她的手仿佛一块可以擦去思维的橡皮,每一次的指尖梳过头发的抚摸,都会让我的脑袋比上一次更加透明。
我觉得我好像知晓了小狗为何会痴迷于被人摸头的原因,同时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后面有一条不存在的尾巴正卖力地摇晃着。这一幕倘若被同学看到,很有可能会成为贯通整个高中的热点话题。
我好像要变得奇怪了,以至于开始幻想自己如果是央奈养的小狗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无底线地索要这类抚摸——那样也不错,即使并不正确。
「可以了吗?」
「......嗯。」
我点了点头,但如果不是因为双手着抱着鳄鱼玩偶腾不开,估计会因为内心那个似乎无法被满足的欲望黑洞而不受控制地伸出双手按住央奈想要缩回去的那只手。
央奈的手离开之后,我总算是鼓起勇气勉强将头抬了起来。
央奈舒张着刚刚收回的手掌,看到我终于不再藏匿自己,她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又对着我微笑了一下。
「不可以说出去喔。」
央奈把手指伸到嘴前,做出一个要我保密的姿势半玩笑地提醒我。
不知道央奈是不是也觉得害羞,在一句略显仓促的「走吧」之后,她就用比平时要稍快一点的步伐朝前走去。或许那就是她平时速度,只是为了配合我所以才刻意放慢脚步。
我加速走到她的旁边,尽可能地试着去配合她的脚步。
有些不适应,同时也感叹一瞬间就适应一个人陌生人的步伐,刚认识的那天与她撑伞,还以为她的步伐真的跟我完全协调。
我的脸上还泛着红晕,但可惜现在还没有到傍晚,因此我无法将原因迁就于夕阳。
我们一起凭着对我家方位的了解拐过几个弯,还真就回到了我家门前的那条路。
「明天见~」
「明天见。」
在我家门前挥手别过后,央奈再一次消失在那个熟悉的拐角。我注视着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这才开始在书包翻找钥匙。
回到房间,我看着怀里已经被我抱得有些温热的鳄鱼玩偶,又看看了看摆着不少手办的透明展柜。玩偶的大小摆在那里似乎有点拥挤了,而且这也算是央奈的心意,我更享受像现在这样一直抱在怀里的感觉。
就这样我抱着鳄鱼玩偶在床上幸福地打滚,脑海里全是今天与央奈互动的画面,特别是最后被摸头的那一段。果然我很奇怪吗?竟然会因为被同班女同学而由衷地感觉喜悦。
我喜欢央奈,躺在床上扭成一团的我,肯定了自己对于央奈的情感。
滚动时我隐隐感觉到身上好像有一股异样感,一摸口袋发现是刚才吃剩下的棒冰棍。吃完之后放在口袋想着等有垃圾桶的时候再扔掉,结果后来就忘记了。
我看着那根棒冰棍,突然觉得就这么扔掉好像有点可惜。
这是央奈送我的第一件物品,我想把它当成纪念品一样供起来......这样可能有点恶心。
不过棒冰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只是那么躺在展柜的角落的话,央奈就算莅临我的房间应该也很难发现。这对我而言则是重要之物,以后大概每次看向展柜的时候都会优先注意到角落的棒冰棍,然后回想起今天下午的这一次经历吧。
此刻我发自内心地感谢那滩会说话的积水给予了我类似第二人生的体验。
同时我也为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我感到惋惜与内疚,如果她没有选择放弃活下去的话,那么这些幸福感应该是她的所有物吧——一股偷走了别人人生的罪恶感油然而生,虽然这个别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我自己。
我出生的世界也有央奈的存在吗?如果有的话,就凭那样我有办法和她成为朋友吗?
现在不是烦恼这种事情的时候,我今后要带着另一个我的那部分好好的活下去。是我的话,应该不会介意自己代替自己幸福地活下去吧......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
不过我开始更加在意央奈对我是什么样的情感。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向她告白,她会突然对我刮目相看然后从此跟我断绝友谊吗?那样的话她大概率不会把话说得很直白,而是开始委婉地与我保持距离,直到彼此之间的友谊不复存在——这种慢性死亡的痛楚让我感到有些窒息。
倘若我一直将这份感情藏匿于心的话,那么终有一天央奈会变成某个可能我甚至都不认识的人的妻子。这也是令我无法接受的一种结局。
我意识到幸福是一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
跟小安相处时候的感觉果然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呢。
我一回到公寓,整个人就累得瘫倒在沙发上,甚至刚进门的时候还萌生出了想直接躺在玄关地板上的想法。
没想到她竟然会突然约我一起放学回家,我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我说。例如要跟我借钱,或是要向我告白之类沉重的内容。
不过真借钱的话我自己的生活费也就够差不多刚好够自己作为一个女高中生独立地活下去。
至于告白,我确实是曾有过被异性告白的经历,不过在明确拒绝并传开之后,也就很少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但是对方是同性而且还是身边的朋友,感觉事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我几乎没有过与异性打交道的经验,所以在突然被陌生异性告白的时候就可以很平静地拒绝。因为我无法想象自己与异**好的场景,也完全没有那种想法和打算。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后背绵软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感觉到有些饥肠辘辘,但却又完全没有想要起身去寻找食物的想法。
恋爱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想起小学时期父母偶尔在家里恩爱的场景......这是结婚,是在恋爱之后的事情吧。电影与小说里的恋爱场景似乎有点过于梦幻,以至于让人感到有点脱离现实。
我不曾有过恋爱的感觉,只知道恋爱的关系是远在普通朋友之上的。小学时期的小奈倒是有过一个近乎是形影不离的朋友,那份友谊确实看起来比普通朋友关系要好上不少,但是在毕业典前夕的那场吵架过后,由于两人上的也不是同一所初中,一切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父母也是,起初大家都是好好的,但是后来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再后来就离婚分家,我也不得不因此与妹妹分离。
关系越好,分别的时附赠的痛苦就越是沉重,所以如果小安提出想跟我无止尽地变得要好的话,我会感到恐惧。倒不是嫌弃她,而是害怕自己会承受不住离别时所附加的痛苦的重量。
不过还好小安并不是要向我告白,她大概是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吧,例如半夜父母吵得很凶之类的。小学时期的小奈每次听到父母在隔壁吵架的时候,都会害怕地与妹妹一起缩在被窝里,然后第二天就会想找好朋友倾诉。
不过小安让我摸她头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就好像我的妹妹一样,甚至就算她突然说要喊我叫姐姐,我可能都不会感到太过意外。
话说我跟其他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她好像会吃醋......毕竟我好像是她唯一的一个吧。她那样的性格也确实是不太容易交到朋友,或许我应该试着帮帮她。
「明天喊上小安一起吧。」
我觉得至少彩香、悠月和茜娜她们应该会接纳小安,小安性格不坏,而且还满可爱的。
我与她们三人的交情比与其他人的更深,也更了解她们,其他人那边我只是偶尔捧个场吧。毕竟确实不可能做到对每个人都保持平等的社交关系,时间一久难免会有深浅之分。
我从沙发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接下来优先解决空腹的问题。
「人要是可以不用吃饭就好了。」
独居生活中,食材可不会自己变成料理摆在桌上。因为我常常认为吃饭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由此产生这种不符合常理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