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等他回来

作者:爱吃西瓜的獾 更新时间:2026/6/10 8:09:19 字数:5190

1陆时砚出门后,程冽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煎蛋已经凉了,蛋黄凝固,不再是溏心的。她没有加热,用筷子戳开,一口一口吃完了。味道跟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边缘有点焦,盐放少了,蛋芯不够嫩。但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的一颗蛋。没有煎糊,没有散黄,没有把蛋壳掉进锅里。

她吃完蛋,把碗洗了,站在冰箱前。

冰箱门上贴着三张纸条。最上面是陆时砚今早写的:「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吃蛋。」中间是她昨晚写的:「煎蛋我会了。以后我做。」最下面是陆时砚更早之前写的:「粥在锅里热着。蛋凉了不好吃,先吃蛋。」

程冽看着这三张纸条,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段对话。他说“先吃蛋”,她说“以后我做”,他说“今天适合吃蛋”。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浅水区互相扶着对方的肩膀,慢慢地、笨拙地往深水区走。

她伸出手,把「煎蛋我会了。以后我做。」那张揭下来,重新写了一张。

「今天的蛋有点咸。明天少放盐。」

她贴上去,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不用回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她怕他觉得她在索取回应。她不是。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在练习。不是为了讨好他,是为了让自己掌握一项“不依赖他也能吃到好蛋”的技能。但这句话太长了,她写不上去。

2上午十点,程冽打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是她在家里的安全屋。墙边堆着画纸、颜料、没拆封的快递盒。画架上夹着一幅未完成的插画——一片海,海边有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她画的是乌沙码头,但她从没跟陆时砚说过。那是她自己心里的地图,标记着一个“她曾经逃跑过”的地方。

她坐下来,拿起画笔,调了很淡的蓝色。她画海,一笔一笔地平涂。画画的时候她可以不想任何事情。不想陆时砚,不想分手,不想那些“要不要跑”的念头。画布是唯一能让她安静的地方。

画着画着,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砚的消息:「中午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程冽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上班到一半,专门发消息问她想吃什么。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她给他发消息,他半天回一个“嗯”。现在他主动发,问的还是这么具体的问题。他不是在问她吃什么,他是在说“我在想你”。

程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随便”,删掉。打了“不用回来,我自己吃”,删掉。打了“面”,删掉。

最后她发了三个字:「番茄面。」

对面秒回:「好。」

又是秒回。程冽盯着那个“好”字,忽然很想看看陆时砚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是面无表情地打了“好”,还是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从来没见过他在手机那头的样子。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画。但蓝色的海在她笔下变得越来越深,像傍晚的水面。她画得太用力了,画笔戳进画布的纹理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沟痕。

3陆时砚十二点十分到家。

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因为等红灯等了两轮。他换鞋的时候,程冽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回来了。”程冽说。

“嗯。”

“面在锅里?”程冽的嘴角动了一下。

陆时砚看了她一眼。她在模仿他以前留纸条的话。他听出来了。“还没做。等你出来。”

程冽愣了一下。“等我出来?”

“不知道你想吃宽面还是细面。等你选。”

程冽走过去,走进厨房,打开柜子拿出两包挂面——一包宽的,一包细的。她把两包都放在灶台上。“你选。”

陆时砚选了细的。程冽的尾巴——不,她没有尾巴。但她心里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翘了一下。

陆时砚煮面的时候,程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煮面的流程跟她不一样——先烧水,水开了下面,用筷子搅散,加一点盐,面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然后另起锅炒番茄,炒出红油,加水,加盐,加一点点糖,汤滚了把面放回去,煮一分钟,关火,撒葱花。

程冽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吃他做的番茄面。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一个月,她来他家,他说“我给你做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汤太咸了,面煮过了,软塌塌的。她吃完了,说“好吃”。她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好吃。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为她做一顿饭,不是为了请客,不是为了还人情,就是单纯的“我想给你做顿饭”。

后来她才知道,陆时砚学了三天,做了七次,失败了六次,第七次才端给她。

他从来不告诉她这些事。她是从沈棠那里听说的。

“面好了。”陆时砚把碗端到餐桌上。两碗面,一碗她的,一碗他的。她的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溏心的,边缘焦脆。

程冽看着那个蛋。“你什么时候煎的?”

“煮面的时候。另一个灶。”

程冽坐下来,夹起蛋咬了一口。蛋是热的,蛋黄液流出来,浸进面汤里。她把蛋吃完了,才开始吃面。面很筋道,汤酸酸甜甜的,葱花很香。

她吃到一半,忽然说:“陆时砚,你以后不用中午回来给我做饭。我可以自己做。”

陆时砚的筷子顿了一下。“我知道你可以。但我顺路。”

“你公司到家不顺路。你骗人。”

陆时砚沉默了。程冽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不是因为顺路,是因为她昨天提了分手。他怕她一个人在家会胡思乱想,怕她又把自己关进书房,怕她中午不吃饭。

他不是在做饭。他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程冽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她放下碗,看着陆时砚。“你以后不用顺路。我不会跑。中午不跑,晚上也不跑。今天不跑。”

陆时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程冽看到了。

“好。”他说。

4陆时砚回公司后,程冽没有进书房。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靠垫发呆。靠垫上有陆时砚的味道——洗衣液的青草味,还有一点点他常用的那款止汗露的淡香。她以前觉得这个味道太淡了,闻不到。现在她能把它的每一个层次都分辨出来,像闻一款昂贵的香水。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记住他的气味的。也许是无数个并排坐沙发的夜晚,也许是无数个他在厨房做饭她在门口看的瞬间,也许是无数次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风把气味带到她鼻腔里。不知不觉,这个味道成了她安全感的来源。

手机又震了。不是陆时砚,是陈知意。

「怎么样?今天没吵架吧?」

程冽回复:「没吵架。他中午回来给我做了面。」

陈知意秒回:「???他上班中间回来给你做面???」

「嗯。」

「程冽,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福?」

程冽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但“知道”和“能接受”是两回事。她知道陆时砚对她好,知道他是那种“把爱藏在面里”的人,知道他是全世界最不可能推开她的人。

但她还是怕。

怕有一天他对她不好了,她会崩溃。怕她习惯了被这样对待,然后就再也回不到一个人的状态。怕她变成了一个依赖别人的人,然后被抛弃。

她怕的不是他,是她自己。

程冽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一点。她想起陆时砚昨晚在阳台上的背影——她没睡着的时候,听到他轻轻开门的声音,她从门缝里看到他站在阳台上,靠着栏杆,一动不动。她没有出去,因为她不知道出去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后来她睡着了。再醒来,她已经记不清他是几点回来的。但她记得自己迷迷糊糊中听到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怕吵醒她。

程冽放下靠垫,走进书房,拿起画笔。她在海边的树下,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影。那个人影面朝大海,背对画外,看不清表情。她画得很轻,几乎看不出轮廓,但她知道那个人是陆时砚。

她在画里把他放在了那个她曾经逃跑的地方。不是让他去找她,是让他陪她一起站在那里。

程冽放下画笔,退后一步看那幅画。海是深的,天是灰的,树是歪的,人是小的。但那个人站在树下面,没有被风吹倒。

她忽然觉得,这幅画比她以前画的任何一幅都好看。

5下午四点,程冽出门了。

她去了菜市场。不是想做饭,是想走走。她需要做一些“跟平时不一样”的事,来证明自己今天不跑。

菜市场很热闹,人声嘈杂。她挤在买菜的大爷大妈中间,买了一把青菜、两根玉米、一块豆腐。她不知道这些能做什么菜,但拎着东西让她觉得踏实——手上有重量,脚下就有方向。

她走出菜市场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卖花的小摊。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塑料桶里插着几束雏菊、满天星、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卖花的大姐问:“姑娘,买花吗?十块钱一束。”

程冽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扫了码。她挑了最小的一束——几枝白色的小雏菊,用报纸包着,简简单单的。

她把花夹在胳膊和菜袋子之间,一路走回家。雏菊的香味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但她闻到了,在嘈杂的街道上,她闻到了。

她想,这束花可以放在餐桌上。陆时砚回来会看到。他不会说什么,但他会看到。这就够了。

6陆时砚五点半到家。

比平时早了半小时。他没有说“我提前下班了”,只是换了鞋,走进客厅。然后他站住了。

餐桌上多了一束花。白色的雏菊,插在一个玻璃杯里——那个杯子本来是放牙刷的,程冽洗了用来插花。旁边放着一把青菜、两根玉米、一块豆腐。厨房里有水声,程冽在洗菜。

陆时砚走到厨房门口。程冽背对着他,正在洗青菜。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站在门口——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你买的?”陆时砚问。

“嗯。”

“为什么买花?”

程冽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因为好看。”

陆时砚没有追问。他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拿过她手里的青菜,接着洗。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池边,谁都没有说话。水声很大,但程冽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她忽然觉得,这束花买对了。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是她主动带回家的一样东西。不是他买的,不是他送的,是她自己选的。在这个家里,她终于放了一样“程冽的东西”。

青菜洗好了,陆时砚开始切。程冽站到他旁边,把玉米切成段。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不需要说话,一个切完递过去,另一个接过来放进锅里。

晚饭做了清炒青菜、玉米排骨汤(排骨是冰箱里冻着的)、红烧豆腐。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多了点,但程冽没有说“做太多了”。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买菜、主动做饭、主动在家里放一束花。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正在盛汤的陆时砚。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直。程冽忽然想起陈知意说的“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福”。

她知道。她只是不敢承认。

因为她怕承认了,就会开始害怕失去。但此刻,她不想管那些了。她只想把这顿饭吃完,把这束花多看几眼,把这个人的脸多记住一点。

“陆时砚。”

“嗯。”

“汤咸了。”

陆时砚喝了一口。“不咸。”

“我骗你的。其实刚好。”

陆时砚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程冽看到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汤碗里,嘴角也是弯的。

7晚上,程冽洗碗的时候,陆时砚在阳台收衣服。

她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到阳台上。陆时砚把晒干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叠好。他叠衣服的方式很认真,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像商店里刚买回来的。

程冽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叠衣服。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看着。

“陆时砚。”

“嗯。”

“今天中午你问我吃什么,我本来想说‘随便’。”

陆时砚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没说?”

“因为‘随便’的意思是‘你来决定,我不负责’。我不想让你替我决定。”

陆时砚把叠好的衬衫放在椅背上,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分明。

“你可以说随便。我不怕替你决定。”

程冽摇了摇头。“不是怕你替我决定。是怕我自己习惯了被决定。”

陆时砚沉默了片刻。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飞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不是疼,是痒。痒到心里去了。

“程冽,你不会习惯的。你太怕习惯了。怕到每一次习惯快要形成的时候,你就会推开。你推了我三次,以后可能还会推第四次、第五次。但我不怕你推。我怕你推完之后,一个人难过。”

程冽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陆时砚,我今天买了花。”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这个家里,放一样只属于我的东西。不是为了给你看,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我在这里。我不是客人。”

陆时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握住她的四根手指——像小孩子牵大人那样。

程冽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因为他握手的姿势太笨了,也许是因为雏菊的香味太淡了,也许是因为今天的汤真的不咸,她说“咸了”的时候,他配合了。

“陆时砚。”

“嗯。”

“我明天还想吃面。宽面。”

“好。”

程冽吸了吸鼻子,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走回屋里。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陆时砚在看她。因为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走到冰箱前,揭下那张「煎蛋我会了。以后我做。」的纸条,重新写了一张:

「明天吃宽面。蛋要溏心。不要煎太焦,上次焦了。」

她贴上去,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花是给你的。虽然你说过不喜欢花。」

她不知道陆时砚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花。他没说过。但她觉得他应该不喜欢——他从来不买,家里从来没有。但今天她把花插在玻璃杯里的时候,她看到他看了一眼,眼神停了一下。

那一“停”,就是喜欢。

程冽关上冰箱灯,走回卧室。她没有关门。以前她关门,是因为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睡着的脸。今晚她没有关。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在这个家里,在这扇没关的门后面。

程冽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陆时砚的脚步声。他去洗了澡,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来。毯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程冽在黑暗中弯起嘴角。

她想,今天她没有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今天,她买了一束花,她说“汤咸了”其实不咸,她说“面要溏心”其实他每次做的都是溏心。她说了很多废话,做了一些没用的事。但这些废话和没用的事,让她觉得——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种进这个家里。

不是他种的。是她自己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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