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程冽决定给陆时砚送饭,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她去菜市场买菜,经过生鲜区的时候看到一排新鲜的排骨。她站了一会儿,想起上次做的红烧排骨偏咸了,陆时砚说“好吃”,沈棠说“好吃”,但她自己知道不够好。她买了两根排骨,又买了葱姜蒜和一瓶老抽——家里那瓶快用完了。
回到家,她把排骨焯水、炒糖色、炖上。等排骨炖好的四十分钟里,她给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我晚上要去给他送饭。”
陈知意秒回:“给谁?”
“陆时砚。”
“他公司?”
“嗯。”
“你知道他公司地址吗?”
“知道。去过楼下。”
陈知意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程冽,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主动找人。”
程冽看着“主动找人”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确实变了。以前她连“在吗”都不肯发,怕发了对方不回,怕回了之后她不知道怎么接。现在她要去他公司送饭,不是“顺路”,是专程。来回一个半小时,只为把一盒排骨送到他桌上。
排骨炖好了。她尝了一块,咸淡刚好。她盛了一盒饭,上面铺了满满一层排骨,又淋了一勺汤汁。饭盒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红亮亮的排骨和白米饭。她又在另一个小盒里装了清炒时蔬,盖上盖子,装进保温袋。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重新扎了马尾;脸色有点白,涂了一点口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会涂口红、会专程去给人送饭的程冽,是她吗?
她拿起保温袋,换了鞋,出了门。
2
程冽到陆时砚公司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写字楼的大厅灯火通明,前台坐着一位穿制服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她走进去,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请问找谁?”
“陆时砚。二十一楼的。”
“有预约吗?”
程冽愣了一下。她没有预约。她从来没有想过进他的公司需要预约。她站在大厅里,保温袋的带子勒得手心发疼,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专程来了,被拦在楼下。
她拿出手机给陆时砚发消息:“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给你送饭。但保安说要预约。”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消息显示“已读”,很快。然后她听到电梯“叮”的一声。
陆时砚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从二十一楼跑下来的,电梯太慢,他选了楼梯。
“怎么不提前说?”他的声音有点喘。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他看着程冽手里那个保温袋,看着她的马尾和涂了口红的嘴唇,眼眶忽然有点红。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拎着保温袋的手,然后对保安说:“她是我的人。以后不用预约。”
保安点了点头。程冽的耳朵红了。
她跟在陆时砚后面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程冽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不锈钢墙面照出她的脸,红红的。陆时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保温袋的距离。
“你从楼梯跑下来的?”她问。
“嗯。”
“二十一楼的楼梯,跑下来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喘了。”
陆时砚没有反驳。电梯到了二十一楼,门开了。他先走出去,程冽跟在后面。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隔间,里面有人在加班。程冽走过那些玻璃隔间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低着头,保温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盾牌。
陆时砚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他办公桌上有两台显示器,键盘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程冽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饭盒拿出来。饭盒还是温的,保温袋的保温效果不错。
“你吃了吗?”他问。
“没有。等你。”
陆时砚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去隔壁搬了一把折叠椅过来。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前,中间放着两盒饭——她的排骨少一些,他的多一些。她把多的那盒推到他面前。
“你吃这盒。”
“为什么?”
“因为你加班。加班的人吃多些。”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让,拿起筷子开始吃。排骨炖得很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米饭浸了汤汁,每一粒都油亮亮的。他吃得很慢,像在品每一口的味道。程冽也吃,吃几口就看一眼他。他的吃相很好看——不吧唧嘴,不狼吞虎咽,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比上次呢?”
“差不多。”
程冽笑了。他的“差不多”就是“进步不大但也不错”。她接受了。因为她知道,他从来不在吃饭这件事上说假话。
3
吃完饭,程冽把饭盒收起来装进保温袋。陆时砚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程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走。
“你不回去?”他问。
“等你下班。”
“可能会很晚。”
“我带了书。”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插画集,翻到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页,安静地看起来。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她翻书的声音。偶尔键盘声停了,她抬头看,陆时砚盯着屏幕皱眉,几秒后又继续敲。
她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多,翻书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她把书合上,就看着他工作。他工作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时不时皱一下。认真的人,做什么都好看。
键盘声又停了。这次他没有继续敲,而是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程冽问。
“你在看我。”
“没有。”
“你从翻书变成看我已经二十分钟了。”
程冽的脸红了。她把插画集举起来挡住脸。“我在看书。”
“书拿倒了。”
她低头一看——真的倒了。她的脸更红了,把书放下来。陆时砚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工作。
程冽把书塞回包里,不看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二十一楼,城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她忽然想,以前陆时砚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从这扇窗看出去,看到的是同一片灯火。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她在这里。
“陆时砚。”
“嗯。”
“你以前加班到很晚,谁给你送饭?”
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没有人。”
程冽的心被轻轻扎了一下。没有人。他加班到深夜,自己回家,可能路上买个饭团,可能什么都不吃直接睡。她认识他两年,从来没有给他送过饭。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他觉得她太黏人,怕他觉得她在“管”他,怕她送了之后他说“不用”。
但现在她敢了。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她变了。她不再那么怕被拒绝了。
4
陆时砚加完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两个人走出写字楼,夜风很大,程冽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她一手拎着保温袋,一手按头发,狼狈极了。陆时砚走到她前面,帮她挡住风,程冽的头发不飞了。
“谢谢。”她说。
“不用谢。走吧,车在那边。”
他开了车,她坐在副驾驶。保温袋放在后座,车里很暖和。程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今天做了很多事——买排骨,炖排骨,专程送饭,等他下班。这些事在别人看来可能很普通,但对她来说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在说“我在乎你”。
“程冽。”
“嗯。”
“谢谢你今天的排骨。”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忽明忽暗。“不用谢。以后你加班,我都送。”
“每天都送?”
“每天都送。”
“不累吗?”
“累。但送饭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用。”
陆时砚没有回答。他把车开得很稳,快到小区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一直都有用。不是从送饭开始的。”
程冽的眼眶红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5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程冽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看到陈知意发来的消息:“送饭成功了吗?”
她回复:“成功了。他吃完了。”
陈知意发了一个点赞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程冽,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件事,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程冽想了想。“意味着我主动了。”
“不止。意味着你终于不怕被拒绝了。你以前不敢主动,是因为你怕对方不接。今天你去了,他接了。你会发现,主动不是那么可怕的事。就算他今天说‘不用送’,你也不会死。但你不试,你就永远不知道。”
程冽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发现陈知意说得对——她不怕了。不是完全不怕,是没那么怕了。今天她踏进他公司大门的时候,心是提着的,但手没抖。从前她手会抖,今天没抖。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卧室门没关,客厅里还有灯。陆时砚还没睡,她听到他在厨房喝水的声音。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冰箱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他走向沙发的脚步声。
“陆时砚。”
她的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
“怎么了?”
“你今天说‘她是我的人’。”
他沉默了一秒。“嗯。”
“你说的是‘人’,不是‘朋友’。”
“嗯。”
程冽在黑暗中弯起嘴角。“那我是你的什么人?”
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在努力成为的人。”
程冽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进枕头里。“我在努力成为你的什么人?”
“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程冽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她听到陆时砚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
她想,她在努力成为他的——什么?女朋友?伴侣?家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她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明天她还会做。后天也会。一天一天地做下去,答案会自己长出来。
不是她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