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陆时砚的生日,是程冽从他身份证上看到的。
不是偷看。是有一天他让她帮忙填表格,她顺手记下了。3月28日,白羊座。她查了一下白羊座的性格特点:热情、冲动、直率。没有一条符合陆时砚。他是相反的——冷淡、克制、沉默。程冽想,也许他不是典型的白羊,也许他的热情和冲动在十四岁那年被生活压扁了,只剩下冷淡的外壳。但壳下面还有东西,她见过。
生日前一周,程冽开始做准备。她没有告诉陆时砚,因为她不确定他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从来没有提过,沈棠也没有提过。也许他们家不过生日。
她问了沈棠。沈棠说:“我哥不过生日的。妈走了以后就不过了。”
程冽的心沉了一下。十四岁开始不过生日。十四岁,他学着做红烧排骨的那一年。那一年他把所有关于“自己”的事都收起来了,只剩下“妹妹”。
程冽决定给他过生日。不是热闹的那种,是安静的。一餐饭,一个蛋糕,一份礼物。
2
礼物是她想了很久的。
她买了一本新的素描本,A5大小,牛皮封面,纸质很好,适合钢笔淡彩。她画了九张画,夹在本子里。第一张是乌沙码头,歪脖子树,灰蓝色的海。第二张是一碗面,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第三张是冰箱,上面贴满了纸条,纸条上的字很小,看不清楚,但能看出密密麻麻的。第四张是一双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端着碗。第五张是灶台,砂锅冒着蒸汽,旁边放着酱油瓶和姜片。第六张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第七张是一扇没关的门,门缝里透出光。第八张是一只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一大一小,十指不是相扣的,是大的握着小的四根手指。第九张是空白。
第九张是留给他的。她想让他画——画他想要的东西,或者什么都不画,留着。空白也可以。
她在每张画的背面写了一个日期。从他们认识到现在,每一个她觉得“值得记住”的瞬间。不是纪念日,不是节日,是那些很小的、不值一提的时刻——他第一次给她煮面的那天,他第一次在冰箱上贴纸条的那天,她第一次没有跑的那天。
她把素描本用牛皮纸包好,系了一根麻绳。放在衣柜最上面,沈小橘——不,没有猫。放在衣柜最上面,用衣服盖住。
3
生日那天,程冽起了个大早。
她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青菜、豆腐、番茄、鸡蛋。回来的时候陆时砚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一袋一袋的食材从袋子里拿出来。
“今天什么日子?买这么多。”
“想吃好的。”
“想吃好的也不用买一整条鱼。”
程冽没有回答,把鱼放进水池,开始刮鳞。陆时砚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刮鳞刀。“我来。你会刮到手。”
程冽没有争,把刀给他,站在旁边看。他刮鳞的动作很熟练,从鱼尾往鱼头方向刮,一片一片,很干净。刮完鳞,开膛,去内脏,去腮,冲洗干净。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程冽看着他的手在水里翻动,忽然觉得,她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菜。他做的每道菜,都是给她的礼物。
“陆时砚。”
“嗯。”
“今天你休息。我来做。”
他关了水,看着她。“你会做鱼?”
“不会。你教我。”
他看了她两秒,从围裙上擦了擦手。“好。”
4
鱼是清蒸的。他说清蒸最简单,也最难——简单是因为步骤少,难是因为火候要准,多一分钟肉就老了。
程冽站在灶台前,按照他的指导一步步做。鱼身上划几刀,抹盐,塞姜片,淋料酒,腌十分钟。水烧开,鱼上锅,大火蒸八分钟。她盯着手机计时,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时间到了关火,再焖两分钟。出锅,倒掉蒸出来的水,铺葱丝红椒丝,淋蒸鱼豉油。最后烧一勺热油,“刺啦”一声浇在葱丝上。
程冽看着那条鱼,葱丝的绿色、红椒丝的红色、鱼皮的银白色,被热油一浇,亮亮的,很好看。
“熟了?”她问。
陆时砚用筷子拨开鱼腹最厚的部分,肉是雪白的,蒜瓣一样。
“熟了。正好。”
程冽呼了一口气。她今天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豆腐鲫鱼汤。排骨是提前炖好的,鱼是现蒸的,汤在砂锅里慢慢滚。她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觉得自己很厉害。不是厨艺厉害,是“完成”厉害。她完成了自己设定的任务,没有中途放弃,没有因为怕做不好就不做。
“可以吃了吗?”陆时砚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筷子。
“等一下。”
程冽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面拿出那个牛皮纸包。她走出来,把纸包放在陆时砚面前。
“生日快乐。”
陆时砚看着那个纸包,没有动。“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身份证上看到的。”
“我不过生日。”
“今天过了,就算过了。”
他沉默了几秒,低下头,解开麻绳,剥开牛皮纸。素描本露出来,牛皮封面,没有任何装饰。他翻开第一页,乌沙码头。歪脖子树,灰蓝色的海。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画的?”
“上个月。”
他翻到第二页,一碗面。第三页,冰箱上的纸条。第四页,一双手。第五页,灶台。第六页,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第七页,没关的门。第八页,交握的手。第九页,空白。
他翻到第九页的时候,手指停在纸面上。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这一页为什么是空白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留给你。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不想画就留着。”
陆时砚把素描本合上,放在桌上。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程冽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哭——因为他拿筷子的手在抖。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递纸巾。她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吃吧。凉了不好吃。”
5
那顿饭吃了很久。
陆时砚把每一道菜都吃了,每一道都说“好吃”。他不是在客气,因为他把番茄炒蛋的汤汁都拌饭吃了。程冽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很满。不是“存钱罐满了”的那种满,是“种的花开了”的那种满。她花了很多时间、很多耐心种了一些东西,今天开了。不是惊艳的开,是安静的、慢慢张开的那种开。
吃完饭,陆时砚去洗碗。程冽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池边,谁都没有说话。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程冽。”
“嗯。”
“你送我的本子,第八页那双手,是谁的手?”
程冽的手停了一下。“你的。”
“你怎么记得我的手长什么样?”
“因为牵过。”
他关了水,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合拢,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你的手比我小很多。”
“嗯。”
“颜色也比我白。”
“嗯。”
“指甲剪得比我短。”
“因为画画。”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程冽,你送我的第九页空白,我想好了。”
“画什么?”
“不画。留着。等以后我们有了更多‘值得记住’的瞬间,我再画。”
程冽的眼眶红了。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继续擦碗。擦得很用力,碗被擦得吱吱响。陆时砚没有拆穿她,只是重新打开了水龙头,继续洗碗。
6
晚上,程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拿出手机,给陈知意发消息:“今天我给他过了生日。”
秒回:“然后呢?”
“他哭了。”
“你哭了吗?”
“没有。”
“骗人。”
程冽看着“骗人”两个字,笑了。她确实哭了。在他低头翻素描本的时候,她偷偷擦掉了。不是不想让他看到,是不想让他以为她哭是因为难过。她哭是因为——她终于做了一件“对他好”的事,没有搞砸。
她回复陈知意:“哭了。但没让他看到。”
陈知意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程冽,你变了。你以前不会为别人做这些。”
程冽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卧室门没关,客厅里没有灯。陆时砚已经睡了。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弯起嘴角。
她想,今天她没有跑。不是“没跑”,是“从来没想过跑”。一天都没有。从早起到现在,她的脑子里没有出现过“离开”两个字。这是第一次。
程冽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她想起他翻素描本时手指停在那张空白页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留着”时声音里的微微颤抖。
她想,明年他的生日,她要送他第十张画。不是素描本里的第十张,是新的画。画什么?还不知道。但还有一整年的时间可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