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知意的请柬是烫金的。信封上写着程冽的名字,字迹是陈知意本人的——她非要自己写,说打印的没有感情。程冽拆开的时候,手指被信封的硬边划了一下,没破,但疼了一下。
“兹定于2024年5月18日,陈知意先生与周远帆女士举行结婚典礼。”程冽念出来的时候,觉得“先生”和“女士”的搭配有点好笑。陈知意是女的,周远帆也是女的。请柬上写的是“先生”和“女士”,不是“新娘”和“新娘”。她们选了最传统的称呼,来办一场不传统的婚礼。
陆时砚从书房出来,看到程冽拿着请柬发呆。“谁的婚礼?”
“陈知意。”
“什么时候?”
“5月18号。”
“还有三周。”
程冽把请柬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陈知意让她当伴娘。她说“伴娘团就你一个,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程冽当时想反驳,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是陈知意唯一的朋友。陈知意这个人嘴太毒了,一般人受不了。只有程冽受得了,因为程冽比她还闷。
“你去不去?”程冽问。
陆时砚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希望我去吗?”
程冽想了想。“希望。但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的。”
“我去。伴郎是谁?”
“不知道。陈知意没说。”
陆时砚没有再问。程冽知道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社交,不喜欢穿正装。但他说“我去”,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她在。
2
婚礼前一周,程冽开始焦虑。
不是那种“不知道穿什么”的焦虑,是“我要在很多人面前走路”的焦虑。伴娘要走红毯,要在台上递戒指,要陪新娘敬酒。每一件事都需要她站在人群前面,被所有人看到。她以前最怕的就是被看到。被看到意味着被评价,被评价意味着可能被不喜欢。她宁愿隐身,宁愿没人注意到她。
陆时砚发现她焦虑的方式,是她连续三天没有做早餐。不是忘了,是起不来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婚礼当天的画面——她走红毯,绊倒;递戒指,掉了;敬酒,说错话。每一个画面都像一部灾难片,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第四天早上,陆时砚端了一碗面进来。不是让她起来吃,是端到床边。程冽坐起来,接过碗,面是温的,蛋是溏心的。
“你不想去就不去。”陆时砚在床边坐下。
“陈知意会杀了我。”
“她不会。她是嘴硬心软。”
程冽吃了口面。“她不是嘴硬心软,她是嘴硬心也硬。但她对我好。”
“那你去。我陪你。”
程冽抬起头看着他。“你陪我走红毯?”
“伴娘不是自己走吗?”
“可以跟伴郎一起走。你认识伴郎吗?”
“不认识。”
“那你跟他一起走,你愿意吗?”
陆时砚沉默了两秒。“我跟你一起走。”
程冽愣了一下。“你不是伴郎。”
“我可以是。”
“陈知意不会同意的。”
“我去跟她说。”
程冽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不是那种“你真逗”的笑,是那种“你真的会这么做”的笑。她认识的陆时砚,是一个会在她不想起床的时候把面端到床边的人,是一个会在她害怕的时候说“我陪你”的人,是一个会说“我去跟她说”的人。他不是随便说说,他是真的会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你在台下坐着,我看着你,就不紧张了。”
陆时砚看着她。“好。”
3
婚礼前一天,程冽去陈知意家彩排。
陈知意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是那种平时也能穿的连衣裙。她说“我不穿婚纱,太夸张了”。程冽看着她,觉得她穿什么都好看。陈知意长得不算漂亮,五官不够精致,皮肤不够白,但她的气场很强,站在那里就像一束光。
“你紧张吗?”程冽问。
“不紧张。”陈知意的手指在裙摆上捏了一下。程冽看到了,她没有拆穿。
彩排走红毯的时候,程冽一个人走。没有音乐,没有鲜花,只有酒店工作人员在旁边喊“往前走,慢一点,再慢一点”。程冽走得很僵硬,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步子迈得忽大忽小。
陈知意在红毯尽头看着。“程冽,你同手同脚了。”
程冽低头一看,左手左腿同时往前。她的脸红了。
“再来一遍。”工作人员说。
她退回去,重新走。这一次没有同手同脚,但步子还是乱。她走到陈知意面前的时候,陈知意握住了她的手。
“你明天不用走得多好看。你走到我面前就行。”
程冽的眼眶红了。“我怕给你丢人。”
“你不丢人。你是我朋友,站那就是面子。”
程冽的眼泪掉了下来。陈知意没有说“别哭了”,只是用手背擦了擦她的脸。“明天别哭。你哭了我会忍不住。”
程冽点了点头。
4
婚礼当天,程冽起得很早。
她洗了澡,吹了头发,化了一个很淡的妆。不会化,粉底涂得不太匀,腮红打多了,口红涂出了边界。她对着镜子擦了重化,化了又擦,擦了又化。第三次的时候,陆时砚敲了敲卧室门。
“好了吗?”
“没有。妆化不好。”
“我看看。”
程冽打开门。陆时砚穿着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袖子卷到小臂。看到她脸上的妆,沉默了一秒。“还好。”
“骗人。腮红打多了。”
“多一点好看。气色好。”
程冽翻了个白眼,回到镜子前继续擦。陆时砚站在门口看着她。“不用化太浓。你本来就好。”
程冽的手停了一下。她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好听的话。她知道他是真的觉得她本来就好。不是客气,是他真的这么想。她放下了腮红刷,只涂了口红。
“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程冽穿着伴娘裙,香槟色,长度到小腿。她不太习惯穿裙子,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腿凉。陆时砚走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他平时只穿休闲装,程冽第一次看到他穿西装,领口系了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
“你今天不一样。”程冽说。
“哪里不一样?”
“好看。”
陆时砚的耳朵红了。他别过脸,看前方的路。程冽的嘴角弯了。
5
婚礼在一个很小的礼堂举行。
没有邀请很多人,只有双方的家人和几个朋友,加起来不到五十人。陈知意站在台上,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没有戴头纱。周远帆站在她对面,穿着浅蓝色的西装,短发,看起来很帅。她们对视的时候,程冽看到陈知意的眼眶红了。陈知意从来不哭的。程冽认识她八年,没见过她掉一滴眼泪。但此刻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
程冽站在台侧,手里拿着戒指盒。她的任务很简单——在新娘说“我愿意”之后,把戒指递上去。她攥着戒指盒,手心全是汗。
陈知意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有点抖。程冽走上去,把戒指盒递给她。她的手没有抖。她以为自己会抖,但没有。她看着陈知意接过戒指盒,打开,取出戒指,戴在周远帆的手指上。戒指是银色的,很简单,没有钻石。周远帆也取出戒指,戴在陈知意的手指上。
“好了。”陈知意说。
台下有人笑了。程冽也笑了。她退到台侧,看着陈知意和周远帆拥抱。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司仪不知道该说什么。程冽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流出来,再擦,还是流。
陆时砚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6
晚宴在一个小餐厅包场,没有酒店的大排场,每个人面前的盘子都不一样——因为餐厅的盘子不够,从隔壁借了几个。
程冽坐在伴娘席,陆时砚坐在她旁边。他不是伴郎,但陈知意说“你坐她旁边”。他就坐了她旁边。
陈知意和周远帆来敬酒的时候,陈知意已经喝了不少。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端着酒杯走到程冽面前,程冽站起来。
“程冽,谢谢你今天当伴娘。”
“不用谢。”
“你以后也要幸福。”陈知意的声音有点哑,“不是‘也要’,是‘必须’。”
程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喝多了。”
“喝多了也是真话。”陈知意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程冽的肋骨被勒得生疼。她没有推开,也抱住了陈知意。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周远帆在旁边说“好了好了,别把人抱哭了”。
陈知意松开程冽,转向陆时砚。“陆时砚。”
陆时砚站起来。
“你要是欺负她,我不会放过你。”
“不会。”
“你要是让她哭,我不会放过你。”
“不会。”
“你要是让她跑了,你追不回来,我不会放过你。”
陆时砚看着陈知意。“我不会让她跑。她跑了,我会追。追不到,我会一直追。”
陈知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她信了。
7
晚宴结束,程冽和陆时砚走路回家。
婚礼的餐厅离家不远,两公里。程冽穿着伴娘裙,走得很慢。高跟鞋磨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她忍着没吭声,但走路姿势变了。
陆时砚停下来。“脚疼?”
“不疼。”
“你走路姿势变了。”
程冽咬了咬嘴唇。“水泡。”
他蹲下来。“上来。”
“干嘛?”
“背你。”
“不用,两公里,我可以走。”
“上来。”
程冽看着他的后背,犹豫了一下,趴了上去。他的手托住她的腿,站起来。程冽趴在他背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伴娘裙的裙摆垂下来,被风吹得飘起来。
“我重不重?”她问。
“不重。”
“骗人。我最近吃多了。”
“不重。你以前太轻了,现在刚好。”
程冽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闭着眼睛,闻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青草味的,淡淡的。
“陆时砚。”
“嗯。”
“你今天为什么穿西装?”
“因为是你朋友的婚礼。”
“就这?”
“还因为你想让我来。”
程冽在他背上蹭了蹭。“你今天很好看。”
陆时砚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程冽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他耳朵红了——因为他的耳朵贴着她的手臂,发烫。
两个人走得很慢。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程冽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呼吸声,一步一步,很稳。
“程冽。”
“嗯。”
“你今天走红毯的时候,很紧张?”
“嗯。”
“我在台下看着你。你走得很好。”
程冽的眼眶红了。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看。她以为他在看别的地方,或者发呆。但他在看她,从她走上红毯的第一步到最后一步,他一直在看。她的步子走得不好,同手同脚,磕磕绊绊。但他说“你走得很好”。他不是在夸她的步伐,他是在说“你做到了”。
“陆时砚,明年我们结婚好不好?”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程冽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没说什么。你听错了。”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没有追问,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继续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稳稳的。
程冽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她刚才说了那句话,不是冲动,是想说。说完有点后悔,怕他觉得自己在逼他。但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了。她不想收。她想知道他的答案。他没有回答,但她趴在他背上,听到他的心跳——快了很多。
她弯起嘴角,把脸埋得更深了。
8
到家的时候,程冽已经快睡着了。
陆时砚把她放在沙发上,蹲下来帮她脱鞋。后跟的水泡磨破了,渗了一点血。他皱了皱眉,去拿医药箱。
程冽半睁着眼睛,看他蹲在地上给她涂碘伏。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有点疼,她缩了一下。
“疼?”
“不疼。”
他继续涂,动作很轻。涂完碘伏,贴了创可贴。他把她的脚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去放医药箱。
程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陆时砚,我刚才在路上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他的手停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知道的。”
他放好医药箱,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程冽的脸红了她想移开目光,但没有。
“程冽,你刚才问‘明年我们结婚好不好’。我的答案是——好。但不是明年。”
程冽的心沉了一下。
“等你不再问‘好不好’的时候。等你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不是在问,是在告诉我。那时候,我们就结。”
程冽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现在就是在告诉你。”
“你不是。你在问。你怕我说‘不好’。”
她没有反驳。他说得对。她在问,不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是因为她不确定他想不想。她怕被拒绝,所以把“我们结婚吧”说成了“好不好”。
“陆时砚,我不会再问了。等我不怕被拒绝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好。”
程冽把脸埋进靠垫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那天晚上,程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拿起手机给陈知意发消息:“今天你的婚礼,很成功。”
陈知意秒回了,发了一张照片——她和周远帆的合照,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然后是一条语音:“程冽,我今天很开心。不是因为我结婚了,是因为你在我旁边。”
程冽听着这条语音,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被人在乎”的哭。她把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最后,陈知意的声音里有一丝她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那不是开心,那是安心。陈知意放心了。放心把她交给陆时砚。
程冽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卧室门没关,客厅的灯已经关了。陆时砚睡了,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今天她走了红毯,递了戒指,哭了。她穿着香槟色的裙子,走了两公里被人背回来。她的脚后跟磨破了,贴了创可贴。她问了一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但得到了一个承诺——“等你不怕了,告诉我。”
她会告诉他的。不是明年,不是后年,是她不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