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称章节

作者:爱吃西瓜的獾 更新时间:2026/6/20 9:00:01 字数:4313

1

程冽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养母家了。

上一次是去年春节。她一个人去的,陆时砚还没出现。她在养母家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吃了顿饭,说了不到十句话。养母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养母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说“没有”。养母说“不小了,该找了”,她说“嗯”。然后她就走了。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不是天气冷,是从里面往外的冷。

今年不一样了。她有陆时砚了。但“有”了之后,她更怕了。怕带他回去,养母不喜欢他;怕养母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他受不了;怕他在那个她长大的、不温暖的房子里,看到她小时候的碎片——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却嵌在骨头里的碎片。

“不想去就不去。”陆时砚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程冽握着杯子,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她是我妈。虽然不是亲的。”

“她养你长大。你去是应该的。但不是必须的。”

程冽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说“你应该去”,没有说“她是你妈,你要孝顺”。他说的是“你去是应该的,但不是必须的”。他在告诉她:你有选择的权利。

“你去不去?”她问。

“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但你要是去了,她可能会说不好听的话。”

“我不怕。”

“她可能会说‘你怎么找了这么个人’。”

“我不怕。”

“她可能会说你配不上我。”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不会。她没见过我。见了我,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程冽的眼眶红了。“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我说的是实话。”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温水从喉咙流下去,暖到胃里。“那你去吧。周日。”

“好。”

2

周日早上,程冽起了个大早。她洗了澡,吹了头发,化了很久的妆。不是想变好看,是不想让养母觉得她过得不好。养母总是能从她的脸上看出“过得不好”的痕迹——眼圈黑了,嘴唇干了,脸色黄了。她不想让养母看到那些。她想让养母看到一个皮肤白的、嘴唇润的、眼睛亮的程冽。一个被照顾得很好的程冽。

陆时砚站在卧室门口,看她涂口红。“你紧张。”

“不紧张。”

“你涂了三次了。”

她放下口红,转过身看着他。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说“我在”。

“陆时砚,我小时候被她骂过很多次。不是打,是骂。骂我‘白眼狼’、‘没良心’、‘养不熟’。我每次回去,都怕她又说那些。”

陆时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再说,我们就走。”

程冽的眼泪涌了上来。“我不想跟她吵架。”

“不吵。走就行。”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怕把妆弄花。“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程冽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陆时砚提着一箱牛奶和一盒茶叶。程冽说“不用买这么多”,他说“第一次见家长,要买”。她听到“见家长”三个字,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见家长。他们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3

养母家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程冽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越往上走,心跳越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陆时砚走在她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后腰上,轻轻地、稳稳地推着她往上走。

到了六楼。程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门开了。养母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了,比以前瘦了一些。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开衫,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几道。她看到程冽,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看到了陆时砚。

“妈,这是陆时砚。”程冽的声音有点紧。

“阿姨好。”陆时砚微微点了一下头。养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两个人换了鞋,走进去。客厅很小,沙发是旧的,茶几上铺着白色的蕾丝桌布。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养母亲手绣的,绣了好几年。程冽小时候觉得那幅绣品很大,现在觉得它很小,小到挂在墙上像一个装饰。是她长大了,还是这个家变小了?也许都是。

养母倒了茶,端着两杯走过来。她先递给了陆时砚,再递给程冽。程冽接过杯子的时候,养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程冽看到了里面的内容——她在看程冽的脸。看皮肤好不好,看眼睛亮不亮,看气色红不红。程冽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们怎么认识的?”养母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朋友聚会。”陆时砚说。

“你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

养母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程冽知道她在观察。观察陆时砚的坐姿,看他有没有抖腿;观察他的眼神,看他有没有躲闪;观察他的手,看他指甲干不干净。程冽小时候被她这样观察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如坐针毡。现在被观察的人换成了陆时砚,她比他还要紧张。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养母又问。

“一个妹妹。父母不在了。”陆时砚说“不在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程冽知道他父母不是不在了,是跟“不在”了差不多——母亲再嫁去了国外,父亲在另一个城市有了新的家庭。他不说“离婚了”,他说“不在了”。他把“抛弃”说成了“死亡”,不是骗人,是不想让养母觉得他出身复杂。

程冽的心疼了一下。

4

午饭是养母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程冽小时候喜欢吃的。她不知道养母还记得。她以为养母早就忘了。

“程冽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肥的也要吃。我说肥的不能吃多,她不听,偷偷夹。”

程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养母在说她小时候的事。她从来不说的。程冽以为她忘了,或者不想提。但她记得,记得她爱吃红烧肉,记得她偷偷夹肥肉。

陆时砚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咬了一口。“好吃。程冽现在也爱吃。”

养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程冽。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陆时砚说的是不是真的。程冽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了几口,咽下去,喉咙有点哽。

“你对她好就行。”养母说。不是“你对她好一点”,是“你对她好就行”。她没有说“她脾气不好你要忍”,没有说“她从小没爹没妈性格孤僻”。她说的是“你对她好就行”。这是程冽从养母嘴里听到过的、最接近“我爱你”的话。

陆时砚放下筷子,看着养母。“阿姨,我对她好,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她值得。”

养母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低下头,夹了一块黄瓜,嚼了很久。

5

吃完饭,程冽帮养母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地响。程冽洗,养母擦。以前是养母洗,她擦。现在换过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也许是她上大学那年,也许是工作那年,也许是今天。

“他对你挺好的。”养母的声音不大。

“嗯。”

“你之前谈的那些,我都没问。今天问了。”

程冽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嗯。”

“他不是那种会说好听话的人,但他做的那些事——倒茶先给别人再给你、进门让你先走、夹菜先夹给你——都是习惯。不是装的。”

程冽的眼泪掉进洗碗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养母看到了,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把程冽洗好的碗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碗柜里摆得很整齐,大碗在下,小碗在上,碟子竖着放。跟陆时砚摆的一模一样。

“妈。”

“嗯。”

“我以后常回来看你。”

养母的手停了一下。“不用常回来。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程冽擦了擦眼睛,继续洗碗。洗得很用力,碗被擦得吱吱响。

6

从养母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个人走在小区里,路灯很暗,有的坏了,有的亮着。程冽走得很慢,陆时砚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

“陆时砚,你今天在她面前说我值得。你不怕她觉得你太会说?”

“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不怕人说。”

程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平静的表情和微微弯着的嘴角。

“我妈今天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以前看我的男朋友,像在审查犯人。今天看你,像在看家人。”

陆时砚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看出我不会走。”

程冽的眼泪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握住他的四根手指,像小孩子牵大人那样。

“陆时砚,你今天说她是你‘不在了’的时候,我很难过。”

他沉默了一秒。“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爸妈没有不在了。他们只是不要我和沈棠了。”

程冽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她早就猜到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她还是疼。不是为他疼,是为那个十四岁的男孩疼。那个男孩在母亲离开后,把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告诉自己“不能哭”,然后去厨房给妹妹煮面。面煮烂了,妹妹吃完了,说“好吃”。他站在那里,看着妹妹吃烂面,心里在想什么?她不敢想。

“陆时砚,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你有我。”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好。”

“你不是‘不在了’,你是‘在了’。在我这里,在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程冽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像刚从战场上跑下来。但她知道他不是从战场上跑下来的,他是从一个十四岁就没有父母的孩子,跑到了今天。跑了十四年,终于有人对他说“你在了”。

7

晚上,程冽躺在床上,摸着锁骨上的猫耳吊坠。银色的,凉凉的。她想起养母今天说的“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那不是“你走吧”,那是“你放心走”。养母在告诉她,她不需要为过去的事愧疚,不需要为“没有常回来看我”道歉。她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过好日子,就是对养母最大的回报。

她拿起手机,给陈知意发消息:“今天带他回去见我妈了。”

陈知意秒回了:“!!!然后呢?”

“我妈说‘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这不是‘你走吧’,这是‘你放心走’。”

程冽看着这行字,笑了。陈知意跟她想的一样。

“程冽,你妈接受他了。她也接受你了。”

程冽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翻了个身。卧室门没关,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时砚在沙发上——他今晚说“你睡吧,我坐一会儿”。她知道他不是想坐一会儿,他是在消化今天的事。见家长,对她来说是一次考试,对他来说也是。

“陆时砚。”

脚步声走过来。他站在门口。“怎么了?”

“你过来睡。”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被子是分开的。程冽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陆时砚,我妈今天说‘你对她好就行’。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吗?”

“为什么?”

“因为她看到了。你对我好,她看到了。她放心了。”

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8

第二天早上,程冽在冰箱上看到一张新纸条。不是她写的,不是陆时砚写的。笔迹是陌生的——歪歪扭扭的,像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写的。

「小程,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妈」

程冽看着这张纸条,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她不知道养母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她去洗碗的时候,也许是陆时砚去上厕所的时候。她写了一张纸条,贴在了冰箱上。这个家里没有冰箱贴,她用胶带粘的,胶带粘得不好,翘了一个角。程冽按了按那个翘起的角,把它按平。

陆时砚从卧室出来,看到她在哭,看到了冰箱上的纸条。“她昨天走的时候写的?”

“嗯。我不知道。”

“她不想让你当场看到。怕你哭。”

程冽擦掉眼泪,拿起笔,在养母的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妈,我过得好。你放心。」

她贴上去,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下次回来给你带红烧肉。肥的。」

陆时砚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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