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我推开窗,冷风悄无声息地灌了进来。窗外没有星光,连天空都像被鲜血浸透一般,沉沉地泛着暗红。高悬的月亮本该洒下清冷的光,此刻却也被那片诡异的天色染红,只剩下一圈模糊而不祥的血晕。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远处的灯火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整个世界仿佛停在末日降临前的最后一秒,死寂得令人窒息。
就在那片血色月光之下,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微风缓缓摇晃,漆黑的长发也在夜色中轻轻飘动。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朝下,有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坠落。
那声音很轻,可在这片死寂里,却清晰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手中的刀,想看清那滴落的液体究竟是什么。是水?还是别的东西?我更想看清她的脸,看清她究竟是谁。
似乎是听见了开窗的声音,少女缓缓转过头来。
下一秒,她消失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我的面前。近得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
她的脸上覆着一层红纱,看不见表情。可从那微微上扬的语调里,我几乎能够想象出红纱之下,她正咧开嘴笑着。
“找到你了。”
她的声音刺耳而低沉,像刀刃刮过生锈的铁。
话音落下的瞬间,寒光划破黑暗。她手中的刀飞快地掠过我的身体,一道血线在眼前炸开。直到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刚才在月光下滴落的,根本不是什么水。
那是血。
而眼前的这个少女……
是杀人魔。
猛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天花板。
因为刚才的惊吓,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迟迟没能从那个梦里逃出来。
“原来是梦啊……”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下来。正想伸手去摸床边的手机,看看现在究竟几点,身体却没有如我所愿地动起来。
不,准确地说,是完全动不了。
“我还在梦里?难道说……我被那个杀人魔抓起来了?!”
也许是刚才的梦太过惊悚,大脑在一瞬间开始飞速运转,拼命寻找一个能够解释现状的理由。可越想越离谱,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过了几秒,我才勉强冷静下来。
“……啊,应该只是‘鬼压床’吧。”
最终,我还是把原因定性在了比较科学的层面。既然身体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彻底醒过来,我索性放弃挣扎,开始回味刚才那个梦。
常有人说,梦会反映人的潜意识,甚至是某种被压抑的欲望。可问题是,我最近总是梦见这种非自然死亡现场,这怎么看都不太符合正常逻辑。
难道是压力太大了?
……个鬼。
我才大二刚开学不久,又不是期末周,哪来那么多压力。
不过,刚才那个少女,总觉得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也许以前也梦见过她,只是醒来之后忘了。俗话说,梦里不会出现大脑从未储存过的东西。也就是说,她说不定是我在现实中见过的某个女生。
当然,现实中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会瞬移、还拿着刀到处追人的杀人魔就是了。
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这个念头像一张临时贴上去的创可贴,薄得可怜,边角还翘着,根本挡不住伤口里传来的刺痛。可人在刚从噩梦里醒来的时候,总得抓住点什么。有人会摸枕头底下的护身符,有人会看手机时间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而我这种既不信神也不太信自己的普通大学生,只能抓住“梦就是梦”这四个字不放。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浅淡的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书桌边缘,把昨晚没收拾的课本、空掉一半的矿泉水瓶和揉成一团的便利店小票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还残留着睡了一整晚后的闷热味道,被子乱成一团,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漆黑一片。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普通到几分钟前那片血色月光、红裙少女、刀尖滴落的血,全都显得像某种被大脑恶意拼贴出来的廉价恐怖影像。
可我的身体还是动不了。
意识已经醒了,眼睛也能看见天花板,连床头柜上那张被我随手扔着的公交卡都能辨认出来。偏偏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手指、胳膊、肩膀、膝盖,每一处都拒绝听从指令。那种感觉很奇怪,并不是疼,也不是麻,而像是身体暂时被留在了梦里,只剩意识先一步逃回现实。
我试着用力。
没用。
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用。
如果说刚醒来时我还可以用“原来是梦”来安慰自己,那么此刻,这份安慰就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理性告诉我,这大概率只是鬼压床。以前也听人说过,睡眠瘫痪什么的,听起来吓人,实际只是大脑和身体醒来的时间没对上。可问题是,人在动不了的时候,理性这种东西往往会变得很没用。
尤其是刚刚梦见自己被杀之后。
我盯着天花板,呼吸尽量放慢,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鬼压床而已,过一会儿就好了。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红纱下的声音。
找到你了。
那句话像一把沾着锈味的小刀,轻轻抵在耳边。
就在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
由远及近。
我家的走廊并不长,从客厅到我的房间也就十几步,可那一刻,那串脚步声却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我甚至能听见拖鞋底部蹭过地板时细微的摩擦声,听见母亲停在门外时,手里的锅铲轻轻碰到门板发出的响动。
然后,房门被推开了。
“今朝,还不起床?”
母亲的声音伴着厨房里的油烟味和煎蛋香气一起涌进房间。
“第一节课要迟到了,你是不是又想踩点进教室?”
几乎就在房门打开的瞬间,我的身体恢复了知觉。
先是指尖猛地抽了一下。接着是手腕,胳膊,肩膀,像是原本断开的线路突然重新接通。酸麻感从身体深处一口气翻上来,我猛地坐起,动作大得差点撞到床边柜。
母亲站在门口,被我这一下鲤鱼打挺吓得眼角一跳。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着锅铲,围裙还没系正。看见我像从棺材板里弹起来一样坐在床上,她先是愣了半秒,随后皱起眉头。
“你这孩子,大早上的练什么诈尸?”
我张了张嘴,喉咙还有点干。
眼前是母亲,是房门,是走廊里的白墙,是现实里再平常不过的清晨。不是血月,不是黑夜,也不是那个拿着刀贴到我面前的少女。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能动。
手指因为刚才太用力而微微发颤,掌心还有被指甲压出的浅痕。
“老妈。”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严肃一点,“我刚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母亲看着我点了点头说,
“嗯。”
她这个“嗯”字敷衍得非常完整,从语气到表情都透露出一种“你最好快点说完我锅里还煎着东西”的生活气息。
可我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梦里有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少女,站在血红色的月亮下面,手里拿着刀。然后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找到我了,再然后她就一刀砍过来。”
母亲沉默了两秒。
她把锅铲从右手换到左手,又用右手把滑下来的围裙带子往肩上一拨。
“就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
“我还以为你梦见期末全挂了。”
“在你眼里挂科比被杀还严重吗?”
“挂科会影响绩点,梦里被杀不会。”
她说得太理直气壮,我竟一时找不到反驳角度。
“而且你现在不是好好坐在这里吗?说明那个杀人魔水平不怎么样。”
“这不是重点吧?”
“重点是你再不洗脸刷牙,早餐就凉了。”
母亲说完,像是觉得这个话题已经没有继续讨论的价值,转身就要走。
我连忙叫住她说,“等一下,我醒来之后身体动不了。”
“鬼压床。”
“你判断得也太快了。”
“你小时候也有过一次。半夜哭着说自己被妖怪压住,后来发现是你爸睡迷糊,把整床被子都卷过去了,你冻醒了还以为自己被妖怪缠住。”
“这种童年黑历史就不要当作医学案例引用了。”
母亲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我噩梦的严重性打动。她站在门口,表情里甚至还带着一点“这孩子怎么大二了还这么会给自己加戏”的无奈。
但不知为什么,我又觉得她并不是完全不担心。
她看我的眼神只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我不是从小就习惯观察别人,也许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一瞬间,她的眉头微微收了一下,视线在我脸上多停了半拍,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发烧,或者是不是真的被吓得不轻。
可那点担心很快就被她用平日里的语气压了下去。
“别胡说,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天天说做这梦做那梦的。赶紧起来,吃完早餐去上课。”
她关上门。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现实就是这样。
它从来不会因为你做了一个逼真得过分的噩梦,就突然改变运行方式。窗帘还是那条窗帘,手机还是那个手机,母亲还是会拿着锅铲提醒你迟到,早餐还是会凉。世界像一台老旧但固执的机器,哪怕你在梦里被人一刀砍开,醒来之后,它也只会继续用煎蛋和课程表把你往前推。
我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进拖鞋里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