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台前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没睡醒的脸。头发乱翘,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因为刚才的惊吓显得有点白。
顾今朝。
男,二十岁,大二学生。
身高普通,成绩普通,运动能力普通,人际关系维持在“不会被讨厌但也算不上中心人物”的安全范围内。人生履历平凡得像学校系统里自动生成的一串默认信息。
如果非要说我哪里不太普通,大概只有一点。
我从小就有点敏感。
不是那种文艺作品里能看见幽灵、听见神谕、预知未来的夸张敏感。更不是我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能力。事实上,我一直觉得那只是自己想太多,或者说观察别人观察得太细。
别人说“没关系”的时候,我常常会觉得对方其实很介意。
别人笑着说“你真有意思”的时候,我偶尔能感觉到,那笑意下面藏着一点不耐烦。
有人沉默不语,我会忍不住去判断那份沉默到底是疲惫、厌烦、犹豫,还是仅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些判断不总是准确,可准确的时候也不少。
小时候我不懂事,会把那些感觉直接说出来。邻居阿姨夸我懂事,我反问她为什么心里觉得我烦。老师说大家都是好孩子,我说老师其实只喜欢成绩好的几个。同学说橡皮不用还,我第二天就当着大家的面问他是不是担心我又忘记还东西。
结果不用想也知道。大人尴尬,小孩害怕,老师头疼,父母也一度担心我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电视节目影响了。
后来我慢慢明白,人活在现实里,并不需要每一句话都被拆开检查。有些话之所以能发挥作用,就是因为大家都默契地不去问它到底真不真。
于是我学会了闭嘴。
觉得对方不高兴,就当没看出来。
感觉对方在说谎,就当没听出来。
猜到对方不想继续聊,就先一步结束话题。
时间久了,这种生活方式变成了习惯。像走路时总会下意识避开地上的水洼,和人相处时,我也总会下意识避开那些看不见的坑。
所以我不太喜欢冒险。尤其是不喜欢在人际关系里冒险。
因为人和人之间那层看似坚固的关系,有时候比梦里的红纱还薄。
洗完脸后,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
刚才那个梦,还有醒来时身体不能动的感觉,都还残留在里面。
我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决定不再继续深想。
再想下去,我可能真的会迟到。
早餐桌上,父亲已经坐在老位置看新闻。
他戴着眼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表情严肃得仿佛正在审阅国家机密。事实上,如果不出意外,他看的大概率是某个标题写着“专家建议年轻人不要熬夜”的推送,然后转头就会把这条新闻转发给我。
母亲把盘子推到我面前。煎蛋、烤面包、牛奶,还有一小碟青菜。
我看着那碟青菜,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早餐也有青菜?”
“补充维生素。”
“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够绿了。”
“少贫。”
母亲把牛奶杯也推过来,“赶紧喝了去学校去。”
我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滑进胃里,噩梦留下的寒意好像终于被冲淡了一点。
父亲从手机上抬起头说,“刚才听你妈说,你又做怪梦了?”
“什么叫又?”
“你上个月不是梦见自己掉进一口井,井底全是手吗?”
“那是恐怖游戏玩多了。”
“那这次呢?”
“这次没玩恐怖游戏。”
“那就是短视频刷多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把我的精神危机全部归结为电子产品?”
母亲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剥鸡蛋,“那不然归结为什么?后叛逆期?”
“我都大二了。”
“所以是后后叛逆期。”
“哪有这种词,你明显是现场发明的吧?”
父亲笑了一声,结果被母亲看了一眼,立刻低头喝粥。
餐桌上的空气和平时一样。母亲偶尔吐槽我几句,父亲偶尔补刀,然后在母亲的眼神下识趣闭嘴。窗外有小区里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的声音,有楼下保安和熟人打招呼的声音,有远处公交车进站时低沉的刹车声。
一切都太正常了,可越是正常,我越觉得早上的梦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这份日常的表皮下面。
我夹起煎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你们真不觉得奇怪吗?”
母亲看向我,“什么奇怪?”
“就是梦。”
我放下筷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像一个沉迷都市传说的大学生,“最近我老是梦见自己死掉。不是那种摔倒、掉下去、考试迟到之类的普通噩梦,而是很明确地被杀。今天早上那个梦尤其真实,我甚至能看见刀上的血。”
父亲放下手机,他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不像母亲那样直接,也不像平时调侃我时那样轻松。他似乎认真了一点,可这份认真很快又被成年人惯有的现实处理方式包住了。
“最近是不是睡得太晚?”
“可能吧。”
我不想继续争辩。因为我能感觉到,他的结论已经在那里了。
睡眠不足。
精神紧张。
年轻人作息不规律。
所有父母都喜欢把孩子身上无法解释的问题放进这三个篮子里。不是因为他们敷衍,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们也不知道还能怎么理解。
母亲叹了口气,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盘子里。
“梦再真实,也只是梦。你现在能坐在这里吃饭,就说明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要是最近真睡不好,晚上早点睡。别躲在房间里玩手机。”
“我昨晚没玩。”
“你房间灯一点多还亮着。”
“……”
我低头吃鸡蛋。
算了,这场关于梦境异常的家庭会议,在“灯一点多还亮着”这个绝对证据面前宣告失败。
出门的时候,我背上包,站在门口换鞋。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父亲已经开始穿外套,准备上班。
“路上小心。”母亲从厨房里喊。
“知道了。”
“第一节课别迟到。”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知道了。”我推开门。
楼道里的空气比家里凉一点,带着清晨特有的水泥味和淡淡的灰尘味。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身影,书包肩带歪了一点,头发虽然整理过,还是有一撮不太听话地翘着。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想笑。
这种人真的会被卷进什么不得了的事件里吗?不可能吧。怎么看都是那种在故事里负责路过背景板的普通大学生。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阳光和声音一起涌进来。
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已经排起队,蒸笼冒出的白雾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卖豆浆的阿姨一边找零钱一边和熟客聊天,语速快得像打鼓。骑电动车的人从路边飞快经过,车铃叮叮响。远处的路口红灯亮着,几辆公交车停在站台边,车门打开又合上,吞吐着上班和上学的人群。
现实吵闹、拥挤、普通。它不像梦里那样安静得令人窒息。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我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学校走。走到便利店门口时,我看见了小凪。
她站在遮阳棚下,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咬在嘴里,低头看手机。晨光从她身侧落下来,把她黑色的长发照出一点柔和的暖色。她今天穿着白色衬衫和浅色长裙,校包挂在肩上,裙摆被路边经过的风轻轻掀起一点。
我脚步顿了顿。这种画面很普通。普通到我见过很多次。
可也正因为见过太多次,我才更清楚它对我来说并不普通。
小凪。
苏凪。
我和她从幼儿园就认识。
小时候,她来我家吃饭比去自己家还自然。她知道我妈会把好吃的藏在冰箱第二层最里面,我也知道她爸习惯把遥控器塞进沙发缝,然后每晚都要找半天。小学时我们一起上下学,初中时她给我补过数学,高中时晚自习后一起回家,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着走着又叠在一起。
那时候我并没有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
青梅竹马这种关系,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它太自然了。自然到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方从“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变成了“喜欢的人”,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有些迟了。
告白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只是一次勇气测试。成功就交往,失败就失恋,虽然痛苦,但至少结果明确。
可对我来说不是。我太擅长察觉别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犹豫和为难。
如果我向小凪告白,她就算笑着拒绝我,说“我们还是朋友”,我也可能会从她的表情、停顿、眼神里感觉到那份无法完全隐藏的困扰。
那太可怕了,不是被拒绝可怕。是从那之后,每一次普通的早安,每一次玩笑,每一次父母调侃“你们以后干脆结婚算了”,都可能变成一块轻轻扎人的碎玻璃。
所以我一直没有说,我把那份喜欢藏在“青梅竹马”这个词后面,装作它只是关系太近产生的错觉。
“今朝?”小凪抬起头,看见了我。
我反射性地抬手,“早。”
“早。”她把手机收起来,吸管从嘴边移开。
“你今天看起来特别没精神。”
“年纪大了,感觉每天都没精神。”
“明明才二十来岁…”小凪嘟着嘴继续说着,“感觉你今天特别特别没精神。”
“那说明你观察力进步了。”
“你少来。”她轻轻笑了一下,走到我旁边。
我们并肩往学校方向走。
距离不远不近,比普通朋友近一点,比恋人远很多。这个距离像某种长期训练出来的默契,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两个人都会自然而然停在那个位置。
“昨晚没睡好?”小凪问。
“做了个怪梦。”我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梦。
这个字一出口,我才想起早上那个红衣杀人魔。
小凪转头看我。“什么梦?”
她的声音很平常,可我总觉得,她问得比平常认真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把红裙少女、血月、杀人魔这些东西告诉她,她大概会笑我最近压力太大。或者更糟,她会认真担心我,然后用那种温柔又无奈的表情说“你最好早点睡吧”。
我不想被她这么看。被喜欢的人担心,有时候并不一定让人高兴。尤其是当你知道那份担心里也许没有恋爱意义,只是十几年青梅竹马积累出来的习惯性关照时。
“忘了。”我摸了摸头说。
小凪咬着吸管,没有立刻接话。
刚好红灯亮着,我们停在斑马线前。车流从面前穿过,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盒,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盒身。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其实,我也做梦了。”
我看向她。“什么梦?”
她没有回答。车流声很大,路边便利店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新品咖啡宣传,甜得有些发腻的女声一遍遍重复“今日限定”。周围都是人,却没人注意到我们之间短暂沉下来的空气。
小凪漫不经心地低着头。
“也忘了哈哈。”她说。
这个回答和我刚才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她没有忘。
也许是她说话前停顿太久,也许是她的手指把牛奶盒捏得有点变形,也许只是我又开始无意义地过度解读。可那一瞬间,我心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她也许梦见了很糟糕的东西。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向前走,小凪像是终于从那点沉默中醒过来,迈步走上斑马线。
我跟在她旁边,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她的侧脸上。
黑发。
白衬衫。
晨光。
无论怎么看,她都和梦里那个杀人魔没有任何关系。当然没有关系,我在心里这么想。
可不知为什么,梦里那句“找到你了”又一次轻轻响了起来。
上午第一节课是公共选修。
阶梯教室里人不少,但也没坐满。开学没多久,大家的状态还没从假期里彻底回来,进教室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翻书,而是找一个既不太显眼、又方便低头看手机的位置。投影仪在讲台上发出低低的嗡鸣,屏幕亮起的时候,教室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课程标题出现在屏幕上。
《现代社会与信息传播》。
看到这个标题,我就知道今天的意志力会经历一场恶战。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凪坐在前面隔两排的地方。她和我不是同一个专业,只是这门课刚好都选了。她坐下后,把牛奶盒放进书包侧袋,拿出笔记本,低头写日期。那副认真样子和周围一圈已经开始刷手机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如果我们一直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大学毕业,工作,渐渐减少联系,偶尔在双方父母嘴里听到对方的近况。也许某一天,她会带着男朋友回家吃饭,我妈会若无其事地告诉我“小凪交男朋友了,挺好的一个孩子”。我会点头,说是吗,那不错,然后晚上躺在床上失眠到天亮。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无聊。明明早上才梦见自己被杀,现在竟然还能在公共课上提前预支失恋剧本。
老师开始讲课。他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到教室每个角落。
“信息传播不仅改变我们接收世界的方式,也会改变我们理解自身的位置……”
我努力听了十五分钟。真的努力了。笔记本上甚至还写了三行字。
可是投影仪的光太白,空调风太均匀,老师的语速又太适合把人送进梦乡。字迹在眼前一点点模糊,窗外树影晃动得像某种缓慢摇摆的催眠摆。
我用笔尖戳了戳手背。
疼。
说明还清醒。
过了一会儿,我又戳了一下。这次疼痛像隔着一层布传来。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教室里的声音变远了。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放进了水里。老师的声音变得模糊,周围同学翻页、咳嗽、敲键盘的声音都被拉长,变成没有意义的低频震动。投影屏上的字开始散开,白色从屏幕边缘溢出来,像牛奶倒进清水里,慢慢漫过讲台、黑板、墙壁。
我心里猛地一沉。就像是坠入了水中一样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