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动了起来,转身冲向铁门。
身后传来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却近得几乎贴着后颈。
我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确认。手指抓住门把的瞬间,一股冰冷从掌心钻进骨头里。我用力一拉,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门开了,可门后不再是楼梯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黑暗走廊。走廊两侧没有窗,墙壁潮湿,顶灯忽明忽暗。地面上有水,也许不是水。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
现实彻底错位了。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不管这是不是梦,不管洛澪说的是真是假,不管眼前的小凪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跑。
顾不上未知的恐惧,我一头扎进黑暗走廊。身后,小凪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不急不缓,像早就知道我无处可逃。
黑暗走廊像一条被人硬生生接在天台门后的通道。我冲进去的那一刻,身后的夕阳、风、护栏、血色天空,以及握着刀的小凪,全都被铁门沉闷的回响隔在了另一侧。可那并没有让我感到安全。
恰恰相反,当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现实并不是被我甩在身后,而是被我亲手关在了门外。
走廊很窄,墙壁两侧贴着一层潮湿发暗的瓷砖,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的旧校舍。头顶的灯管每隔几秒闪烁一次,光线忽明忽暗,照得前方的路时而清楚,时而模糊。地面上积着一层浅浅的水,跑过去时鞋底踩出凌乱的声响,可那声音很快就被走廊深处更沉的黑暗吞掉。
我不敢回头,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奔跑,不是追逐,小凪的脚步依旧不急不缓。
哒。
哒。
哒。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后颈上,这让我比听见疯狂追赶更害怕。因为如果她跑得很急,至少说明她也需要追上我。可现在,她像是完全不担心我逃掉。她只是按照某种既定的节奏往前走,像梦里的结局早就写好了,而我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把自己送向那一页。
我拼命向前跑,但走廊似乎比现实中的教学楼长得多。按照学校的结构,从天台门进入楼梯间,最多十几步就应该看见楼梯。可我跑了很久,前方依旧是看不见尽头的走廊。两侧的墙面重复出现同样的裂痕,同样脱落的瓷砖,同样模糊不清的红色涂鸦。那些涂鸦起初只是杂乱的线条,跑过几段之后,我忽然意识到它们像字。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我一脚踩进积水里,水花溅到裤脚上。冰冷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差点滑倒。
身后脚步声还在,不远不近,永远保持在一个足以让我逃跑、也足以让我绝望的距离。
“小凪!”我终于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回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很快变得扭曲。
小凪。
小凪。
小凪。
可没有回答,只有刀尖轻轻划过墙壁的声音。那声音细而长,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玻璃。它穿过耳膜时,我全身的皮肤都绷紧了。余光里,我看见墙壁上出现一道新的划痕,刀刃拖过瓷砖,火星一样的冷光一闪而逝。
我回头看了一眼,血色光线从走廊尽头追来。小凪站在那片光里,白天穿着的衬衫与长裙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梦中的红色连衣裙。长发垂在身后,发梢像吸饱了夜色。她脸上没有红纱,可那张脸却比隔着红纱更加陌生。
明明是我认识了十几年的脸,可她看我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件终于被找到的东西。
不是人。也不是青梅竹马。只有目标,与兴奋带来的快感。
“呵呵呵,跑吧!跑吧!”她的声音像是带着尖刺一样,字字句句扎在我的耳膜里。
但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得几乎像平时她在我家楼下等我时,抬头说“你又迟到了”的语气。
我却因为这份熟悉更加害怕。
如果她完全变成怪物,我也许还能咬牙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不是小凪。可她偏偏还保留着小凪的声音、小凪的脸、小凪说话时那一点轻微的尾音。那让恐惧变得不纯粹,它混进了记忆、愧疚、暗恋和无法理解的痛苦,像一团被雨水泡烂的线,越想解开越缠得更紧。
我转身继续跑,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门,那扇门半开着,门牌上写着“阶梯教室 A301”。我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冲了进去。
教室里空无一人,可投影仪还亮着。白色屏幕上显示着上午那门课的课件标题,现代社会与信息传播。讲台上的麦克风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调出风口缓缓吐出冷气。座位一排排向上延伸,像沉默的观众席。书包、笔记本、水杯散落在各处,仿佛上一秒还有学生坐在这里,下一秒他们就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全部抹掉,只剩下生活的残骸。
我把门关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让我稍微有了一点荒唐的安全感,像一个明知道纸箱挡不住洪水的人,还是忍不住把纸箱盖严实。
我背靠着门,大口喘气,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每次呼吸都带着疼。手心全是汗,抓着门把时滑得厉害。腿也在发抖,不是运动后的酸软,而是恐惧从骨头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那种颤抖。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信号。时间停在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自己进天台时大概也是这个时间。
时间没有走,或者说,这里根本没有时间。
我点开通讯录,手指下意识停在“小凪”两个字上。
这个动作荒谬得让我想笑,我正在被小凪追杀,却想给小凪打电话。
可我还是点了下去,电话拨出,屏幕上显示正在呼叫。
没有声音。
没有嘟声。
没有提示。
只有一片死寂,几秒后,通话自动断开。
我又试着拨给母亲。
一样,没有声音。
这片梦境像把所有人与我隔绝开,只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些再也无法接通的名字。
教室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门外安静下来,太安静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头顶灯管里电流细微的嗡鸣,能听见空调风吹过投影幕布时那种极轻的布料摩擦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小凪站在门外,我知道她在门外。
这种感觉没有理由。可我就是能感觉到,就像人在深夜背对一扇没有拉窗帘的窗户时,明明没有回头,却会突然意识到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自己。
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我全身僵住,立刻用力抵住门。门外没有继续用力,只是那只手握着门把,慢慢向下压,使锁扣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咔。
咔。
咔。
我死死抵住门,额头渗出冷汗。
“小凪!”我隔着门喊。
声音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带着一点哭腔。那太丢人了。可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很难维持体面。体面是现实世界里的衣服,到了梦里,尤其是被青梅竹马拿刀追杀的梦里,它比纸还薄。
“你听得见吗?你醒醒!”门外没有回答,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停住了。
片刻后,小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今朝。”她叫我的名字,隔着一扇门,那声音被削得很轻,却仍然熟悉。
“为什么要逃?”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这个问题离谱到我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为什么要逃?
因为你拿着刀。因为你刚才差一点砍到我。因为这个世界像被谁从现实里掰下来,扔进了一个会吃人的梦。
可是这些理由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话。
“因为我不想被你杀掉。”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笑了,“可是,梦里被杀掉的话,不就会醒了吗?”
我愣住,这句话听起来像某种孩童般天真的逻辑。梦里被杀掉就会醒,我以前也这么以为。恐怖梦做到最可怕的时候,坠楼、溺水、被怪物追上,下一秒就会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房间里一切如常。于是人会松一口气,甚至会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洛澪说,不要把梦当成梦。
她没有说得更明白,但她已经让我见过那些画面。我不能赌,更不能把自己的命赌在“梦里死了就会醒”这种廉价常识上。
“小凪,你不是这样的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不会想杀我。”
“我不想吗?你怎么知道?”她问。
那声音里竟然带着一点疑惑,像是她也不确定答案。
我心脏微微收紧。
门外,小凪低声说,“可是梦里的我,很想找到你。”
她停顿了一下。
“找到你之后,就会很兴奋,就像是全身血液沸腾起来一般的兴奋。”
我握紧门把的手指开始发疼,咬着牙说,“那不是你。”
“呵呵呵,不是我?那你是谁呢?”
我回答不出来,门外的声音忽然贴近了一点。
“今朝,如果那不是我,为什么我会觉得兴奋?那你告诉我,这份快感究竟从何而来?”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能明显感觉到小凪语气中已经马上要憋不住的笑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也害怕。我害怕梦里的杀人魔只是某种外来的怪物,披着小凪的脸。可我更害怕,它并不是完全外来的东西。如果那份杀意、那份兴奋、那份寻找我的执念,真的从小凪心里某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长出来,那我该怎么办?
我能说那不是她吗?还是只能承认,人并不是由自己愿意承认的部分组成。那些不愿意面对的冲动、阴影、欲望,也同样属于一个人。
就在我犹豫的瞬间,门外的声音消失了。太突然了,门把手不再动,脚步声也没有。
我贴着门听了几秒,没有任何声音。
她走了?
不。我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教室最前排的投影幕布忽然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晃,而像幕布后面有人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我慢慢转过头。投影仪还亮着,白色幕布上那页课件不知何时变了。原本的标题消失,只剩下一片暗红。暗红之中,一行字慢慢浮现出来,随后迅速扩散铺满整个幕布。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我的呼吸停住,幕布后方传来一声轻响,像刀划破空气的声音。
下一秒,白色幕布被刀锋从中间划开。那一刀极慢,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空荡教室里被放大,像有人把一张巨大的皮剥开。刀锋从裂缝里伸出,随后是一只白皙的手,手指握着刀柄,动作轻柔得像在撩开窗帘。
小凪从幕布后走了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教室。或者说,在这个梦里,门根本不重要。
我才意识到锁门这个行为此刻显得蠢得无与伦比。我手忙脚乱地拉开门冲出去,身后传来小凪踩过撕裂幕布的声音。她没有立刻追上来,似乎仍旧保持着那种不急不缓的步调,可我知道,她总能出现。
像红月下的影子。
像死亡本身。
我沿着楼梯往下冲,楼梯间的结构也不对劲了。现实中的教学楼每层楼梯都差不多,可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往下走。这里不一样,每转过一个平台,墙上的楼层标识都会变换。有时是四楼,有时是七楼,有时又变成负一层。扶手冰冷,墙皮潮湿,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忽明忽暗,箭头一会儿指向下方,一会儿又指向墙壁。
我不敢停,身后脚步声重新出现。
哒。
哒。
哒。
这声音像某种永远不会耗尽的倒计时。
我跑到一个平台时,墙上的窗户忽然映出外面的景象,窗外不是校园,而是那片血色夜晚。
黑暗像海一样铺展,红月高悬,远处有无数模糊的人影站在月光下。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像等待被点名的死者。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刀。
我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
不能看。这个梦里所有东西都像陷阱,只要多看一眼,就会被拖进去。
我冲出楼梯间,外面是学校一楼大厅,可大厅也已经变了。原本宽敞明亮的入口大厅变得异常空旷,玻璃门外一片漆黑,前台的值班桌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墙上的电子屏闪烁着一行乱码,随后乱码慢慢排列成我的名字。
顾今朝。
顾今朝。
顾今朝。
一遍又一遍,像整个建筑都在帮她寻找我。
我冲向玻璃门,自动门没有打开。我用力拍打感应区,门毫无反应。玻璃外面不是校道,而是一片漆黑的水面。水面很平,倒映着血色月亮。几只黑色蝴蝶贴在玻璃外侧,翅膀缓慢扇动。
蝴蝶?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凪站在楼梯口。
刀尖贴着地面,刀刃上没有血,却映着大厅电子屏上闪烁的红光。她的长发垂在肩侧,红裙裙摆轻轻晃动,脸上那种空洞而温柔的笑意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小凪……”我听见自己叫她。
她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冷静得近乎温柔。那是猎人确认猎物已经无处可逃之后的冷静,可在那份冷静下面,又压着一点无法完全掩盖的兴奋。
“今朝,别怕。”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一边缓缓地向我靠近,一边说,“很快就会醒了。”
这句话如果由平时的小凪说出来,也许会让我安心。她以前也这样安慰过我。小时候我发烧做噩梦,醒来后哭得很丢人,她坐在床边,把我妈递来的水杯推到我手里,很认真地说,别怕,醒了就没事了。
可现在,同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却像在宣布某种温柔的处刑。
我向后退。玻璃门冰冷地抵住我的背。
无路可退,小凪继续向我走来。
她的步子很轻,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步都让大厅里的光暗下一分。电子屏熄灭了,值班桌上的茶杯慢慢裂开,墙上的公告栏里那些社团海报一张张褪色,所有现实的痕迹都像被水浸透的纸,正在失去形状。
我忽然想起洛澪说的话,拔除七枚楔,这样的话她就能下场修正梦境和现实的边界线,彻底切断梦境和现实之间的联系。
确认她的梦。
活下来。
活下来。
说得倒是轻巧,我现在连大厅门都出不去。
小凪已经走到距离我五六步的地方。我能看见她握刀的手,那只手很稳,比我此刻的呼吸还稳。
她没有任何犹豫,反而像被某种清澈的目的感支配。梦里的她不需要思考“为什么”,也不需要挣扎“该不该”。她只是要找到我,然后杀掉我。
这份单纯让人恐惧,也让人难过。我忽然不想逃了,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突然开始憋得慌。
“小凪,你看着我。”我说。
她慢慢地停住脚步。
我强迫自己从玻璃门前站直,腿还在抖,声音也不稳,可我还是看着她。
“你是苏凪,不是什么杀人魔。你家冰箱最上层放着你最爱吃的甜食。你小时候不喜欢芹菜,我妈说多吃芹菜对身体好,结果每次来我家吃饭都被我妈骗着吃。小学的时候我们偷偷跑到天台,被老师抓住,你回家之后还说是我带头的,害我被我妈骂了一晚上。”
小凪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小石子碰了一下。
我抓住那点变化,继续说下去。
“你成绩总是比我好很多,就算是最不擅长的数学每次考试也总是能拿高分。你每次紧张都会捏东西,今天早上你把牛奶盒都快捏扁了。你不是喜欢吓人的人,也不是会拿刀追杀别人的人。”
我停了一下,喉咙突然干得发涩,像一点口水也挤不出来。
“更不是以此为乐的人。”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小凪看着我,她脸上的笑意似乎淡了一点。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听见了。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刀尖垂低,眼中那片空洞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她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几乎听不见。
“今朝……”
我不知道此时她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心跳的速度终于降缓了一些。
“小凪?”
她眼睛里的光晃动得更厉害,像一个沉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到接近水面的地方。
“我……”她的声音近乎破碎。
“我不想……”
她说不下去,握刀的手在颤抖,那一刻,我几乎想冲过去抱住她。
如果这是普通故事,也许我应该这么做。用友情、爱情、十几年青梅竹马的羁绊唤醒她,把刀从她手里拿走,然后两个人一起从噩梦里醒来。
可现实,或者说这个梦,没有给我那么浪漫的余地。
小凪忽然痛苦地弯下腰。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额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脑子里撕扯。红裙的颜色变得更深,像血从布料深处一点点渗出来。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肩膀剧烈颤抖。
“小凪!”
我向前一步。
察觉到我的靠近,她猛地抬起头,但眼神彻底变了。刚才那点属于小凪的挣扎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空洞和更清晰的杀意。她的嘴角重新扬起,笑容比之前更加鲜明,像有什么东西因为刚才短暂的失败而被激怒。
“呵呵呵,差一点。”
她轻声说,“差一点就醒了。”
我全身发冷。
“你不是她。”
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是对眼前的杀人魔,还是对我心里那个拼命想把她和小凪切割开的自己。
她微微歪头,随即大笑起来。
“呵呵呵,我就是她啊。”
可那笑声落下以后,她的声音轻得像贴在耳边,“她想让你醒,我也想让你醒。你看,我们不是都一样吗?”
她向我冲来,这一次,她不再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