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红刃之楔(2)

作者:三月兎 更新时间:2026/6/13 12:44:53 字数:3640

楼梯间比白天安静了很多。

大部分学生都在往下走,只有我一个人逆着人流向上。有人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衣角擦过我的书包侧袋。越往上,声音越少。三楼、四楼、五楼。每一层的楼道口都贴着相似的通知,社团招新、讲座海报、失物招领,还有一张边角卷起的消防演练安排。

现实世界就是由这些琐碎东西构成的。海报、通知、课表、食堂菜单、群消息、家里冰箱上的便利贴。它们没有任何宏大意义,却能让人确认自己还活在某个稳定的地方。

我走到顶层,通往天台的铁门就在前方。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的牌子,牌子下面有一道旧划痕,像很多年前有人用钥匙随手刮出来的。铁门没有锁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天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顶特有的干燥气味。

我伸手握住门把,金属有点凉。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和小凪曾经偷偷跑到教学楼天台。那时候的天台门也没有锁紧,我们只是因为好奇,想看看从上面能不能看到自己家小区。结果刚推开门,就被巡视的老师抓了个正着。

老师训了我们半小时,小凪低着头,特别乖地认错。我站在她旁边,心里只想着她刚才跑上楼梯时差点摔倒,我拉住她手腕的时候,她的手很凉。

那之后,我们再也没去过学校天台。没想到多年后,竟然会在大学里,以这种方式重新走向类似的地方。

我推开门,风一下子涌了过来。

天台上很空。水泥地面被夕阳照成浅金色,边缘围着半人高的护栏。几个废弃的花盆堆在角落,里面只剩干硬的土。远处的城市铺展开来,楼房、道路、树影和车流被傍晚的光镀上一层温柔的颜色。天空很高,云被风扯成很薄的片状,像快要烧起来的纸。

小凪站在护栏边,心事重重地望着远方。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一只手轻轻按着护栏,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回头,似乎已经听见了开门声,却还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转过身来。

我关上铁门。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像某种界限被合上。

“小凪。”我叫她。

她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夕阳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可那份柔和下面,藏着一种很深的疲惫。她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已经把某些话在心里反复练习过很多遍,却到真正要说出口时仍然觉得困难。

“你来了。”

“嗯。”

我走近几步,在距离她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让我稍微安心一点。

也许是因为洛澪给我看的那些画面,也许是因为早上的梦,我没有办法像平时那样自然地走到她身边。

小凪似乎注意到了。她看了看我停下的位置,眼神微微暗了一点。

我心里一紧,几乎想立刻补救,不是,我不是怕你,至少不是怕你这个人,我是怕梦里的东西。可这种解释太奇怪了,我说不出口。

“小凪,怎么了?有什么人生大事要商量?”我只能这样开头。

她点点头。

风吹过天台,带来远处操场上的哨声。下面似乎有人在打篮球,隐约传来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夹杂着放学之后的喧嚣。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小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才开口说,“今朝,你最近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我没有立刻回答。虽然早就猜到她会说这个,可真正听见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什么样的梦?”我问。

小凪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神很认真,那认真里压着一点快要藏不住的紧绷。

“你先回答我。”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小凪平时不是强硬的人。或者说,她的强硬通常藏在很平和的外壳里,像棉花里面包着一根针。可现在,她连那层平和都快维持不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很奇怪的梦。”

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什么梦?”

我深吸一口气说,“血红色的月亮。黑夜。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少女,脸上盖着红纱,手里拿着刀。”

小凪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我的话没有说完,她却像已经听到了最糟糕的答案。

“她是不是……”小凪声音很轻,“说了一句话?”

我喉咙发紧。

“找到你了。”

风忽然停了,至少在我的感觉里,风停了。远处的喧嚣也随之消散。

天台上的空气像被某种东西压住,夕阳的光也变得凝滞。远处操场的声音似乎一下子远去,只剩下我和小凪之间那几个字悬在那里。

找到你了。

小凪闭上眼,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睁开。

“其实我也梦见了,我没有忘记那个梦。”

这句话出口后,她像终于撑不住似的,轻轻靠在护栏上。

“从大概一周前开始。不,也许更早。最开始只是一些很模糊的片段,红色的月亮、很黑的房间、走廊,还有刀。醒来之后我会忘掉大部分,只记得自己很害怕。”

她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捞出来。

“可是这几天,梦变得越来越清楚。我不再只是看见那些东西。我开始……变成梦里的那个人。”

我看着她说,“那个人?”

小凪的手指抓紧护栏,“穿红裙子拿着刀的少女。”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夕阳正好落在她眼睛里。那双我看了十几年的眼睛,此刻却陌生得让我心口微微发疼。

“我梦见自己站在很黑的地方,手里拿着刀。身体像不是自己的,又像比平时更真实。我能感觉到刀柄的纹路,能闻到血的味道,甚至能听见别人逃跑时的呼吸声。”

她停了一下,似乎有些说不下去。

我没有催她,因为我知道,有些话如果在对方没准备好时逼着说出口,可能会把人割伤。

小凪继续说:“梦里的我在找人,一直找。每次找到之后,就会杀掉。可是醒来之后,我又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只记得血很多,很粘稠,刀很重,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到这里,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但我感觉到的,不是害怕。”

我心里一沉。

小凪低下头,声音更轻。

“是兴奋。”

那两个字像细小的冰粒,落进我耳朵里。

兴奋。

她不是在讲恐怖故事。她是在向我坦白一件连她自己都害怕的事。

“我知道这很恶心。”小凪的声音有些发抖,“所以我一开始不敢跟任何人说。也不敢跟你说。我怕你觉得我很奇怪,觉得我是不是哪里坏掉了。可是今天早上,在路口听你说你也做了梦,我就……”

她抬起头。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再像平时那个总是比我更冷静、更可靠的青梅竹马,只是一个被噩梦追得无处可逃的少女。

“今朝,我是不是在梦里伤害了你?”

我想回答不是,想说那只是梦,想说你没有伤害我。

可早上那一刀的感觉仍然停留在身体里。而洛澪说过,不要把梦当成梦,所以我想张嘴说些什么,却没能立刻说出安慰的话。

小凪看着我,我知道她看见了我的迟疑。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某种东西轻轻碎了一下。

“果然。”她小声说。

“不是这样的。”我几乎立刻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她笑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勉强到我宁愿她不要笑。

“其实我大概也猜到了。梦里的那个我,应该很可怕吧。”

“小凪。”

“我今天叫你来,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打断我,“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做这种梦,那也许只是我精神出了问题。可是如果你也梦见了,那就说明……”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就在那一刻,天空暗了一下,不是太阳被云遮住。而是整个天台的光线像被人从外面按暗。

夕阳原本温柔的橙色迅速变深,像有人往天空里泼了一层稀薄的血。远处城市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车流声和操场上的声音一点点退去,像有人把现实的音量缓慢调低。

我猛地回头,身后的铁门还在,可门外没有楼梯间。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教学楼内部的灯光,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小凪。”我回过头。

她也察觉到了变化。她站在护栏边,脸色苍白,眼睛里映着逐渐变红的天空。风重新吹起来,可这一次风里不再有傍晚的温度,而是带着一种从梦里吹来的冷意。

天台边缘的城市正在消失。不是坍塌,也不是被雾遮住,而像一幅画被水慢慢泡开。远处的高楼线条开始扭曲,窗户里的光点一盏盏熄灭,道路上的车辆停在原地,随后连车身也变得模糊。

世界正在被擦掉。

只剩下天台。

只剩下我和小凪。

我脑海中闪过洛澪的话:梦境正在靠近现实。最初只是片段,之后会覆盖与你相关的场所,影响与你相关的人。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小凪,过来。”

在思考之前,我已经一把抓住了小凪握着护栏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

她没有动,低着头,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小凪?”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肩膀轻轻颤抖,我以为她在害怕。可下一秒,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

那不是小凪平时的笑。小凪笑起来时声音很浅,像风经过窗边,不会让人感到威胁。可这声笑低低的,压在喉咙深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我停下脚步,慢慢放开小凪的手。

“小凪。”

她慢慢抬起头。夕阳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

那片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被染得模糊而妖异。她的眼神空了,不是失去意识的空,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深处醒来,把原本的小凪挤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身侧的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刀。

一把修长锋利的长刃。没有刀鞘,刀身在血色光线下泛着冷冷的亮。刃口细长,微微弯曲,像一抹被拉直的月光。

她握刀的姿势很自然,自然到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

那不是第一次握刀的人,也不是害怕刀的人。

小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我。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看到她的嘴角一点点扬起。

“找到你了。”

同一句话。

同样的声音。

可这一次,不是梦里隔着红纱的陌生少女。

是小凪。

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早上在便利店门口喝牛奶的人,是会提醒我带伞、会借我打印纸、会被我妈喊来吃饭的小凪。

她站在血色天空下的天台上,握着刀,对我说: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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