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着急,一开始我没有让她看。”玛格丽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一点疲惫之外的情绪,像是遗憾:“我警告过她。不论看到了怎样的明天,都不要让明天替你活过今天。”
她闭上右眼:“但她说,她不是为了自己。她想知道,如果她活着回去,索雷恩和阿尔维恩两国会不会开战。”
我握紧膝上的手,“那她看到的是?”
玛格丽特很久没有回答,伊莲站在床边,低垂着眼。屋外的风吹动草药束,发出沙沙声。那声音和书页摩擦很像,让我想起自己进入梦境时听见的翻页声。
“两顶王冠落进火里。”玛格丽特终于说,“一顶属于阿尔维恩,一顶属于索雷恩。”
“她看见城市变成灰烬,看见河水被鲜血染红,看见成千上万的人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中死去。”
“还看见自己站在废墟上。”
“她的红发遮住天空,所有人都叫她大魔女。”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座被火烧红的高塔,爱丽丝站在塔顶,红发从高处垂落,穿过燃烧的城市。
“大魔女?”
“对。爱丽丝是货真价实的大魔女,一种比人类更长久,也比普通魔女更接近永恒的存在。”玛格丽特睁开右眼看向那缕绯红色的头发:“我穷极一生都在寻找大魔女,本以为此生无望了,却没想到是自己亲手救了她。知道自己的未来,未必会让人更了解自己,可预言之眼还是把她的未来放到了她面前。”
“……”
“她始终相信自己的存在会带来灾厄。”玛格丽特轻声说,“在看到自己是大魔女的瞬间,她更不会质疑在眼中所看到的未来。”
这句话比末日更让我不舒服。如果爱丽丝只是害怕灾难,她至少还能把自己当成一个试图保护世界的人。可如果她害怕的是自己的存在本身,那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觉得自己是灾难。
“她的伤势痊愈得很快,第二天,她独自一人走进森林深处。”
“我追上去时,高塔已经在那里。没有门,没有石阶,也没有能攀爬的外墙。它从林中拔起,直入云层,像一支被插进大地的笔。她说,只要自己不再接触外面的世界,预言就不会发生。”
“您没有阻止?”
“我阻止过。”
“结果呢?”
玛格丽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段干枝:“她比我更固执。”
“后来我只能答应替她送东西。书,甜品,纸张,颜料,还有她偶尔想起的工艺品。”玛格丽特看向伊莲,伊莲替她将毛毯拉高一些:“我和她约定,只要听到:‘爱丽丝!爱丽丝!把你的头发放下来’这句话,她会把头发垂下来。”
“您是抓着头发上去?”
“最开始是玛格丽特大人。”伊莲回答,“后来是我。”
这个画面很荒唐,一座没有门的高塔,红发从云层垂到森林,老魔女抓着长发,带着一篮书和甜点向上攀爬。
“她在塔里多久了?”我问。
玛格丽特看向我:“对外面来说,不到六日。”
我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现在还数不数年份,塔里的时间和外面的不一样。”玛格丽特的手指轻轻摩挲毯边:“第一次进去时,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出来后,森林里的雨还没有停。”
“第二次进去,是两年。外面只过去一刻钟。”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再计算。”她轻轻咳嗽起来,伊莲立刻扶住她,将水送到唇边。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的身体……”
“我不是大魔女。”她喘息着笑了一声,“自然无法像爱丽丝大人那样。”
外界只过去几日,玛格丽特却已经在塔里耗掉了不知多少年。爱丽丝因为大魔女的身份不会衰老,但玛格丽特会。她每送一次书,每送一次甜品,每试图再劝爱丽丝一次,都会把自己的生命留在塔里。
“为什么还要去?”我问。
玛格丽特靠回枕头:“因为她每次都说,下次不必来了。”
“可篮子空了,书读完了,纸张也见底了。”她闭上眼:“我始终相信,一个真正不想与世界来往的人,不会每次都把头发垂下来。如果我不一直上去给她送那些东西,她就真的再也出不来了。”
这句话让我沉默。爱丽丝说自己不想出去,却仍然读书,吃甜品,索要新的纸张和颜料。她把自己关在高塔里,却没有真正剪断与外界的全部联系。也许她并不是不想活,只是害怕活着会伤害别人。
“直到我的手已经抓不住她的头发了。”玛格丽特说,“所以后来伊莲替我送东西。”
我看向那个年轻侍女,她正将空汤碗放回桌上,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抬起头:“我会把爱丽丝大人要的东西送上去。”
“她愿意见你?”
“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我也见过爱丽丝大人几次。但更多时候她让我把东西送过去之后,马上让我下去。”
“你见过她现在的样子?”
伊莲点头:“嗯。爱丽丝大人的红发很长,比塔还长。”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描述一件每天都会见到的东西。
“她过得怎么样?”
伊莲想了一会儿,“塔里有很多书,她总是在写故事。”
玛格丽特抬手,轻轻碰了碰伊莲的手腕:“伊莲。”
“我在。”
“把窗户打开一点。”
伊莲走到窗边,将木窗推开一道缝,冷风立刻钻进屋内,使得烛火摇晃。远处的黑棘森林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树冠之上没有月亮,只有厚重云层缓慢移动。
玛格丽特朝窗外看去:“爱德华殿下,我等您很久了。”
“您知道我会来?”
“知道是知道,但不知道能否亲眼看您一眼。”她回答得很坦然,“若那个女孩在数百年里还没有彻底忘记一个名字,那个人或许总会来一次。”
胸口的银环轻轻发热:“她还记得我?”
“有时记得。”
“有时?”
“时间太久了。”玛格丽特说,“她把自己叫作大魔女的次数,已经比别人叫她爱丽丝的次数多太多了。”
这句话让我心口发紧,如果一个人几百年只用同一个可怕身份称呼自己,最后也许真的会忘记,自己曾经还是别的什么人。
公主、人质、喜欢读书的女孩、在紫杉树下偷偷交换戒指的人。
“而且,她写的故事里还有您。”
我抬起头:“故事?”
“去塔上以后,您可以自己看。”
她没有继续解释,呼吸却越来越弱,每一次吸气,都像要花费很大力气。
伊莲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围裙。她没有哭,但她的脸色已经很白。
玛格丽特看向她:“伊莲。”
“我在,玛格丽特大人。”
“带殿下过去吧。”
伊莲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现在吗?”
“现在。”
“可是您……”
玛格丽特看着我们,像是早就知道我想问什么:“放心。”她说,“我看见过你们会回来。”
伊莲怔了一下:“那您呢?”
玛格丽特笑了笑:“我当然会在这里等你们。”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把一件已经碎掉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拼接回原样。可是她却没有说自己也在她看见的那个未来里。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伊莲似乎也意识到了,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拆穿她。
屋内安静了,伊莲低下头:“您答应我,要喝完汤。”
玛格丽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伊莲终于忍不住,眼眶红了,她仍然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床边,将额头轻轻抵在玛格丽特手背上。
玛格丽特用最后一点力气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后,她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冰冷,几乎没有重量。
“爱德华殿下。爱丽丝大人把自己关在预言里太久了。”她的声音已经很轻,“爱丽丝大人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您要提醒她。”
“我会的。”
“她会说不需要拯救。”
“我知道。”
“会说自己留在塔里,所有人才能平安。”
“我会听她说完。”
玛格丽特看着我,右眼里的光已经开始散了:“然后呢?”
我握紧她的手:“然后我会把她带出来。”
“若她不愿意?”
这个问题让我停了一瞬,我想起索雷恩国王的话:不要命令她回来,让她自己决定。
“那我就让她重新想起,外面还有值得她自己选择的东西。”
玛格丽特看了我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究竟够不够,最终,她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能等到您的到来,我的心愿已足。请您一定要将爱丽丝大人拯救出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从那片孤独中。”
“一定会。”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随后,她看向伊莲:“路上别走太快。”
伊莲咬紧嘴唇,点头。
“记得带上书。”
伊莲再次点头。
“还有糖。”
“都在篮子里。”
“那就好。你们去吧,我要睡了。”她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缓,像即将沉入一场漫长的睡眠。可黑色丝带下,那只被称作预言之眼的左眼却没有再睁开。她的呼吸很安静,没有最后一声叹息,没有风忽然吹灭所有蜡烛。
壁炉仍然在燃烧,汤锅仍然冒着一点微弱热气,森林也没有因为一位魔女睡去而发生任何变化。只有伊莲跪在床边,很久没有起身。
我仍握着玛格丽特的手,那只手一点点失去最后的温度。
未知的未来永远比已知的结局更加迷人,因为未知仍然允许人期待、恐惧、改变,甚至犯错。玛格丽特为一个被困在高塔中的女孩,用完了自己作为魔女能拥有的全部时间。
我轻轻放下她的手。
伊莲站起身,她擦去眼角的水光,将玛格丽特身上的毛毯整理好,又把那碗没有喝完的汤端回壁炉边。动作很慢,也很认真。做完这些后,她提起那只藤篮,书、糖罐、颜料和几包甜点仍然整齐放在里面,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送货。
伊莲看向我,眼睛仍然很红:“殿下,高塔在森林更深处。”
“要走多久?”
“外面不久。”她停顿一下,“里面可能很久。”
我拿起斗篷和风灯:“走吧。”
伊莲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玛格丽特。她没有告别,也许她觉得一旦说出告别,玛格丽特就真的在睡梦中再也睁不开眼。
我跟着她走出木屋,夜风迎面吹来。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苍白月光落进黑棘森林。远处树海深处,一道细长阴影从雾中向上延伸。
起初我以为那是山,可它太直,也太高,顶端没入云层。没有灯火,也看不见门,一座孤独的高塔立在森林尽头,像有人用深色墨水在夜空上划下了一笔。
伊莲提起灯,走向那座塔:“爱丽丝大人还不知道您来了。”
我摸了摸戒指:“不知道更好。”
“为什么?”
“这样她来不及先把我拒绝在门外。”
伊莲想了想,“可是高塔本来就没有门。”
我看向她,她说得无比认真,我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路大概不会太轻松。
“那就想办法让她开一扇。”
我迈进林间的雾里,身后的木屋越来越远,而前方那座没有入口的高塔,正在夜色中等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