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前,我离开王都。城门守卫看过铜牌,没有阻拦,只在我走出城门时低声说了一句:“请在天黑前回来。”
我没有告诉他,我并不打算回来。
黑棘森林位于索雷恩与阿尔维恩交界以西。这里没有路标,也没有守军。两国的地图都把它画成一片深绿色阴影,像默契地承认,没有人真正拥有这片森林。
墓园后的石路很快消失在树根和落叶之间。森林比远处看起来更密,黑色针叶树和高大的松树挤在一起,枝叶遮住天空。入林不过一刻钟,身后的王都钟声便被层层树木吞掉。只有偶尔从林顶漏下的夕光,还能提醒我天没有完全黑。
灰羽驹不愿继续前进,它在两棵缠绕的白桦前停下,耳朵向后压低,无论我如何安抚都不肯再走。
我想起独眼老人的话:左边通往魔女。随后我翻身下马,将灰羽驹的缰绳系在白桦树下,又取下风灯和短剑:“在这里等我。”
灰羽驹打了个响鼻,听起来不像同意,更像在评价我的决定很蠢。
我沿左侧小径进入森林,路越来越窄。枯枝不时擦过斗篷,发出细碎声响。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每走一步都像踩进潮湿的旧纸。树干上长满苍白菌斑,有些形状远看像闭着的眼睛。
天色彻底暗下去后,雾从地面浮起,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很快便漫过靴面,沿树根和岩石向上攀爬。风灯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灯火外全是被雾割碎的树影。
森林里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安静得仿佛所有活物都在屏住呼吸,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人走向魔女住处。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怀里的旧地图在这里毫无用处,指南针的指针一直轻轻颤动,像不知道北方究竟在哪。
几次转弯后,我看见一棵断裂的老橡树,树干上有我用匕首做下的标记,半刻钟前已经见过它,树真的把我带进了迷宫。
“很好。”我站在雾里,自言自语,“看来酒馆的人没有夸张。”
我正准备换一个方向,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黄色,不是鬼火,而是一盏提灯。提灯在雾中缓慢靠近,灯后逐渐出现一道人影。
那是个年轻女孩。她穿着深绿色长裙,外面系着白色围裙,肩上披着一件旧羊毛斗篷。浅棕色长发编成辫子,从兜帽一侧垂下来。她一手提灯,一手挎着藤篮,篮子里放着几本书、一包糖和一个用布盖住的小罐。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害怕,更像是没想到夜里真会在森林中遇见人。
“您迷路了吗?”她的声音清亮,和周围阴森的森林完全不搭。
“可能。”
“走了多久?”
“忘记了。”
女孩看了看我身后的橡树,“那您至少已经经过这里三次了。”
“你一直看着?”
“没有。”
她抬手指了指树根,那里有三道清晰的我用匕首刻下的痕迹。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没有马上回答,她先把藤篮往手臂上提了提:“您又是谁?”
“我是来找预言之眼玛格丽特的,我有事情问她。”
她的眼神微微一变:“什么事情?”
“找一个失踪的人。”
“名字呢?”
我看着她,“爱丽丝。”
女孩没有再问,雾气中,提灯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她转过身说:“请随我来。”
“你不需要确认我的身份?”
“能在天黑后走进黑棘森林,又连续绕同一棵树三圈的人,不像是什么可疑人物。”
“这算确认?”
“玛格丽特大人说,如果有人来问爱丽丝,就把他带过去。”
我心里一紧,“她知道我会来?”
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
“她没说?”
“玛格丽特大人最近说话很少。”
“为什么?”
女孩垂下眼,“因为她说说话很累。”
她继续向前,我跟了上去。
“对了,你是?”
“我是玛格丽特大人的侍女。”
“叫什么?”
“伊莲。”
“你经常一个人走这片森林?”
“这里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可怕。”
“酒馆里的人说玛格丽特会杀掉来找她的人。”
伊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非常认真地说:“玛格丽特大人现在连一碗药汤都喝不完。”
“所以她不吃人?”
“以前也不吃。”伊莲看起来有点困惑,“人不好吃吧?”
“我没吃过,不能评价。”
“我也没有。”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场对话已经得出了可靠结论,于是点了点头:“那就先认为不好吃。”
这个侍女比我想象中更奇怪,却奇怪得并不让人警惕。她提着灯走在前面,步伐轻快。那些让我不断回到原地的岔路,在她脚下像根本不存在。她不会停下来辨认方向,也不看树上的记号,只在某些地方忽然转弯,穿过两棵看似完全相同的松树。
大约半小时后,雾气变薄,森林中出现一片狭小空地,空地中央坐落着一间木屋。屋顶覆盖厚厚苔藓,烟囱里没有烟。门前挂着几束已经干枯的草药,风吹过时轻轻摇晃。窗户被深色布帘遮住,只从缝隙里透出一点烛光。
木屋旁还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上面压着一块刻有眼睛图案的石头。我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那只眼睛虽然只是雕刻,却让我有种它正在看我的错觉。
伊莲推开木门:“玛格丽特大人,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比回答更像某种证明,证明里面的人还活着。
我跟着伊莲走进去,屋内比想象中温暖。壁炉里燃着火,火边煨着一锅味道很淡的草药汤。墙上挂满干燥植物、兽皮小袋和装着不同颜色粉末的玻璃瓶。书架塞得很满,很多书已经没有书脊,只能用细绳捆住。靠近床铺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被黑布完全盖住。
玛格丽特躺在壁炉旁的木床上,她比我想象中更衰老。银灰色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深陷,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她的左眼被一条黑色丝带遮住,右眼却仍然明亮,像一粒藏在灰烬里的火星。
伊莲放下藤篮,快步走过去:“您今天喝过汤了吗?”
“喝过了。”玛格丽特的声音很哑。
伊莲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少了不到半碗。”
“那也是喝过。”
“您说得越来越像在钻空子。”
“有客人?”
“他说是来找爱丽丝大人的。”
伊莲把枕头垫高一些,又端来一杯水。
玛格丽特喝了两口,抬眼看向我:“爱德华王子,您终于来了。”
我走到床边:“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说过很多次。”
“她?爱丽丝?”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只将目光落到我胸前,那枚藏在衣服里的银环忽然变得微热。
“她也说过那枚戒指。”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她在哪?”
“坐下。”
“我没有太多时间。”
“那就更应该坐下。”玛格丽特看了我一眼,“站着不会让你能更快找到她,也不会让故事变短。”
伊莲搬来一张木椅,我在床边坐下。
玛格丽特向伊莲示意:“把柜子最下面的盒子拿来。”
伊莲从旧木柜中取出一个狭长盒子。盒子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截断裂的箭、一枚沾有暗褐色血迹的徽章,以及一缕被布条扎住的绯红色长发。
看见那缕头发时,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是在国境以北找到她的。”玛格丽特说,“白桦山口西侧,有一条很少有人走的旧猎道。她的马车翻在山沟下面,车轮被人提前锯断,马匹也被割开了缰绳。”
我拿起那枚徽章,上面是阿尔维恩边境骑兵的徽章。
“护送她的人呢?”
“死了几个。”
“其他人?”
“追她去了。”玛格丽特声音很低,“她肩上中了一箭,顺着河谷逃进森林。若不是那晚下雨,血迹被冲散,她活不到我找到她。”
我握紧徽章,答案不需要更明确。理查德替换了护送名单,他的人在接近边境时动手,想让爱丽丝死在两国之间。尸体可以推给索雷恩,失踪也可以推给索雷恩,无论哪种结果,都足够让军队开拔。
“她伤得重吗?”
“本来会死。”玛格丽特看向壁炉。“可她没有。”
“是您救了她?”
“我只是把箭拔出来,缝合伤口,给她喝了药。”
“然后呢?”
“然后她醒来,第一句话问的却是:过了多久了,阿尔维恩有没有出兵。”
我垂下眼,这很像她。即使我仍然没有完整记忆,却莫名觉得这就是爱丽丝会问的问题。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的死亡可以被如何利用。
“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没有回阿尔维恩,也没有回索雷恩。”
玛格丽特的视线落到那面被黑布盖住的镜子上:“因为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屋内安静下来,伊莲站在壁炉边,将草药汤倒进碗里。她的动作放得很轻,似乎已经听过这段故事许多次,却仍不愿打断。
“爱丽丝看了预言之眼?”我问。
玛格丽特抬手,碰了碰遮住左眼的黑色丝带:“人们总这样叫它。”
“它真的能看见未来?”
“能是能。”她的回答没有犹豫,随后又补了一句:“但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未来。”
“什么意思?”
玛格丽特没有直接解释,她看向火焰,像是在里面寻找很久以前的影子。
“最开始,人们想看天气,想看农作会不会丰收,远航会不会顺利。”她缓慢呼吸了一次,“后来,他们开始觉得看到的太少。”
“有人想看自己会不会成为富翁。有人想看会娶谁。有人想看仇人什么时候死。最后,他们都开始问同一件事。”
“自己是怎么死的?”
“是的。”玛格丽特用右眼看着我,“人对结局的兴趣,总是大过过程。”
“未知总让人害怕,未知也总让人活着。”她说。“结局一旦被看见,就会变成一堵墙。无论你往哪个方向走,都会以为自己正在靠近它。”
我想起酒馆里那个伐木工的叔父,“我听说有人看见自己死在黑树下。”
“那个小伙子,他确实来过。”
“那是真的未来吗?”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那只眼睛从不凭空捏造。”
“所以是真的?”
“它只会把你最想看清的那一条路,推到你眼前。”她抬手指向被黑布遮住的镜子:“未来不是一条河,它更像一片森林。眼睛不会把整片森林给你看,它只会照亮你一直盯着的那条小路。”
“若一个人来问自己如何死亡,他看到的,自然满是死亡。”
“可那条路不一定非走不可?”
玛格丽特看着我:“这取决于他看完以后,还敢不敢看别的方向。”她停顿一下,“多数人不敢。”
壁炉里的火轻轻塌下一角,伊莲将汤碗递给她,玛格丽特只喝了一口,便摇头让她拿走。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人们就开始传闻说我会杀人。”她说,“这比承认他们被自己的欲望困住,容易多了。”
“那爱丽丝想看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