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6年，春，酥月丘，桃芋区。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在看什么？”
讲这话的是一只三花色的猫娘。黑色的左耳和橙色的右耳，再加上金色的左眼和蓝色的右眼，她一个人几乎把能出现的异色全集齐了。
被搭话的是一只橘色的猫娘，发梢有一点淡淡的红色，是少见的双色毛发。“我在看河面上的鸭子。”
“鸭子？”三花猫娘看了看河面。河面上空荡荡的，啥也没有。“这也没鸭子啊。”
橘色猫娘扭头看了一眼三花猫娘，然后又看了一眼，最后盯着三花猫娘。三花猫娘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时被她吓了一跳，“你看我干嘛？”
“三花……”橘色猫娘歪着头，将信将疑地盯着三花猫娘的异色耳朵，“你是不是叫……九琉璃？”
“你怎么知道？”那个被称为九琉璃的猫娘耳朵竖了起来，警惕的盯着橘色猫娘。但橘色猫娘只是抖了抖耳朵，惬意地坐在了公园长椅上。她拍了拍长椅上的空位，示意九琉璃坐过来。
“那看来没有认错。我的妹妹就住在你家楼上，叫纹纹。我是她姐姐。”
“纹纹？你是……熠熠？”九琉璃的耳朵耷拉了下来，但还是没有解除戒备，双腿紧绷着准备随时跑路。熠熠把目光投向啥也没有的河面，伸了个懒腰，然后软软地瘫在长椅上。“对，我是熠熠。住你楼上的那个薰衣草紫色耳朵，银色毛发的就是我妹妹。现在信我了不？”
九琉璃放下了戒备。一屁股坐在熠熠身边。“抱歉，虽然纹纹跟我提到过你，但是咱桃芋区的橘色猫娘太多了。”
“但我这样的红绿异瞳不多见吧。”
“抱歉，纹纹没跟我说过你的眼睛。”
“……这小子欠我的棍棒教育了。”
“不能因为这种事就打她呀！”九琉璃皱了皱眉“你妹妹她人超好的。”
“开玩笑的啦……”
两只小猫娘就这么盯着空荡荡的河面。九琉璃感觉屁股坐麻了，换了个姿势。但她不管怎么看河面，上边都是空空的。
“河面上没有鸭子……”
“昨天有。”熠熠坐直了身子，伸手指了指河面，九琉璃看不出来她指的是哪。“就那个地方，昨天有人给鸭子喂可丽饼。”
“啊……？”九琉璃怔了一下。
“就那里，不知道谁那么大方，用一整个——应该是一整个——可丽饼喂鸭子。我看到的时候可丽饼只剩下一半了。”
“那个……那个不是有人喂。是我朋友的可丽饼掉进去了。”九琉璃弯了弯嘴角。现在想起来昨天的遭遇，依旧会让她的心里涌出来一阵幸福的感觉。
昨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点。九琉璃路过这里的时候，看见一只橘白色的小猫娘蹲在河堤上哭。九琉璃远远地看见她时还以为是一只蹲在河边玩的小猫娘，等走进了才注意到小猫娘压抑的抽泣声，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你怎么了？”九琉璃吓了一跳。家暴，失联，钱被偷，甚至是被拐卖的想法突突地往她脑袋里钻。九琉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但四周除了她和这只小猫娘外空无一人。
那只小猫娘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鼻头红红的，耳朵耷拉着。小猫娘指着河面，抽噎着说“我的可丽饼掉河里了！”
河面上果然飘着一个被泡坏的可丽饼，已经看不出来可丽饼圆圆胖胖的形状了。上边沾的一些粉红色痕迹让九琉璃勉强辨认出来这是一个草莓可丽饼——今天草莓味的只有双倍至尊限量版。九琉璃刚吃完这款出来走走消消食。
九琉璃看了看可丽饼，又看了看哭得一抽一抽的小猫娘。忍了三秒，最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只小猫娘太可爱了，明明是高中生的年纪，哭起来却跟小学生一样。“只是一个可丽饼而已。”
“什么叫，叫只是一个，个可丽饼！”小猫娘气鼓鼓地瞪着九琉璃，但气鼓鼓地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变成了抽泣。
九琉璃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小猫娘湿漉漉的脸上。“别哭了，哭花脸了可不好看。只是一个可丽饼而已，你要是不哭的话，我就请你吃可丽饼。”
“真的？”小猫娘擦了擦脸，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九琉璃的异色瞳。九琉璃不敢对上她的目光。
“真的。”
“不是骗我？”
“真不骗你。”
小猫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把脸擦干净。干净的小猫娘更可爱的。九琉璃揉了揉她的脑袋，揉了揉软乎乎毛茸茸的猫耳朵，小猫娘蹭了蹭她的手，“我不哭了，你要说话算数。”
“我才不是骗小孩子的大姐姐。”
小猫娘拉着九琉璃的袖子，跟九琉璃一起站了起来，“你是很好的大姐姐。”
九琉璃低着头看着拉着自己袖子的小手，有几根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暖暖的，暖的不讲道理。
“对了，”小猫娘歪着头看着九琉璃，弯着眼睛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樱庭柚奈，你可以叫我柚子——可以吃的那个柚子！你叫什么？”
“九琉璃。”
“琉璃！好漂亮的名字！和你的眼睛一样漂亮！”柚子认认真真看了九琉璃一眼，然后拉长着声音说：“走吧——琉——璃——酱——”
那一刻，九琉璃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痒痒的，烫烫的。有一些特殊的感情从心里流了出来。
“就是这样。”九琉璃把昨天的故事讲给了熠熠，隐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感情描写。“吃完可丽饼后，她和我约定今天放学后还在这里见面。”
“真可爱啊，”熠熠眯着眼，像是沉浸在了回忆中，“纹纹小时候也这么可爱，不过她就是不爱说话。”
“你还没回答我呢，”九琉璃扭了扭脖子，看着熠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应该没见过。但大概率见过。谁知道呢，或许很久之前见过，也可能一个月前就见过。毕竟我妹妹就住你楼上。”熠熠说了个让九琉璃稀里糊涂的答案。“该我问你了。纹纹跟我说起你时，我还跟她打赌，赌你的头发和耳朵是不是染的。所以你的头发是不是染的？活这么久了我从来没见过三花猫娘。”
“当然是真的，不是染的。你要是不信，就自己摸摸看。”九琉璃把脑袋歪向熠熠，毛茸茸的耳朵蹭到了熠熠的脸。熠熠整个人一激灵。她把手举到胸前，身子往旁边一歪，跟毛茸茸的九琉璃保持了几厘米的距离。“好……先稍微离远点，你这样太近了……”
九琉璃坐直了身子。熠熠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迟迟没有真的摸到九琉璃。最后还是九琉璃把脑袋一歪，把自己的头顶放在了熠熠手心里。
熠熠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她撩起来九琉璃中间的白色头发，又先后撩起来左边的黑色头发和右边的橘色头发，最后没忍住挼了下橘色的右耳，从耳朵根顺着毛发捋到耳朵尖，最后才收回手。“果然不是染的。”
九琉璃抖了抖被摸了个遍的右耳朵，脸微微发红，但熠熠没看出来。“所以你跟纹纹谁赌赢了？”
“纹纹赢了。她说你绝对是天生的三花猫娘。”熠熠笑了笑，“坏诶，她从我这里赢了个新电脑。”
“电脑？！这么大赌局？那你要赢了的话，纹纹给你什么？”
“不知道。”熠熠闷闷地说，倒不是因为要花几千块钱而难过。“纹纹说这是秘密，除非我赢了。不然不告诉我。”
熠熠又长呼了一口气，把目光投放在了河堤远处。“唉——桃芋区的猫娘——还有隔壁区奶雾川的猫娘，顶多是双色的。除了你我就见过一只天生三色猫娘，还只是有个多色的挑染头发。像你这天生三色，甚至还有异色瞳的猫娘，怎么能轻易让人相信……我在等纹纹放学，你在等那个叫柚子的小猫娘对吧，她好像来了。”
九琉璃噌地站起来。远远的，一个橘白色的身影从河堤远处狂奔过来，尾巴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两条腿倒腾的飞快，“琉——璃——酱——”柚子跑到九琉璃面前，猛地刹住，因为惯性整个人往前一栽，一头撞进九琉璃怀里。
九琉璃被撞地往后退了一步，但稳稳的接住了柚子。她扶着柚子，没让柚子摔倒。
柚子把脸从九琉璃软软的胸前拔出来，低着头红着脸不敢看九琉璃的眼睛。“抱歉抱歉，你没等很久吧？我被学校留下来值日了，出来的有点晚，有点急……”
“没事没事，没等多久。”九琉璃看着柚子，柚子的耳朵在微微颤动，粉红色的内耳暴露在阳光下，像两瓣绽放的小花。
“那你们有事的话就先走吧，我还要等我妹妹放学。”坐在一旁的熠熠露出姨母笑。
“诶？这是琉璃酱的朋友嘛？”柚子看向熠熠，小声地问九琉璃。
“嗯嗯，她是我邻居的姐姐，叫熠熠。”
熠熠站起身，朝着柚子弯了弯腰。“很高兴认识你。”
“也很高兴认识你呀。”柚子咧了咧嘴角，“昨天琉璃酱还跟我说她朋友不多呢，今天就见到了一位。我叫樱庭柚奈，叫我柚子就好。”
“那你们忙吧，我还要等我妹妹。对了，今天可丽饼店有新口味哦。”
柚子没反应过来，疑惑的看了一眼熠熠。九琉璃赶紧拉着柚子，“走吧，我们去吃可丽饼吧，今天我请客。”
“好耶！”柚子举起双手，像一只得到了罐头的小猫，“琉璃酱最好啦！”
她俩沿着河堤并肩走着。柚子走在靠河的那一测，胳膊时不时碰到九琉璃的胳膊。她话很多，从学校的老师讲到昨天做的奇怪的梦，讲的兴高采烈，两只耳朵随着语气上写摆动。
九琉璃听着，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任由柚子讲着，最后她说了一句“什么样的梦？”
“我梦到我变成了一只真的猫，在屋顶上追鸽子，最后鸽子变成可丽饼飞走了。”
柚子讲着，九琉璃就看着柚子。柚子的尾巴毛茸茸的，总是翘的高高的，想一根橘白条纹的逗猫棒。九琉璃总是想抓一下，但都忍下来了。
“对了，琉璃酱是做什么的呀？”柚子歪着头问。
“我吗？没什么正经工作。”九琉璃懒洋洋的说，“偶尔帮邻里解决一些小麻烦，赚点外快。”
“哇，是侦探嘛？”
“不算啦……更像是万事屋那种。”
“听着酷酷的！”柚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以后我遇到麻烦可以找你吗？”
“看情况。”九琉璃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可丽饼当报酬的话可以考虑一下。”
柚子笑了，笑声是九琉璃听过最清脆的笑声。
可丽饼店到了，小小的店面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花店之间，粉色和奶油色的招牌，橱窗里摆着各种可丽饼口味的模型。柚子趴在橱窗上，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
“今天还有双倍草莓奶油可丽饼诶！”柚子高兴地说，“琉璃酱呢？你要什么？我请你！作为昨天的回礼！”
“那就……一样的吧。”
“你也喜欢草莓？”柚子回过头，一脸惊喜，“我也是！草莓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两只小猫娘走进店里，九琉璃看着柚子趴在前台上手舞足蹈地点餐，又看着她趴在玻璃上看店员制作可丽饼。奶香四溢的面糊在铁板上摊开，奶油被裱花袋挤成漂亮的花朵，草莓被一颗颗镶嵌进去。
“琉璃酱！”柚子捧着两个比她自己的脸还大的可丽饼递给九琉璃一个。九琉璃接过可丽饼，然后看着柚子先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然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张大嘴巴咬了上去。
“唔！”奶油糊了柚子一鼻子。
九琉璃笑出了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柚子。柚子不好意思地用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也笑了。“我吃东西总是这样。我妈妈说我是用脸吃饭的。”
“你妈妈？”
“嗯，不过我妈妈不住在这里。她现在在老家，我一个人在这边上高中。”
“一个人住？”
“是呀，不过邻居们对我很好，经常给我送吃的。”柚子靠近九琉璃，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这事我只告诉琉璃酱哦。”
九琉璃愣了愣，第一次被一只小猫娘这么信任，心里那种幸福感又涌了上来，“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琉璃酱姐姐人很好呀。”柚子说完，又咬了一大口可丽饼。
店里客人不多，都是刚放学的小猫娘。柚子吃完了可丽饼，舔着自己的手指。九琉璃看着柚子像一只小猫一样，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她忽然很想摸摸柚子的脑袋。
然后她就真的摸上去了。
柚子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着九琉璃，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爱心，沉溺在九琉璃的摸摸中。她把脑袋往九琉璃手心里蹭了蹭，软乎乎的毛发把手心蹭的痒痒的，就像在摸一只真的猫一样。九琉璃摸过真的猫，暖烘烘的绒毛触感就跟柚子的脑袋一样样的。
柚子蹭完了，还眯着眼睛“喵”了一声。
九琉璃差点当成阵亡。她把手缩回来，假装镇定地看着店里的其他猫娘，但是异色的耳朵抖地停不下来。她深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在地上打滚的冲动压了下去。
冷静，九琉璃，你是一只成年猫娘，不能被一只小橘猫娘的“喵”给击沉。
“琉璃酱？”柚子歪着头看她，“怎么了？你耳朵抖的好快。”
“没事。”九琉璃说，“空调吹的。”
“是吗？”柚子看了看店铺另一边的空调，“根本吹不到这里的好吧。”
“怎么吹不到，只是没吹到你而已啦。”
“好吧。”柚子好脾气地笑了笑，“琉璃酱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奇怪？”
“对呀，嗯——”柚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明明看起来是很好欺负的那种，但实际上并不好欺负。明明琉璃酱是那种‘一个人就能过好’的很强的猫娘，但对我又很好，并且琉璃酱看我的眼神……”柚子停下来，思考了一下词语，“就像在看……很好吃的东西。”
九琉璃猛地炸了毛。
“才，才没有！”九琉璃狠狠地盯着柚子，但是眼神一点也狠不起来，“我只是……只是……只是……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啦，我今年都十八了。”柚子笑嘻嘻地趴在桌子上，“而且琉璃酱的耳朵都红了哦。”
“那是……那是那是空调吹的！”
柚子笑出声来，“还是这个借口，琉璃酱真的很好懂。”
九琉璃彻底红透了，她伸手跨过桌子去抓柚子，柚子一个闪身躲了过去，笑嘻嘻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抓到我就让琉璃酱送我回家哦。”
柚子推开门跑了出去，不过跑的很慢。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笑一下，每笑一次都露出那颗小虎牙。
九琉璃站在原地，看着柚子洋溢在樱花季的阳光下。她伸手刚刚摸柚子的那只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甜甜的，就像草莓果酱一样，或者——比草莓果酱更甜，比新鲜的草莓更香，比她吃过的任何糖果都甜。
“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