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琉璃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里温度不高，自己也不热，床也跟平时一样很舒服，但就是睡不着。明明眼睛已经疲惫得发酸了，但闭上眼睛后意识反倒更清醒了。
柚子，柚子，柚子。哪怕九琉璃努力不去想柚子这个名字，樱庭柚奈也会像一枚.50 BMG 弹头一样猛攻九琉璃的意识。九琉璃命令自己不去想这些，但该死的脑子开始想之前被打哭的记忆，更睡不着了。
九琉璃跟柚子约好了第二天在河堤上见面，九琉璃有必须睡觉的理由。但越是想睡觉，意识就越清醒。九琉璃睁开眼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没两分钟眼睛就发酸到流眼泪。但是一闭上眼，脑袋中就往外冒各种各样的画面。
“一点困意都没有……”九琉璃把被子蒙到脑袋上，隔着被子给自己库库几拳想给自己打晕。尾巴在被子上下意识地拍出乱七八糟的节奏，九琉璃猛地坐起来，抓着尾巴给了它一巴掌，尾巴尖在攥着的手心里扭了扭。她忽然听到楼上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光着脚走路的咚咚声，和床吱呀吱呀的声音。
九琉璃思考了一下，然后翻身起来穿了件短袖和短裤，潦草收拾了一下头发就开门往楼上走。
那个叫纹纹的小猫娘就住在九琉璃楼上。九琉璃犹豫了几秒，还是敲响了她家的门。猫眼透过来的灯光闪了一下，然后门打开了一条缝，先是探出来一对毛茸茸的淡紫色耳朵，然后是毛绒绒的银白色短发，最后是一双异色的眼睛，水灵灵的蓝红色眼睛带着一些惊讶看着九琉璃。
“九琉璃姐姐？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我失眠了。”九琉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嘶哑，“我听到你也没睡……”
“进来坐坐吧。”纹纹把门开到最大，让出一个身位让九琉璃进来。“我刚在跟姐姐视频聊天。”
“那不会打扰到你吧。”九琉璃走进纹纹的小房间，小房间的格局跟九琉璃的家一样，但是布局是另一番风格。纹纹没有用普通的白灯当光源，而是用多个分布在房间各处的暖色灯带来提供夜晚的照明，整个房间被暖色小灯带包裹在一种舒适轻松的氛围中。
“没有没有，我刚跟姐姐打完视频电话。她跟我说白天遇到你了。”纹纹把门关上，走到光源充足的地方时九琉璃才看清她穿的衣服——上身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下身……下身没穿？！
“你……你……！”九琉璃捂住眼睛，转了个身背对着纹纹。她的脸瞬间就红了，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全炸开， 愣愣地呆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怎么了？我，我怎么了？”纹纹被吓了一跳，看了看自己身后和头顶，什么都没发现后一脸雾水地看着九琉璃。
“你没穿裤子！！”
“诶！我，我穿了！”纹纹快步走到九琉璃前面，两只手捏着短袖下摆，把布料掀了起来，“我穿了短裤的！”
纹纹白皙的小肚子和大腿就这么暴露在九琉璃眼前。她的肚脐和大腿肉中间确实有一条粉色的短裤……“这算什么短裤啊……这是内裤吧？！”
“不是内裤啦！内裤在这件短裤里穿着呢！”纹纹把衣服拉下去，两只手交叉着搂着自己的肚子。
“你这衣服挡着，我还以为你下边空空……”
“九琉璃姐姐怎么跟熠熠姐姐一样的思维方式……”
纹纹盘着腿坐到床上，双手在背后撑着身体，尾巴在床单上轻轻摇来摇去。她歪着头看着九琉璃，“况且九琉璃姐姐的短裤也不长诶。”
九琉璃低头看了看。这条裤子是随手抓的，确实有点短了——裤腿口离膝盖差不多有二十厘米。“你说……穿这么短的裤子出门，会不会被当成暴露狂？”
“可能会的吧，我都是当睡裤的。我要敢穿这裤子出，姐姐会打我的。”
九琉璃想到了白天熠熠说过的话——“棍棒教育”。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出口，“你姐姐她……真的会打你吗？”
“a？”纹纹正盯着自己的裤子在想穿出去的事，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姐姐……她没打过我啊？我刚刚在开玩笑，如果我真穿成这样的话，姐姐会让我回去换好衣服。然后堵着门不让我出去，直到我换好为止。”
“你和你姐姐……都挺爱开玩笑的。”九琉璃看了看旁边的沙发，“我可以坐这个沙发吗？”
“可以呀，”纹纹点了点头，“九琉璃姐姐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了。”
这个户型很小，一进门就是一个二十平左右的空间，客厅、餐厅和卧室都得挤在这里。不过纹纹用柜子和屏风隔开了空间，进门后要先经过两米左右的小走廊才能看到床。九琉璃家就不一样了，一开门就直接能看到床。反正平时也没人来串门，九琉璃也就没多弄什么。
墙壁一侧有两个门，一个是三平米左右的卫生间，另一个是四平米左右的长条形厨房。整个家不大，加上这里属于桃芋区的老城区，房价很便宜。当时九琉璃看房时，看到有一个房价比其他少了整整一位数，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决定来看了。
“九琉璃姐姐来找咱，是想聊天还是什么？”
九琉璃把身子歪在扶手上，纹纹的沙发很舒服，跟她自己的便宜货完全不一样。“就是……失眠了，脑袋里一直都在冒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听见你没睡，就过来了……很抱歉。”
“没什么没什么，明天不用上学，不用早起。”纹纹双手撑着身体换成跪姿，从床头柜上拿去两盒牛奶，“我还挺喜欢九琉璃姐姐来我家的。自从跟姐姐分开自己一个人住之后，一直都觉得孤零零的。你喝牛奶吗？有草莓味和蓝莓味的。”
“谢谢，来个草莓味吧。”九琉璃接过纹纹递来的牛奶，吸管插进去慢慢吸了一口，“熠熠怎么不跟你住一起？”
“我之前跟姐姐一起住在拾月町，她在那里经营着一家宠物美容院。”纹纹也喝了口她自己的那一盒牛奶，“只是我高中考到这里后，姐姐帮我在这里租了间房。她平时要上班，我就只能一个人住了。”
“我白天见到熠熠了。”九琉璃躺下了，躺在软软的沙发上，眼睛看着被光照的暖暖的天花板。“她跟我说你们打了个赌，赌我是不是真的三花猫娘。”
“抱歉，我们不应该拿你打赌的……”
九琉璃打断了纹纹的道歉“没事，我觉得挺好玩的呀，听熠熠说，她输给你了一台电脑？”
“嗯，我上个月说我的电脑有点卡，没想到她记住了。我一直让她换一个赌注，她不换。”纹纹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一些，“她似乎知道自己肯定会输。”
九琉璃想到熠熠说起赌注时有些失望的表情，她问纹纹，“那，你的赌注是什么？”
“百味铃的 VIP 团购券。我已经买好了。”
百味铃是桃芋区最豪华的自助餐厅。
“姐姐肯定以为我没准备东西。因为我十分肯定九琉璃姐姐就是三花猫娘。不是这样的！不管输赢我都会带姐姐去吃的，三年前路过时姐姐就被百味铃飘出来的香味吸引的走不动路。”
九琉璃没说话，她在思考。柚子这个名字又开始在她的脑袋里跳舞了。
“姐姐她今天过来是给我送饼干的。她明天要加班，不加班的话可能周末会跟我在一起。”
“熠熠周末会在这里？我好像从来没见到过。”
“平常都是我回酥月丘。”
“哦……”九琉璃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她的手揉着自己的肚子，幻想着是其他人在揉自己。
“那你这周怎么没回酥月丘？”
“因为姐姐要加班，白天都是我一个人的话，在哪里都一样了。”
九琉璃闭上眼。酥月丘在桃芋区西边，她很久之前以旅游的名义去过一次，坐车要四十多分钟。
“九琉璃姐姐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好不好？”
“可以呀，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纹纹站起身，从衣柜下边拿出来一床叠好的薄毯子，“不过我的床有点小，睡两个人的话会很挤。”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九琉璃接过纹纹递过来的毯子，“今晚真是谢谢你。”
纹纹笑了笑，耳朵抖了抖。“我喜欢九琉璃姐姐来咱家。”
“那，晚安。”
“嗯嗯。晚安，九琉璃姐姐。”
纹纹钻进自己的被窝，对着床头的智能音响说：“小熠小熠，把灯调到睡眠模式。”
整个房间暗了下来，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一层暗橙色的薄雾。九琉璃盯着天花板，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三花猫贴纸。她还是有点睡不着，但刚才还在乱转的脑袋，已经平静了不少。
纹纹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九琉璃听着她的节奏，跟着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
没过多久，她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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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琉璃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件浅粉色条纹的针织开衫，里边搭了件白色衬衫，下面配了一条深蓝色百褶裙。这件开衫是她少有的称得上“可爱”的衣服，买的时候咬了很久的牙。她平时舍不得穿，一是怕弄脏，毕竟这件衣服可不便宜，二是九琉璃觉得穿着这么可爱的衣服出去，自己会像个笨蛋一样。
家门口有一家便利店，九琉璃在那里买了一盒草莓牛奶。吸管插好了，拿在手里，走了三步就忘了喝。离约定的时间越近，九琉璃的心情就越激动——从来没有哪个猫娘能让自己的心情如此复杂。
九琉璃走到河堤时，柚子已经在那里了。
橘白色的小猫娘坐在昨天那张长椅上，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粉色便当盒，两只手搭在便当盒上，像一只小猫一样乖乖地坐着。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白横条文的长袖 T 恤，下身是一件米白色的裙子，裙摆到膝盖的地方，橘白色的尾巴在裙摆中摇来摇去，耳朵旁边别了一个小雏菊形状的发卡。柚子看到九琉璃的那一瞬间，两只眼睛亮了起来。
“琉璃酱——！！！！！”
柚子从长椅上弹起来，跑过来，跑到一半突然慢下来，改成快步走走到九琉璃面前。她耳朵尖微微往后压，嘴角翘着，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
“早上好。”柚子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她眼睛亮亮的，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九琉璃的心跳慢了一拍。
“早上好。”她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今天……很好看呢。”
话一出口，九琉璃就后悔了。
柚子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到耳朵尖，像一个熟透的橘子。
“谢，谢谢。”柚子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裙子上的装饰扣子，“琉璃酱也很好看……这件开衫，很配你的眼睛。”
“是吗？”九琉璃眨了眨眼。她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衬衫搭配眼睛是什么样的。
“嗯！你的眼睛是那种……很特别的宝石质感，这件衣服把你的眼睛衬托的更亮了，左边金色的像蜂蜜，右边的蓝色像薄荷糖……”
柚子说着说着突然捂住了嘴，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我在说什么啊！”她的声音从爪子里漏出来，“好奇怪！对不起！我没有故意盯着你的眼睛看……”
九琉璃看着她，这只小猫娘整张脸都埋了起来，耳朵尖红红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僵僵的。一小截皮肤在奶油色的毛发下红红的。
柚子太可爱了，九琉璃突然想抱着柚子亲一口。但她比柚子大三岁，至少应该表现得更加成熟一点。九琉璃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柚子的耳朵尖。
柚子的耳朵猛的弹了起来，“喵！”
“好啦好啦，你带过来的是便当盒子吗？”九琉璃转过身，在长椅上坐下来。
“哦！是的！”柚子放下手，小跑着跟了上来。
她们在长椅上并排坐着。柚子把便当盒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看了九琉璃一眼。
“那个……”柚子咬着嘴唇，“我其实不太会做饭，昨天晚上练习了好久，手还被烫到了——”她伸出手，食指上贴着一个草莓图案的创可贴。
"——但是味道可能还是不太行。所以如果你觉得不好吃，可以不用吃完的！真的！不用勉强自己！"
柚子打开便当盒，里边不太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两个三角形状的饭团；一串炸虾；四块厚蛋烧；还有一小撮酱菜。
“这些都是你做的？”九琉璃问。
“嗯！饭团是今天早上现捏的。炸虾昨晚试了好几次，总算把握好火候，今天早上才正式炸的。至于厚蛋烧嘛……我只能挑几块最好看的装进来了。厨房现在乱成一团，锅估计也得换个新的了。”
九琉璃没有说话。她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大口。
米饭温温的，海苔脆脆的，里边的馅料也恰到好处。如果要打分的话，一定是满分——光凭贴了创可贴的手指都值得满分。
“好吃。”九琉璃说。
柚子琥珀色的眼睛瞪大了，“真的吗？”
“真的。”
“你不可以骗我哦！”
“我不是骗小孩子的大姐姐。”九琉璃又咬了一口，腮帮鼓鼓的，说话含糊不清，“这饭团比外边卖的还好吃，能吃出来你还加了其他的调料。你真的不会做饭吗？”
柚子的眼眶突然红了，“呜——太好了……我还以为……”
“你怎么哭了？”九琉璃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卫生纸抽出一张递给柚子。
“因为太激动了嘛！”柚子接过卫生纸，擦了擦还在往外涌的眼泪，“炸虾总是炸糊，饭团总是卷不好，卷好了又会散开，厚蛋烧总是糊在锅底……我差点就想放弃了……但琉璃酱说好吃……”
九琉璃看着哭成一团的小橘猫，耳朵耷拉了下来。她伸出爪子，轻轻的放在了柚子的头顶。她用软软的声音说：“别哭了，真的很好吃，我很喜欢。”
柚子头顶蹭了蹭九琉璃的手，安静了下来。
“真的？”
“真的真的。我不是骗小孩子的大姐姐。”
“我不是小孩子了……”柚子的耳朵蹭了蹭九琉璃的手，“最喜欢琉璃酱了。”
然后她又捂住了嘴，身子一下子坐的笔直。“不是！不是那种喜欢！我是说好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
九琉璃看着柚子又开始手忙脚乱地解释，笑了笑，尾巴拍了拍柚子的后背，“我也……”
她突然停下了，尾巴也僵住了。
九琉璃突然意识到，她对这只才认识了三天的小猫娘，好像不只是“挺有喜欢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九琉璃最后说出来的是这句话。
“耶，琉璃酱最好惹~”柚子软绵绵地靠在了九琉璃的肩膀上，九琉璃没有躲开。
两只小猫娘你一口我一口把便当盒里的食物分着吃完了。
阳光比刚来时更暖了一些，河面上的光斑碎碎的。两只小猫娘在远处放风筝，风筝飞的高高的，在蓝天中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柚子把便当盒收好，然后靠在长椅上，仰着头看天空中的风筝。
“琉璃酱。”
“怎么了？”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明明才认识几天，但感觉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九琉璃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看着柚子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她嘴角挂着的一丝懒洋洋的微笑。柚子转过头来，跟九琉璃四目相对。距离很近，近到九琉璃能从柚子的瞳孔里看到一只害羞的三花猫娘。
“有。”九琉璃说。她的声音很轻，差点被风吹散。但柚子听见了。
柚子的耳朵先是竖起来，然后慢慢地压了下去，最后整个猫娘像是被太阳晒化的黄油，软绵绵地往九琉璃那边歪过去，脑袋靠在了九琉璃的肩膀上。
“那就好。”柚子也小声地说。
九琉璃僵住了。一直小猫娘的重量压在左肩，右手的开衫袖子被柚子无意识地攥着。柚子的尾巴卷着三花色的尾巴，又悠哉地蹭着九琉璃的小腿。她把肩膀放低了一些，又朝着柚子的方向靠了一些。两只小猫娘的脑袋靠在了一起，耳朵尖蹭着耳朵尖，痒痒的。
“琉璃酱。”
“嗯？”
“你心跳好快。”
九琉璃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悄悄地，偷偷地，用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的幅度，把脸往柚子的头顶蹭了蹭。柚子的毛发软软的，香香的，闻起来像阳光和草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九琉璃偷偷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