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冒险者协会三楼客房的窗户,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边形。
艾特推开房门的时候,那只与他契约相连的召唤兽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煤仁——一颗拇指大小、通体如同被烧红一半的煤炭般的晶体——在阳光里微微颤动着,发出类似懒猫打哈欠时才会有的细微嗡鸣。
“你回来了。”煤仁的声音是那种懒散到骨子里的少女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醒,“我等得快变成一块真正的煤炭了。”
“你本来就是煤炭。”艾特把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大布袋放到床边,顺手扯下脖子上的围巾。围巾内侧缝着六个细长的暗袋,此刻其中四个鼓着,里面插着颜色各异的细玻璃管。他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抽出来,摆在床头的小桌上——三管浅绿色的治疗药剂,一管深紫色的解毒剂,还有两管今天下午刚在术士公会做好的驱魔护符液。
“这次的成色不错嘛。”煤仁从窗台上飘了起来,那块烧红的晶体内部像是有火焰在缓慢流动,它悠悠地飘到小桌上方,悬停在药剂旁边,“公会那帮老家伙没说你什么?”
“雷德先生不在,是莉兹当值。”艾特把最后一管药剂放好,又将那把银质短剑从腰间解下,搁在枕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她只看了一眼成品就盖章了,还说我再交三份委托就能申请白银级术士的考核。”
“三份而已,你要是勤快点,一周就搞定了。”
“明天就要出发了,哪有时间。”艾特说着,把自己整个人摔到了床上。
床垫发出一声闷响,弹簧抗议似的咯吱了两声。他仰面躺着,一头绿色的短发散在枕头上,那双介于人耳和精灵耳长度之间的妖精耳朵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透光,耳尖泛着一点淡粉。他的肤色介乎小麦色和浅棕色之间,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痕迹。
煤仁飘到他脸侧,晶体表面映出他半张脸的倒影:“你今天跑了不少地方吧?”
“嗯。”艾特闭上眼睛,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先去了趟老伯克的书店,把新一期的稿子交了。”
“《煤仁笔记》?”召唤兽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这次又写了什么?该不会把我写成什么威武雄壮的熔岩巨兽吧?”
“你想得美。”艾特嘴角翘了一下,“写的是上个月在威斯特峡谷打那只石化蜥蜴的事。只不过我把你写得厉害了一点——书里的你变成了拳头大的火晶,一口能喷出龙息级别的高温火焰。”
“拳头大。”煤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复杂,“你可真会安慰人。”
“写实了没人看啊。”
艾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窗外。从三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冒险者协会后街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在风里慢悠悠地晃着。这座城市叫安塞尔,是他们小队成立以来的第四个据点城市,也是最大的一座。东边是商业区,往西走两个街区就是术士公会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灰色石楼,再往北则是冒险者协会的主楼——他此刻就在主楼三层的客房里。
这间房是协会配给黄金级小队的标准配置,不算大,但胜在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和一个带锁的储物柜,墙上的魔法灯是便宜货,亮起来会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但对于一个从黑铁级一路爬上来的术士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奢侈了。
“煤仁。”他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刚跟着怀恩的时候吗?”
煤仁落到了他的胸口上,那块晶体的温度不高不低,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阵舒适的温热。它沉默了两秒,然后懒懒地说:“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连一管完整的治疗药剂都做不好,炸了三口坩埚,怀恩的铠甲被你溅上去的腐蚀液烧出三个洞。”
“那不是腐蚀液,是配方里的火蜥蜴血放多了。”艾特纠正道,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恼意,“而且怀恩那件铠甲本来就是旧的,他后来换了新的还跟我说谢谢。”
“他什么都跟你说谢谢。”煤仁说,“你给他递杯水他都说谢谢,这个人礼貌得不像个勇者。”
艾特笑了。
他闭上眼睛,记忆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样哗啦啦地翻过去。
勇者怀恩。
这个名字在整个大陆上也许算不上如雷贯耳,但在这片区域,越来越多的城镇开始流传关于那个金发剑士的传闻。怀恩是个奇怪的人。他明明拥有勇者的额外加护——那个被称为“光辉之印”的祝福,能让他的剑刃在关键时刻迸发出足以斩断诅咒的光芒——却从来不以勇者自居。他总是说,要等到凑齐五个黄金级的同伴,组建一支正规的冒险者小队,才有资格踏上讨伐魔王的路。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勇者。觉醒基础能力之后,如果幸运地被神明赐予了额外加护,就会被冠以勇者之名。虽然额外加护的获得率低得令人发指,但架不住人口基数庞大,同一时期总会有数量相当可观的勇者诞生。真正稀缺的是能一路活下来、组建起黄金级小队的勇者。绝大多数勇者在黑铁和青铜阶段就折戟沉沙了,要么死在某个不起眼的哥布林巢穴里,要么被哪个领主的赏金任务骗去当了炮灰。
怀恩不一样。他谨慎得不像个拥有加护的人。
艾特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怀恩是在两年前的一个雨夜。那时候他刚被上一个冒险者小队踢出来——理由是术士太费钱了,买材料要钱,做药剂要钱,召唤契约要钱,养召唤兽也要钱。一个黑铁级的小队养不起一个术士,这几乎是冒险者圈子里公认的事实。魔法师可以直接调用魔素施法,虽然前期威力有限但好歹不需要消耗材料,而术士的每一次制作、每一次召唤,都是在烧矿石、烧药草、烧白花花的银币。
被踢出队伍的艾特在那个雨夜里坐在一家酒馆的屋檐下躲雨,浑身湿透,布袋里只剩下三枚铜币和几块不值钱的劣质矿石。煤仁趴在他的肩膀上,晶体表面的光芒暗淡得几乎看不见,那是它跟随艾特以来第一次饿到那种程度——召唤兽以术士提供的魔素为食,而当时的艾特已经两天没吃一顿饱饭了,哪里还分得出多余的魔素给它。
就是那个时候,怀恩出现了。
金发、蓝眼、穿着旧铠甲的剑士在雨幕中停下来,低头看了看缩在屋檐下的绿发少年,然后说了那句让艾特记了整整两年的话:“你会做治疗药剂吗?”
“会。”当时的艾特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声音沙哑,“只要给我材料。”
“那就行。”怀恩朝他伸出手,“我叫怀恩,目前一个人,正在找同伴。管饭。”
管饭。
多简单粗暴的两个字。但就是这两个字,让艾特在那个雨夜里站了起来,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后来的事实证明怀恩确实管饭,而且管得很好——他在冒险者协会挂名接任务的时候已经是白银级,收入足够养活自己和一个小队。尽管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小队只有两个人。
一个勇者和一个术士,就这样走了大半年。
后来第三个同伴是在一次任务中遇见的。任务目标是清剿一处废弃矿洞里的亡灵,结果他们到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在单刷了——一个扛着巨斧的矮人姑娘正把一只骷髅勇士的脑袋当球踢。她叫多琳,性格豪爽得能把酒馆里所有的矮人喝趴下,盾牌使得比斧子还好,是队伍里当之无愧的前排守护者。
第四个加入的是精灵弓手艾尔莎。她的加入方式最离谱——她是被怀恩从一群山贼手里救下来的,救完之后这姑娘二话不说就把弓箭对准了怀恩,理由是“你救了我我得报恩,让我跟着你,不然我就射你膝盖”。艾特到现在都分不清她当时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但反正她就这么留下来了。
第五个,也就是最后一位,是半兽人牧师格雷。他加入的时间最晚,到现在也才三个月。格雷是个沉默寡言的虎族人,一身灰白色的皮毛配上牧师袍看起来像一头披着布的大猫。他从不主动说话,但治疗术用得极好,好到艾特这个正牌药剂师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药剂有点多余。
五个人,黄金级小队,就此凑齐。
从最早的两个人在荒野里相依为命,到如今可以在冒险者协会里租下一整层客房,这个过程用了整整两年。两年里他们接过七十多个委托,从下水道的老鼠到雪山上的冰霜巨龙幼崽,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打过。怀恩的剑术从白银级升到了黄金级,艾特的术士等级也从黑铁一路爬到了黑铁顶端——差三份委托就能晋升白银,这在术士圈子里已经算快的了。
“在想什么?”煤仁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在想我们这一路。”艾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静止的闪电,“两年了啊,煤仁。”
“嗯,两年了。”煤仁在他胸口上蹭了蹭,晶体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从你饿得差点把我当烤地瓜吃了,到现在能躺在冒险者协会的床上发感慨,确实挺不容易的。”
“我什么时候要把你当烤地瓜吃了?”
“你做梦的时候。那次你发烧说胡话,抱着我喊‘好香’。”
“……有这回事?”
“有,我记着呢。”煤仁的语气懒洋洋的,但晶体内部那团流动的火光闪烁了一下,那是它在笑,“召唤兽记性好得很,你别想赖账。”
艾特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没有反驳。他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反而越来越清醒。
明天。
明天是个大日子。
下午在冒险者协会一楼的大厅里,怀恩当着其他四个人的面正式接下了讨伐魔王的委托书。那份委托书是王国联合议会直接签发的,盖着三枚不同颜色的魔法印戳,金色的、银色的、青铜色的,分别代表着三个不同级别的授权。委托书的内容简单到只有一行字:“以勇者小队之名,前往魔王领,击败魔王。”
接过委托书的时候,怀恩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接过一份普通的清剿委托一样。但他握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艾特注意到了。
多琳当场就把她的巨斧往地上一顿,砸裂了协会大厅的一块地砖,然后被柜台后面的接待员小姐瞪了整整三十秒。艾尔莎难得没有说什么欠揍的话,只是安静地调整着她的弓弦,一下又一下,每一根弦都被她调到了最佳状态。格雷闭上了那双金色的竖瞳,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向他的神灵祷告。
而艾特自己——他当时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手插在布袋里,指尖蹭着一块粗糙的赤铁矿石。煤仁缩在他的围巾里,一声不吭,但晶体的温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两度。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明天开始,他们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黄金级冒险者小队了。他们将正式以勇者小队的名义踏上旅途,穿过被魔族占领的荒野,深入魔王领的核心地带,去做无数前人做过、少数人成功过、大多数人没能活着完成的事。
讨伐魔王。
这四个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笑。
“你紧张吗?”煤仁问。
“有点。”艾特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
“我也是。”煤仁说,它的声音难得地褪去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我想去看看魔王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书里写的那样,头上长角,背后有翅膀,一挥手就能召唤出漫山遍野的魔物。”
“你兴奋了。”
“你不也是吗?”
艾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是啊,怎么可能不兴奋呢?一个当初差点饿死在雨夜街头的黑铁术士,一只拇指大的契约召唤兽,跟着一个总说“管饭”的勇者,就这么一路走过来了。从两个人到五个人,从黑铁级到黄金级,从最基础的治疗药剂到能驱散中级诅咒的护符,从连哥布林都打得勉强到敢接下魔王讨伐的委托。
艾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煤仁,明天早点叫我。”
“你每次说早点叫你,最后都会赖床。”
“这次不一样。”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去打山贼,这次是去打魔王,能一样吗?”
煤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然后从他的胸口飘起来,落到了床头的小桌上,在那几管药剂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晶体的光芒逐渐变暗,像是在调低亮度准备入睡,但它最后说了一句:“睡吧,笨蛋术士。明天开始,我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勇者小队成员了。”
艾特没回答。
他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傍晚的余晖把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指向北方的路。床头小桌上的药剂瓶在最后一缕阳光里折射出温和的彩色光斑,银质短剑安静地躺在枕边,剑鞘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术士公会徽记——那是两年前艾特用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一直用到现在。
煤仁晶体内那团流动的火焰彻底暗了下去,但它没有睡着。
它在等天亮。
等那扇门被敲响,等那个金发勇者的声音在外面说“出发了”,等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的人爬起来,背上布袋,系好围巾,把那些药剂一瓶瓶插进暗袋里,然后推开门,走进一个注定要被写进《煤仁笔记》最新一期的故事里。
那个故事的名字大概会叫——《勇者小队,讨伐魔王,出发》。
虽然俗气了点,但煤仁觉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