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煤仁就醒了。
它在那几管药剂瓶子中间微微颤了一下，晶体内部的火光重新流动起来，像一团被唤醒的微小熔岩。它飘起来，悬在艾特的枕头正上方，盯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直接落了下去，砸在艾特的鼻梁上。
“起床，笨蛋术士。”
艾特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抬手去挥那个滚烫的小东西，但煤仁灵活地闪开了，重新飘回半空中，用懒洋洋的少女音补了一句：“你说今天不一样的。”
这句话比任何闹钟都管用。艾特猛地睁开眼睛，绿发乱糟糟地翘着，那双妖精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今天”这两个字电到了。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脑袋差点撞上悬在半空的煤仁。
“几点了？”
“太阳刚出来，来得及。”煤仁悠悠地飘到他肩膀上落定，“不过你得快一点，我刚才听到走廊里有动静，估计其他人已经在准备了。”
艾特没有再废话。他从床上弹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把那几管药剂一支支插进围巾的暗袋里——三管治疗药剂在左侧，一管解毒剂和两管驱魔护符液在右侧，这是他自己习惯的排列方式，闭着眼睛都能摸对。银质短剑挂上腰间，白色大布袋甩到肩上，他在门口停了一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出。
走廊里果然已经有人了。
多琳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那把比她人还宽的巨斧竖在脚边，斧刃上包着厚厚的皮套。矮人姑娘今天把她的红褐色头发编成了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带着刚吃完早饭的满足表情。看见艾特出来，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最后一名！我就说你肯定是最慢的那个。”
“我没迟到。”艾特说着，注意到多琳的盾牌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你昨晚又磨盾牌了？”
“闲不住嘛。”多琳拍了拍盾面，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这可是要用来挡魔族攻击的家伙，不伺候好怎么行。”
走廊另一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艾尔莎从转角处走出来。精灵弓手的步伐永远像猫一样安静，但她故意把靴子踩得啪啪响，大概是心情好的表现。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长弓斜挎在背上，箭袋里插满了箭矢，每一支箭尾的羽毛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格雷已经在楼下大厅等着了。”艾尔莎朝他们招了招手，“怀恩也在，不过他被几个冒险者围住了，好像是什么朋友来送行。”
“朋友？”艾特有些意外。
“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四个人沿着楼梯下到冒险者协会的一楼大厅，眼前的景象让艾特愣了一下。
大厅里比平时热闹得多。这个时间点通常只有几个早起的冒险者在柜台前接委托，但今天，至少有三四十个人聚集在大厅里，有穿铠甲的，有披法袍的，还有些明显不是冒险者的普通人。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站在大厅中央的金发剑士。
怀恩今天换了一身装备。那件旧铠甲终于退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银白色轻甲，胸口刻着冒险者协会的黄金级徽记。他那把惯用的长剑挂在腰间，剑柄末端的蓝色宝石在晨光中微微闪烁。他的金发梳得整整齐齐，蓝色的眼睛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笑意，正耐心地回应着每一个上前与他说话的人。
“怀恩先生！祝你们一路顺利！”
“可别死了啊，我还等着看你们凯旋呢！”
“下次回来我请你喝酒，记着啊！”
送行的人群里有艾特认识的面孔，也有陌生的。术士公会的前台莉兹站在角落里，远远地朝艾特挥了挥手，嘴里说着什么，人声太嘈杂听不清，但看口型大概是“记得交委托”。书店老板老伯克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本书，封面花花绿绿的，艾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最新一期的《煤仁笔记》，老伯克大概是专门带过来给他看的，虽然这老头大概率一个字都没读过。
“真热闹啊。”煤仁在艾特的围巾里小声说，“跟过节似的。”
确实像过节。但这又不是普通的节日——这是一座城市在给它的勇者送行。
怀恩注意到了他们，抬起手示意了一下。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艾特和多琳、艾尔莎一起走过去，和早已站在怀恩身边的格雷汇合。虎族牧师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色长袍，领口处绣着光之神的圣徽，他微微低头朝三人致意，金色的竖瞳里带着几分庄重。
五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大厅里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冒险者协会职员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登记册。他的头发花白，但脊背挺得笔直，胸口的徽章表明他曾经也是一位白银级冒险者。他翻开登记册，清了清嗓子，用沙哑但清晰的声音说道：“冒险者小队‘怀恩小队’，队长怀恩，持有勇者加护‘光辉之印’。队员——术士艾特，战士多琳，弓手艾尔莎，牧师格雷。五人皆为黄金级冒险者，满足勇者小队正式成立的全部条件。”
他抬起头，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合上登记册，郑重地说：“自即日起，你们不再是一支普通的冒险者小队。你们将以勇者小队的名义，代表这座安塞尔城，代表人类诸国，踏上讨伐魔王的征途。愿光之神庇佑你们。”
说完，他将一枚金色的徽章递给了怀恩。那枚徽章的形状是一轮太阳，中心镶嵌着一颗细小的白色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温润的光芒——勇者小队正式的凭证。
怀恩接过徽章，把它别在胸甲左侧，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谢谢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两年前我来到安塞尔的时候，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能走到这里，靠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我的四位同伴，以及在座的每一位帮助过我们的人。”
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看向自己的四个同伴：“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多琳把巨斧往肩上一扛，“再不走我都要生锈了。”
艾尔莎哼了一声：“你昨晚磨了一晚上盾牌，生锈的是你的脑子吧。”
“你再说一遍？”
“走了。”格雷平静地打断了两人的日常斗嘴，率先朝门口走去。
艾特落在最后面。他走出协会大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石楼他住了大半年，三楼的窗户还开着，大概是自己忘了关。歪脖子老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在挥手告别。
煤仁从他的围巾里探出半截晶体，也跟着看了一眼：“舍不得？”
“有一点。”艾特收回目光，转身跟上队伍，“走吧，去和商队汇合。”
商队的集结点在安塞尔城的北门。
他们到的时候，北门外的空地上已经停好了一长列车马。八辆货运马车首尾相连，每辆都由两匹健壮的驮马拉动，车斗里整齐地码着用油布包裹好的货物，捆扎得严严实实。拉车的驮马们喷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商队的规模比艾特预想的要大。除了货运马车之外，还有三辆载人的棚车和一辆被护在队伍正中间的豪华马车。那辆马车通体漆黑，车厢上没有任何商队标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车夫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腰间挎着一把长刀。
“中间那辆。”艾尔莎压低了声音，精灵的视力让她能看清远处的细节，“车夫不是普通人，那把刀上有附魔痕迹。”
怀恩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他带着小队朝商队前方的集合点走去，那里已经站了一群人。
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他穿着一身深棕色的商袍，布料考究但沾了些旅途的风尘，胸口别着一枚商会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塔勒斯商會”的字样。
“想必这位就是怀恩先生了！”他的声音又响又亮，像一口敲得过猛的铜钟，“我是商队的大管事，叫我老雷德就行。您能接这个护送委托，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客气。”怀恩和他握了握手，“不是说还有两位管事吗？”
“对对对，在这儿呢。”老雷德转身招了招手，两个人从后面走了过来。
一个是瘦高个，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深绿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模样的册子，表情严肃得像是有人欠了他三年房租。另一个是年轻的女性，看起来二十出头，同样穿着深绿色长袍，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布料，笑容温和。
“这位是图林，我们的账房管事。”老雷德指着瘦高个说，然后又指向那位年轻女性，“这位是莉娜，负责后勤调配。我负责总体调度和对外联络。我们三个就是商队的三位管事。”
图林翻开他的册子，用笔杆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面无表情地说道：“冒险者小队‘怀恩小队’，五位，已登记。委托内容为护送商队穿越泰伯森林，目的地为北侧的卡拉关隘，全程预计七到十天。报酬按黄金级标准结算，食物和住宿由商队统一提供。”他顿了顿，抬头扫了一眼五人，“有任何饮食禁忌或特殊需求请提前告知莉娜，现在不说，半路上别来找我抱怨。”
“图林先生一向这么……直率。”老雷德干笑着打圆场，“别介意，别介意。来，我带你们去见见其他的冒险者。”
空地的另一边，其余的护送冒险者已经集结完毕。艾特粗略数了一下，加上他们五个刚好二十三人。所有人都统一穿着深绿色的长袍，这种颜色的布料在森林里是天然的伪装，显然商队在这方面下了本钱。
两位黄金级冒险者站在队伍最前面，是一对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性。她们同样穿着深绿色长袍，但长袍的袖口镶着金线，那是黄金级冒险者的标识。两人都有一头显眼的红色长发，五官极为相似，应该是姐妹。姐姐的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妹妹则相对干净，但眼神比姐姐还要冷上几分。
怀恩主动上前打招呼，姐姐点了点头，简洁地自我介绍：“莉莎，战士。”她指了指身边的妹妹，“莉娜，魔法师。”
“好巧，我们后勤管事也叫莉娜。”多琳随口说了一句。
红发妹妹看了她一眼，目光毫无波澜：“哦。”
多琳识趣地闭上了嘴。
七位白银级冒险者站在红发姐妹身后，有男有女，武器五花八门——有使长枪的，有配双刀的，还有一个背着大盾的壮汉看起来比多琳还壮了一圈。九位青铜级冒险者则更加年轻一些，有些人脸上还带着初次接大型委托的紧张和兴奋。他们排成相对整齐的两列，看起来还算训练有素。
“这批冒险者都是塔勒斯商会长期合作的人。”老雷德在一旁解释道，“红发姐妹是商会的常驻护卫，这次的二十三人里大部分都是老面孔。您的小队是新加入的，所以待遇按最高标准来，毕竟你们是……”
他压低声音，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勇者小队嘛。虽然委托还没正式登记到圣殿的系统里，但你们有黄金级实力，这就够了。路上要是遇到什么问题，还得多仰仗你们。”
“互相配合就好。”怀恩说。
“对对对，互相配合。”老雷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么，各位换好统一服装之后就可以出发了。长袍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在图林那边登记领取就行。”
艾特领到了一件深绿色的长袍，布料比想象中要好，外层是粗帆布，内衬是透气的薄棉，穿在身上不闷。他把长袍套在自己的装备外面，白色大布袋的背带从袍子侧面的开口处露出来，围巾照旧系着，遮住了里面暗袋里的药剂瓶。
煤仁在他围巾里闷闷地说：“这袍子颜色真丑。”
“忍忍。”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在里面被闷着。”
“那你出来？”
“算了，太阳太亮了，我不喜欢。”
艾特无奈地翘了翘嘴角，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到了商队的队列中。怀恩小队被安排在商队中段的位置，靠近那辆神秘的黑色马车，红发姐妹在队伍前方开道，其余的冒险者按照等级和职业被分配在商队的前中后三段，白银级负责重要节点的防守，青铜级则填充在间隙中。
三位管事各自上了三辆棚车，负责统筹和联络。图林坐在第一辆棚车上，依然抱着他那本厚厚的册子；莉娜在中间的棚车里，车斗里装满了补给物资；老雷德则在最后面压阵，圆滚滚的身材挤在棚车的小座位上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还在忙着和旁边的白银级冒险者大声寒暄。
八辆货车的车夫们各自就位，缰绳一抖，驮马们迈开了步伐。
“出发——”老雷德的声音从队尾传来，拖得长长的。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北门外碎石铺就的大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安塞尔城的灰色城墙在身后慢慢后退，晨光把城墙上飘扬的王国旗帜染成了金红色。城门两侧的守卫朝车队行了个简短的注目礼，也不知道是在给商队送行，还是听说了勇者小队的消息专门来致敬的。
艾特走在自己小队的位置上，煤仁终于从他的围巾里探出了一小截，晶体的边缘在深绿色长袍的映衬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你说那个黑色马车里坐的到底是谁？”煤仁小声问。
“不知道。”艾特的目光越过前方几辆货车的车顶，落在那辆始终窗帘紧闭的黑色马车上，“但能让三位管事同时为他服务，让两个黄金级冒险者给他当长期护卫，还能专门委托一支刚成立的勇者小队来护送——这个人，不会是普通商人。”
“废话。”煤仁说，“我问的是你猜是谁。”
“猜不出来。但到了圣殿之后应该就知道了，这个委托是要在圣殿正式登记的，商队老板的身份瞒不过圣殿。”
煤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穿过这片森林要多久吗？”
“七到十天，刚才那位图林管事说的。”
“那翻过雪山呢？”
“再快也要半个月。”艾特抬头看向北方。安塞尔城已经变成了远处地平线上一个灰色的小方块，而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泰伯森林，这片大陆上最古老的林地之一，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北方的雪山脚下。参天的古木遮蔽了大半个天空，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间偶尔有不知名的大鸟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像远处的闷雷。
森林边缘的阳光还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所有人都知道，深入森林之后，这阳光就会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幽暗和不知潜伏在何处的危险。
“过了这片森林，翻过雪山，就是圣殿所在的帕拉平原。”艾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我还是第一次离开森林王国。”
“我也是。”煤仁说。
“你不是说你的契约记忆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吗？”
“……偶尔装一下第一次出门不行吗？”
艾特被逗得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他调整了一下白色大布袋的背带，跟着车队的步调稳步向前。多琳在他前面不远处走着，巨斧扛在肩上，斧刃上的皮套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艾尔莎走在货车另一侧的车道边缘，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头顶的树冠。格雷则在艾特身后几步的位置，白色的牧师袍被深绿色长袍遮住了大半，但他的脚步异常稳健，每一步都在松软的林地上踩出一个清晰的足迹。
怀恩走在最前面，和红发姐妹中的姐姐莉莎并肩而行，大概是在沟通队伍的布防细节。他偶尔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四个同伴，然后转回去继续说话。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那件崭新的银白色胸甲上，胸甲左侧的金色太阳徽记闪烁了一下。
艾特看着那枚徽记，握着布袋背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两年了。
从两个人到五个人，从黑铁到黄金，从“管饭”到“讨伐魔王”。昨天的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畅想这一幕的时候，还觉得像在做梦。但现在，脚下的泥土是真实的，空气中的松脂味是真实的，围巾里煤仁的温度是真实的，前面那个金发剑士的背影也是真实的。
这就是勇者小队的第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森林里湿润微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腐朽落叶和新生嫩芽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前面的多琳已经开始哼起矮人民谣了，调子歪得离谱，艾尔莎隔着货车喊了一声“闭嘴”，多琳哼得更响了。
艾特弯起嘴角，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煤仁在他耳边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开始了呢。”
“嗯，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