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道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过的泥沟。
商队沿着这条泥沟走了整整三天。头两天还算顺利,除了两场午后阵雨把所有人浇得浑身湿透之外,什么大事都没发生。第三天的天气倒是晴了,但麻烦也来了。
第一个麻烦是一头酸液史莱姆。
那东西蹲在路中央的时候,远看像一块被晒化的绿色奶酪,近看才发现它比货运马车还大一圈。半透明的躯体里鼓着密密麻麻的气泡,每一次蠕动都会从体表渗出几滴绿色的黏液,落在路面上就嗞嗞地冒白烟,把泥土烧出一个个小坑。
“这么大的史莱姆我还是第一次见。”多琳扛着斧头站在车队前方,语气像是在评价菜市场里一条特别肥的鱼。
“泰伯森林的特色。”老雷德从后面赶上来,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这玩意儿平时待在沼泽地里,大概是昨晚那场雨把它冲到路上来了。不用担心,常规障碍物,我们的白银级冒险者处理过很多次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红发姐妹中的姐姐莉莎已经拔出了剑。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白银级冒险者们,简短地吐出两个字:“三号方案。”
七位白银级冒险者立刻行动起来,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背大盾的壮汉正面顶上,用盾牌边缘砸进史莱姆的身体里,黏稠的绿色胶质被砸得四溅,但都被盾面挡住了;使长枪的和配双刀的一左一右同时出击,一个刺穿史莱姆的核心结构,一个切断了它试图分裂逃跑的触须;剩余几人在外围警戒,防止被溅射的酸液伤到。
前后不到五分钟,那头比马车还大的史莱姆就化成了一摊冒着泡的绿水,慢慢渗进路面的泥土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缸醋。
“好臭。”煤仁在围巾里闷声说。
“忍忍。”
“你能不能换个词?”
“那你换个问题。”
煤仁没来得及怼回来,车队已经开始重新移动了。轮子碾过那片被酸液浸透的泥土,发出黏腻的声响。艾特路过史莱姆残骸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摊绿水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表面漂着几块没有被完全溶解的石头,边缘已经被腐蚀得圆滑了。
“这种体型的酸液史莱姆,在泰伯森林里算常见吗?”他随口问了旁边一个白银级冒险者。
那是个使长枪的年轻男人,闻言摇了摇头:“以前不常见。这半年数量多了不少,我们跑这条线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能碰上。可能是森林深处出了什么问题,把沼泽里的东西都往外赶了。”
艾特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但没有多问。车队继续向前,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碎片,像碎金子一样稀稀落落地洒在路面上。空气越来越潮湿,泥土的腥味、腐烂落叶的甜腻味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原始森林的复杂气味。
第二天的麻烦是哥布林。
准确地说,是一个哥布林聚落。不知道是哪一队脑子抽了的哥布林,居然把寨子直接建在了商道上。大概是这条路太久没有大型商队经过了,让它们以为这片区域已经成了无主之地。
说是寨子,其实就是十几顶用树枝和兽皮搭起来的破帐篷,外围插了一圈削尖的木桩,中间堆着一些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铜烂铁。寨子正中央竖着一根最高最粗的木桩,上面绑着一面不知道从哪个倒霉商队那里抢来的旗帜,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这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艾尔莎站在一棵大树的横枝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简陋的聚落,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冒犯的不满,“把寨子建在路上,是在收过路费吗?”
“大概是在收命。”格雷难得主动开口,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帐篷周围有血迹,新鲜的。”
莉莎已经拔出了剑。这位红发战士显然对这些拦路的绿皮小东西没有任何容忍度,她朝身后的白银级冒险者们打了个手势,然后率先冲了出去。她妹妹莉娜站在后方,双手在胸前结了个法印,一发火球精准地砸在寨子正中央,把那面破旗子烧成了灰烬。
这一次多琳没忍住。矮人战士的血液在看到敌人的那一刻就沸腾了,她扛着巨斧嗷嗷叫着加入了战斗,一斧子把哥布林寨子的木门劈成了两半,然后又意犹未尽地敲飞了两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哥布林。怀恩甚至没来得及拦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拔出长剑跟了上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哥布林的数量大概有三四十只,但面对两位黄金级冒险者加七位白银级的组合,这点数量跟送菜没什么区别。青铜级的冒险者们甚至没怎么动手,主要负责清理战场和确认没有漏网之鱼。
多琳回来的时候斧子上沾满了绿色的血,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很是满足,像是刚吃完一顿大餐。“痛快!”她把斧子往地上一顿,绿色血珠顺着斧刃滑下来,“这种级别的架打起来最舒服了,不用动脑子。”
“你本来也没多少脑子可以动。”艾尔莎从树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货车顶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刚才那一斧子劈得很漂亮。”
“……真的?”
“假的。”
怀恩在两人又开始日常拌嘴之前插了进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合。“检查一下物资,看看有没有被哥布林偷走的东西。十分钟后继续出发。”
第三天是被一座断桥拦住的。
那本来是一座横跨河谷的石桥,桥面宽得足够两辆马车并排通过,桥墩是用整块的青石砌成的,看起来建了有些年头了。但现在,它只剩下一半——中间最长的那段桥面整个垮塌了,碎石散落在湍急的河水里,被水流冲刷得圆滑发亮。
“昨晚那场暴雨把上游的水位抬高了。”图林管事站在断桥边,翻着他那本从不离手的册子,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河水冲毁了桥基,短期内不可能修复。我们必须绕路。”
“绕多远?”老雷德问。
图林用手指在册子上画了几条线,嘴唇无声地动着,显然是在心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推了推单片眼镜:“往西偏大约三里,有一条废弃的旧商道,可以绕开这条河谷。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旧商道比现在的路多绕了大概两天路程,但路况尚可,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废弃多久了?”怀恩问。
图林沉默了一下,翻了翻册子里的另一页:“从商会的记录来看,至少十五年没有正式使用了。但地图上标注它是备用路线,理论上可以通过。”
“十五年前的备用路线。”莉莎双手抱胸,脸上的伤疤在树影下显得更深了,“这个‘理论上’听起来不太让人放心。”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图林合上册子,“除非你想让八辆货车从河谷里趟过去。”
莉莎看了一眼桥下奔腾的河水,没有再说话。那水浑浊得像泥浆,流速快得能把一头牛冲走,更别说满载货物的马车了。
于是商队掉转方向,拐进了那条被荒废了十五年的旧商道。
煤仁就是在拐进这条旧商道的时候安静下来的。
艾特一开始没注意到,他正忙着把大布袋里受潮的几块矿石拿出来晾一晾。但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他忽然意识到围巾里太安静了——煤仁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对于一个平时每隔十分钟就要发表一次评论的召唤兽来说,这种沉默极不寻常。
“怎么了?”艾特压低声音问。
围巾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像是煤仁在调整位置。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那座断桥。”
“断桥怎么了?”
“石头上有痕迹。”煤仁说,晶体表面那团流动的火焰闪烁得比平时慢,那是它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反应,“不是被水冲断的痕迹,是……别的。”
艾特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痕迹?”
“我不确定。我只看了一眼,而且距离太远。但是河水的流速虽然快,水位的涨幅也不至于直接把一座石桥的桥基冲垮——那座桥用的是青石,这种石材的抗冲刷性很好。”煤仁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肃,“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被水冲毁的,断裂面应该是沿着石头的自然纹理裂开的。但刚才我看到的那几个断面,太整齐了。”
“你怀疑是人为的?”
“我说了,我不确定。”煤仁说,“而且如果是人为的,为什么要弄断一座桥?就算商队绕路,最多也就是多花两天时间,伤不到筋骨。这说不通。”
艾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煤仁探出来的那一小截晶体:“先别声张。如果只是你的猜测,说出来只会让大家徒增紧张。但接下来留个心眼。”
“我一向留了八个心眼。”
“你连眼睛都没有。”
“心眼不需要眼睛,笨蛋术士。”
绕进旧商道之后的第三个时辰,麻烦果然来了。
不是魔物,不是山贼,而是一片沼泽。
图林的地图上完全没有标注这片沼泽。十五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比如让一片低洼地在持续的雨水浸润下变成沼泽,比如让原本坚实的路面被一层看似坚固的草皮覆盖。走在最前面的红发姐妹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软绵绵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
“停!全体后撤!”莉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已经晚了。车队中间那辆装了半车铁矿石的货车实在太重,车轮碾碎了那层薄薄的草皮,轰隆一声陷了下去。泥浆瞬间没过了半个车轮,拉车的两匹驮马惊恐地嘶鸣着,拼命蹬腿,结果反而让车轮越陷越深。车夫死死拽着缰绳,但马的力量在泥沼面前毫无用处,整辆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
“所有人——拉车!”怀恩第一个冲了上去。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多琳把巨斧往地上一插,撸起袖子直接用手去抬车轴;格雷在后面用圣光术稳定住受惊的驮马;艾尔莎从旁边的树上甩下藤蔓,套在马车的前杠上,另一端系在树干上充当临时滑轮。白银级和青铜级的冒险者们一拥而上,推的推、拉的拉、垫木板的垫木板,连三位管事都下了车来帮忙。
艾特从布袋里翻出一小瓶土黄色的粉末,那是他很久以前做的硬化粉,混了石鳞鱼的鳞片粉末和干黏土,本来是用来填补坩埚裂缝的。他跑到马车前方,把粉末撒在泥沼表面,粉末接触到泥水的瞬间就开始膨胀凝固,在泥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多少提供了一些支撑力。
煤仁从他围巾里飞出来,晶体内部那团流动的火焰骤然变得明亮。它的体型太小,没法直接帮忙拉车,但它悬在驮马眼前方,用火焰的光芒引导着受惊的马匹一步步往硬地上挪动。
整整折腾了一个半时辰,那辆货车才被从泥沼里拽了出来。车斗里的矿石不得不卸掉三分之一来减轻重量,装箱之后由几个青铜级冒险者轮流搬运。所有人的深绿色长袍上都糊满了泥巴,多琳的辫子里甚至藏了一只被压扁的青蛙,把她恶心得当场发出一声矮人式的尖叫。
但最要命的是时间。
等商队重新整队完毕、清点好货物、确认没有人受伤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原始森林里的夜晚来得又快又猛,太阳一落山,黑暗就像泼墨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头顶的树冠连最后一丝天光都遮得干干净净。
“不能走了。”老雷德举起提灯,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他圆滚滚的脸,“今晚就地扎营。前面路况不明,摸黑赶路太危险。”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累得够呛,尤其是那几个卸了半天矿石的青铜级冒险者,靠在货车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扎营的工作分派得很快。白银级冒险者们负责在营地外围除草和清理地面,确保方圆二十步内没有蛇虫毒草的隐患;青铜级的几个人拿着斧子去附近砍些枯枝回来当柴火;三位管事在营地中央搭建临时的露天灶台;红发姐妹在营地周边布置简单的警戒结界。
勇者小队的五个人也各自分到了任务。多琳仗着自己的矮人体力去帮忙砍柴,一斧子一棵枯树,效率高得吓人。艾尔莎爬到周围的树冠上设置瞭望点,顺便检查周围是否有大型魔物活动的痕迹。格雷在营地里一个一个地问候每一位冒险者,看看有没有人需要治疗——他的圣光术对这种小擦伤和肌肉酸痛效果极好,比艾特的治疗药剂省事多了。怀恩则和老雷德一起确认明天的路线,在图林那本万能的册子上重新规划行程。
艾特被分配到的任务是生火。
这本来是个很简单的活——他有煤仁。但他刚走到堆好的柴火堆旁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几个青铜级冒险者就围了过来,好奇地盯着悬在他肩膀旁边的煤仁看。
“艾特先生,这是您的召唤兽吗?”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女剑士问道,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大概是刚升上青铜级不久,对什么都充满了新鲜感。
“嗯,它叫煤仁。”艾特伸出手,煤仁悠悠地落在他掌心里,晶体表面的火光温和地流淌着,“我的契约召唤兽。”
“好小。”另一个青铜级冒险者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赶紧捂住嘴。
煤仁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懒洋洋地说:“小怎么了?火够大就行。”
几个青铜级冒险者同时瞪大了眼睛。在那个扎马尾的女剑士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它它它会说话?!”的时候,煤仁已经从艾特手心里飘了起来,飞到柴火堆上方,晶体内部的那团火焰骤然变得炽烈明亮,然后一道纤细但温度极高的火线从晶体表面射出,精准地点燃了柴火堆正中央最干燥的那几根枯枝。
火苗呼地蹿起来,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圈人的脸。煤仁优雅地——如果一颗拇指大的晶体能用“优雅”来形容的话——飘回艾特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弱小火元素灵,请多关照。”
艾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家伙平时在家里懒得跟什么似的,一到外人面前就开始装模作样。
“弱小火元素灵?”那个青铜级女剑士歪了歪头,“所以它是火元素生物吗?”
“是的。”艾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术士的契约召唤兽种类繁多,解释起来没完没了。他简洁地补充道,“它是我最初也是最核心的契约兽,从我觉醒术士能力开始就跟着我了。别被它的体型骗了,它什么都能烧。”
“包括坩埚。”煤仁小声补充。
“……那次是你火候没控制好。”
“是你配方放错了。”
一人一兽开始用极低的声音拌嘴,旁边的青铜级冒险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笑。
好在篝火燃起来之后,营地的气氛很快变得轻松起来。
莉娜管事从棚车里搬出几口大锅,架在篝火上,开始准备晚饭。这位后勤管事的厨艺意外地好——几块腌肉、一些干菜、一把不知名的森林野菜,再加上几块揉碎了的硬面包,炖在一起居然煮出了一锅香气四溢的浓汤。汤还没有完全煮开,香味就已经飘满了整个营地,连一向冷着脸的图林都从册子里抬起头来,不易察觉地吸了吸鼻子。
二十三个人围坐在三堆篝火旁,每人端着一个木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肉菜汤和一块烤得外焦里硬的干面包。经历了一整天的跋涉和那场沼泽救援之后,这顿算不上精致的晚饭吃起来格外香。
“说真的,今天那个哥布林寨子。”多琳嘴里塞满了面包,含含糊糊地说,“它们怎么想的?把寨子建在商道正中间,这不是找死吗?”
“因为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大型商队经过了。”莉莎坐在旁边那堆篝火旁边,她的剑靠在腿上,脸上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泰伯森林南段的商道这几年越来越冷清,主要是王国在北边修了条新路,绕开了这片森林。走旧道的商队少了,哥布林自然就以为这条路已经被废弃了。”
“那你们这次为什么还走旧道?”艾尔莎问。
莉莎和妹妹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沉默寡言的魔法师妹妹微微摇了摇头,于是莉莎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雇主的要求。”
雇主。那辆黑色马车里的神秘老板。
这个话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从出发到现在,车队里所有人——包括一起走了好几天的冒险者们——都没有见过那位老板的样子。黑色马车的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车夫像个哑巴一样从不说话,一日三餐都由老雷德亲自送到马车门口,再由车夫转交进去。
“你们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扎马尾的青铜级女剑士——她叫米拉,艾特刚知道她的名字——捧着木碗小声问道,“能让三位管事伺候着,还能专门请勇者小队护送,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贵族?”有人猜测。
“贵族不会坐商会的马车。”图林头也不抬地说,他正用一支短铅笔在册子上写着什么,“贵族有自己的家族马车,上面一定要印族徽,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出门了。”
“那是富商?”
“富商不会连面都不露。”老雷德接过话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做生意的,人脉就是命。走这么一趟长途,路上遇到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未来的合作伙伴,没有哪个商人不愿意露面的。”
“说不定是个通缉犯。”多琳大大咧咧地说。
全场安静了一瞬间。
“你想多了。”莉莎淡淡地说,“商会的背景调查比冒险者协会还严格,通缉犯不可能委托到塔勒斯商会。”
“那就是个怪人。”多琳毫不在意地改口,“有钱的怪人。反正到了圣殿之后总会知道的吧?他们的货物不是要运到帕拉平原那边的圣殿附属城镇吗?”
“目的地确实是那里。”图林说,翻了一页册子,“但委托人只要求将货物运送到卡拉关隘。过了雪山之后,会有另外一批人来接手护送。”
“另外一批?”怀恩皱了皱眉,这个细节他之前不知道。
“是的,委托书上是这么写的。我们的合同只到卡拉关隘为止,后面的路程由另一支护卫队负责。”图林推了推单片眼镜,“至于那支护卫队是谁,委托人没有告知我们,我们也没必要知道。”
这个信息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片刻。商队的终点不是圣殿,而是雪山脚下的关隘——这意味着这位神秘老板的货物真正的目的地可能比圣殿更远,也可能根本不在帕拉平原。中途更换护卫队,通常意味着货物涉及某种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东西。
但冒险者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雇主不说的事,不要多问。尤其是这种出手阔绰、还愿意雇勇者小队当护卫的雇主,问多了反而容易丢饭碗。
“反正到了关隘我们就完成任务了,后面的事跟咱们没关系。”老雷德笑呵呵地打破了沉默,举起木碗,“来来来,为了今晚的热汤,干一杯——虽然杯子里只有汤。”
大家被他逗笑了,纷纷举起碗来碰了一下。多琳想趁机偷艾尔莎碗里的肉,被精灵弓手一筷子敲在手背上,矮人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笑声在森林的夜空中传出去很远,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吸收、消解,最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不知名的夜虫在四周鸣叫着,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狼嚎,但不显得可怖,反而衬得篝火旁的这片小小天地格外温暖。
艾特坐在篝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煤仁窝在他的膝盖上,晶体表面的火焰收敛成温和的暗红色,像一颗在夜色中微微发光的小炭块。
“还在想那座桥?”艾特用只有煤仁能听到的声音问。
“嗯。”煤仁承认了,但没有多说。
艾特没有追问。他了解自己的召唤兽——煤仁虽然平时懒散又毒舌,但直觉向来很准。如果它觉得那座断桥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把这种猜测说出来确实只会让所有人无端紧张。
他把这件事暂时压在心底,仰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但喝下去还是暖洋洋的,从胃里一直暖到指尖。
篝火烧到半夜,渐渐矮了下去。负责守夜的是红发姐妹和两位白银级冒险者,她们分了两班,第一班由莉莎带一个白银级守上半夜,第二班由莉娜带另一个守下半夜。其余人在篝火旁铺开睡袋或者直接垫着长袍躺在清理过的草地上,一个接一个地沉入了梦乡。
多琳的鼾声几乎和她的嗓门一样响,好在矮人睡在营地最边上,影响范围有限。艾尔莎没有睡在地上,而是在一棵大树的横枝上铺了张网,像精灵习惯的那样悬在半空中睡觉。格雷盘腿坐在篝火余烬旁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睡前的祷告。怀恩在营地外围巡了一圈,确认警戒结界完好无损,然后才在靠近黑色马车的位置铺开睡袋。
艾特把白色大布袋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围巾解下来盖在身上——煤仁就窝在围巾的褶皱里,晶体的温度刚好够暖和。他仰面躺在草地上,透过头顶枝叶的缝隙,勉强能看到几颗星星。
森林的夜空和城市的完全不一样。没有魔法灯的干扰,星星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石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
艾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经历。断桥、绕路、沼泽、神秘的雇主、中途更换护卫队的合同——这些事情单独看每一样都还算正常,但凑在一起,就像一幅拼图里多了几块形状不太对的碎片。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也许是因为这是勇者小队的第一趟正式任务,所以看什么都觉得可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围巾里。煤仁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他的脸颊上,温暖而安心。
“晚安,笨蛋术士。”煤仁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晚安。”艾特含糊地应了一声。
最后一缕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了几下,然后彻底暗了。
营地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只有守夜人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轻轻踩在草地上,像森林平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