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浪潮撞上格雷的净化光环时,发出的声音像是冰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
金色的光晕猛然收缩,然后在下一秒反弹膨胀,将第一批冲过碎石沟的毒蛇震飞出去。那些黑红相间的蛇身在半空中扭曲、焦黑、碎裂,落在泥地上时还在冒着白烟。但后面的蛇群没有任何停顿,踩着同伴的焦尸继续往前涌,一条叠一条,一层压一层,碎石沟被蛇身填平,铃铛藤蔓被蛇群碾过时发出的响声从尖利变成沉闷,最后彻底被蛇群滑行的沙沙声吞没。
“青铜级和白银级全部退守货车!护住车夫和马匹!”怀恩的吼声穿透了战场上的嘈杂,剑柄上的蓝光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剑斩断三条同时扑向他的毒蛇,“多琳——正面顶住!黄金级跟我上!”
多琳的回应是一声矮人式的战吼。
她的巨斧在黑暗中抡出一个满月般的圆弧,斧刃上附着的斗气将正面冲来的七八条毒蛇同时斩成两截。黑色血液溅了她一身,她连擦都不擦,左手已经摘下了背后的盾牌,狠狠砸进地面。盾牌底缘嵌入泥土的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冲击波从盾面扩散开来,将她面前十步范围内的蛇群全部震翻。
“来啊!就这点东西?!”她把斧子往肩上一扛,咧嘴露出满口白牙。
更多的蛇群从浓雾中涌了出来。它们的数量已经不能用“群”来形容了——沼泽像是变成了一个蛇的巢穴,每时每刻都有新的黑红相间的蛇身从泥浆里钻出来,加入涌向营地的浪潮。煤仁悬在艾特头顶,火光明灭之间,艾特看到沼泽表面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一层蠕动的蛇身,它们彼此缠绕、翻滚、叠压,像是整片沼泽的泥浆都活了过来。
但毒蛇只是消耗品。它们的毒液对青铜级冒险者来说是致命的,但对黄金级——尤其是穿了重甲的多琳和加持了圣光护盾的格雷——顶多只能造成一些麻痹和皮外伤。艾尔莎站在货车顶上,每一箭都能钉穿三条蛇的脑袋,羽箭扎进蛇身之后尾羽还在嗡嗡颤抖。红发姐妹背靠背站在营地东侧,莉莎的剑舞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银色盾牌,莉娜的火球术则像一门不间断的迫击炮,将蛇群最密集的区域炸成一片片焦黑的坑洼。
真正的威胁不是毒蛇。
沼泽深处传来了沉重的、缓慢的、有节奏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每一步都伴随着泥浆从巨大身躯上滑落的轰鸣。三头沼泽腐尸巨人正在逼近。它们的身体比货运马车还大上一圈,泡得发胀的灰白色皮肤在煤仁的火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每走一步,身上就会抖落大块大块的淤泥,露出下面腐败得发绿的肌肉组织。它们的嘴里垂着黏稠的黑色液体,滴在泥沼上就烧出一个小坑。
最前面那头巨人率先进入了怀恩的剑光范围。它低下头,用那双浑浊的乳白色眼珠看了怀恩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比人还粗的手臂,裹挟着泥浆和腐烂的腥风,直直砸了下来。
怀恩没有躲。他的剑身上亮起了金色的光芒——不是剑柄宝石的冷光,而是更深沉、更炽烈的金色,像是剑刃内部被点燃了一颗微型的太阳。那是“光辉之印”,勇者加护的力量,专门克制魔族和亡灵系魔物的神圣属性。
剑和巨人的手臂撞在一起。
腐尸巨人的手臂从拳头到肩膀被一道金色的裂缝贯穿,腐败的肌肉在光芒的灼烧下发出油脂爆裂的响声,整条手臂像一根被劈开的朽木一样炸成两半。巨人发出一声低沉的、闷雷般的嚎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但下一秒,它的伤口处涌出了大量黑色的泥浆,那些泥浆在裂口处凝结、硬化,竟然在几个呼吸之间重新构成了一条新的手臂。
“它会再生!”艾特喊道。
“那就烧到它不能再生的程度。”煤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晶体内部的火光骤然变得炽白,“艾特,三点钟方向那头——用驱魔护符液!”
艾特的手已经探进了围巾暗袋。他的指尖掠过三管治疗药剂的玻璃瓶身,摸到了那两管深紫色的驱魔护符液。他把其中一管咬开瓶塞,朝着侧面那头正在逼近货车的腐尸巨人猛掷过去。
玻璃管在巨人胸口炸开,深紫色的液体接触到腐败皮肤的瞬间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嗞嗞声,像是浓酸泼在了生肉上。巨人的胸口开始急速溃烂,腐败的皮肤和肌肉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被泡得发白的骨骼。它发出痛苦的嚎叫,双膝一软,跪倒在泥沼里。
但这还不足以杀死它。
“煤仁——现在!”
煤仁化作一道炽热的火线,精准地射入巨人胸口那个被驱魔护符液腐蚀出来的伤口。火线钻入的瞬间,巨人内部传来了沉闷的爆裂声——煤仁在它体内释放了一次高温冲击。巨人的乳白色眼珠猛然睁大,然后它的整个上半身从内部炸开,腐败的肉块和黑色泥浆像暴雨一样洒落。剩下的两条腿在原地站了整整两秒,然后缓缓倾倒,砸在沼泽里激起一丈多高的泥浪。
“一头。”煤仁从漫天泥雨中穿出来,晶体表面沾满了黑色的烟灰,但火光依然明亮。它甩了甩身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得意,“还有两头——或者你打算让怀恩一个人全包了?”
怀恩确实已经快要解决他那头了。“光辉之印”加持下的每一剑都在腐尸巨人身上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那些被金光照耀过的裂口无法被黑色泥浆修复,反而会持续扩大,像是被点燃的纸片一样从边缘不断向内燃烧。巨人挥拳的速度越来越慢,身体上的裂口越来越多,最终整个躯体都被金色的裂纹贯穿,像一件被打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怀恩最后一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光从巨人的胯部一直劈到头顶,将它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第三头腐尸巨人是被红发姐妹和多琳联手击杀的。莉娜的火球轰掉了它的双腿,多琳一斧子劈开了它的胸膛,莉莎将长剑从它的眼眶里刺入,剑尖带着附魔银光从后脑穿出。
三头巨人倒下之后,毒蛇群的压力明显减弱了。蛇群失去了最大的掩护,被白银级和青铜级的冒险者们逐步推回了沼泽边界线以外。车夫和马匹安然无恙,三位管事在货车组成的环形防线里清点物资,老雷德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应该差不多了。”多琳把斧子杵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的铠甲上全是蛇血和泥浆,辫子里又夹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的水蛭,但她已经累到懒得尖叫了,“这些东西也就是数量多,真要论单个强度,连我上次单刷的那个骷髅勇士都不如。”
“别急着说‘差不多’。”艾尔莎站在货车顶上,弓还半张着,箭搭在弦上,精灵的耳朵在微微转动,“沼泽里的魔素浓度没有下降,反而在上升。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层浓雾不但没有散,反而更厚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沼泽方向。
浓雾确实没有散。非但没散,它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重新凝结。刚才战斗中被火光和剑风吹散的雾气正在从四面八方回流,而且这一次,雾气不再是纯粹的灰白色——它在变黑。一缕缕黑色的烟丝从沼泽深处飘出来,融入浓雾之中,将整片雾墙染成了一种肮脏的灰色。雾气翻涌的速度在加快,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用力搅拌。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腐尸巨人那种一步一步的沉重脚步,而是更细密、更均匀的震颤,像是有无数双脚同时在沼泽深处踩踏泥面。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近,然后——
第一个泥人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它比普通人高出一头,通体由沼泽里的黑泥构成,表面不断流淌着黏稠的泥浆,每走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泥痕。它的轮廓勉强算得上是人形——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没有五官,没有手指,整个人就是一个粗糙的、不停滴着泥水的泥塑。在它的胸口位置,透过半透明的泥浆,可以看到一枚散发着紫色微光的核心——那是法器网络的节点碎片。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二十个。
它们从浓雾中源源不断地走出来,像是沼泽本身正在分裂、增殖、塑形。每一批被击倒,浓雾中就会走出更多。多琳一斧子劈开一个泥人的脑袋,泥浆四溅,但那个泥人只是踉跄了一下,胸口的紫色核心闪了闪,飞溅出去的泥浆又重新流回它的身体,脑袋在几个呼吸之间重新塑成。
“打不死?”多琳又劈了一斧,这次直接把泥人拦腰斩断。泥人的上半身掉在地上还在蠕动,下半身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从腰部断面处涌出新的泥浆,渐渐凝聚成新的上半身。
“核心!”煤仁喊道,“必须摧毁它胸口的核心,否则泥浆会无限重组!”
艾尔莎的箭已经钉穿了一个泥人的核心。羽箭穿透紫色光点的瞬间,核心炸成一团细碎的光屑,泥人随即失去形态,变成一摊普通的泥水瘫在地上不再动弹。但与此同时,浓雾中又走出了两个新的泥人,胸口的紫色核心在雾中闪烁着,像是无数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数量不对。”莉娜的水镜术在战斗中只能维持几秒,但她看到的画面足以让她的脸色发白,“雾里的法器网络重新激活了——不是之前那种扩张模式,它在用另一种方式运转。它在把沼泽里的泥浆全部转化为这种东西。如果核心碎片不被全部摧毁,它们会一直生成,直到整片沼泽的泥都被抽干。”
“或者把我们全部耗死。”莉莎一剑削掉了一个泥人的脑袋,反手刺穿它的核心,“它们单个不强,但我们只有五个人能稳定摧毁核心,其他人的攻击根本伤不到它的要害。”
她说的是实情。商队二十三人,真正能精准摧毁泥人核心的只有五位黄金级——怀恩的剑、多琳的斧、莉莎的附魔长剑、艾尔莎的精准射击、莉娜的火球术。剩下的人里,艾特可以用药剂辅助,但驱魔护符液已经用掉了一管,只剩最后一管。白银级冒险者们的武器没有附魔,砍在泥人身上只能暂时打散它的形态,无法摧毁核心。青铜级更是只能负责牵制和防守。
而泥人的数量还在增加。第一批冲出浓雾的只有二十来个,现在沼泽边界线上至少站了五十个以上,浓雾深处还在不断涌出更多。它们不急于进攻,而是排成一排,缓慢地、整齐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在压缩营地的防御空间。
“它们在消耗我们的体力。”怀恩一剑斩碎两个泥人的核心,呼吸已经比战斗开始时粗重了不少,“这种数量的消耗战,拖下去对我们不利。”
“那就不要拖。”多琳把盾牌往地上一砸,又是一道冲击波震碎了三排泥人的下半身,“一口气冲过去把它们的源头端了!”
“源头在沼泽深处,浓雾里面。你进得去吗?”艾尔莎说。
“那你有什么办法?”
艾尔莎没有回答,因为她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泥人的推进线已经压到了碎石沟的位置。那道浅沟早在毒蛇群的冲击下被填平了,此刻泥人们踩着被蛇血浸透的碎石,一步不停地向前迈。最前排的泥人距离货车的环形防线只剩下不到十步。一个青铜级冒险者试图用长枪捅穿一个泥人的核心,但枪尖偏了半寸,只捅穿了泥人的肩膀,泥人的手臂瞬间拉长变形,顺着枪杆蔓延上来,缠住了他的手腕。他发出一声惊叫,旁边的白银级冒险者手忙脚乱地帮他把泥浆砍断。
“这样下去不行。”老雷德的声音都在发抖,但他还是站在货车防线的最前面,肥胖的身体挡在一个年轻车夫前面,“怀恩先生,有没有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
一道光芒从商队正中央炸开了。
不是篝火的橘红,不是怀恩剑上的冷蓝,不是格雷圣光的淡金,也不是煤仁火线的炽白。这是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颜色——蓝白,纯粹到几乎透明的蓝白,像是把冬日正午的天空和最清澈的湖水压进了一颗宝石里,然后同时释放出来。
光芒的源头是那辆始终窗帘紧闭的黑色马车。
蓝白色的光从马车内部迸发出来,以马车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它穿透了木板,穿透了帆布,穿透了人体,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每一个被这道光穿过的人都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类似于被微风吹拂的轻柔感,只不过那股微风穿透了皮肤、肌肉和骨骼,直接吹在了灵魂上。
而当这道光芒撞上浓雾的时候,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灰黑色的浓雾像是被阳光直射的积雪一样开始急速消融。雾气本身在蓝白光芒中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是比喻,是真的尖啸,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发出的惨叫。雾气里有无数个扭曲的轮廓在挣扎、翻滚、然后被光芒撕成碎片。那些正在推进的泥人在接触到蓝白光的瞬间,胸口的核心碎片同时炸裂,紫色的光屑还没来得及飘散就被光芒吞没。泥人的身体失去核心的支撑,哗啦一声化成一摊普通的泥水,再也没有重组。
毒蛇群的反应更加剧烈。黑红相间的蛇身在光芒中剧烈抽搐,蛇鳞一片片炸开,下面的血肉接触到蓝白光的瞬间就开始蒸发。不是烧焦,不是腐蚀,是直接蒸发——像是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而这道光只是在纠正这个错误。
三秒。从光芒迸发到一切归于寂静,只用了三秒。
浓雾消失了。沼泽上方的天空重新显露出来,晨曦正从树冠缝隙中洒下第一缕金光。沼泽表面恢复了平静,黑色的泥浆不再翻涌,不再冒泡,像是一面被凝固的黑色镜子。法器网络的紫色光芒彻底熄灭了,连那些深埋在泥层深处的节点碎片都在蓝白光的冲击下变成了普通的碎石。
所有的魔物都消失了。毒蛇群连一条尸体都没留下,泥人们化成的泥水正在慢慢渗回沼泽,三头腐尸巨人的残骸静静地躺在沼泽边缘,不再蠕动,不再再生,只是三堆正在被晨光照亮的腐败肉块。
营地里一片寂静。
多琳的斧子还举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忘了合上。艾尔莎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但箭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莉莎和莉娜同时看向黑色马车,姐妹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相同的表情——震惊。格雷的金色竖瞳瞪得浑圆,手里的圣徽差点掉在地上。
艾特站在货车防线前方,右手还攥着最后一管驱魔护符液,左手悬在胸前——那是他准备召唤煤仁发动舍命一击的手势。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整整三秒,然后缓缓放下手。
煤仁从他肩膀上飘起来,晶体表面的火光稳定地燃烧着。它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艾特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个字。
“哈。”
不是疑问,不是惊叹,是那种“我早就猜到了但还是被惊到了”的笑。
蓝白光芒在消灭了所有魔物之后并没有消失,而是以马车为中心持续散发着温和的光晕,像一颗放在营地里的小型太阳。在光芒的照耀下,所有人身上被毒蛇咬伤的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麻痹感迅速消退,连那些被泥浆腐蚀出的皮肤灼伤都开始结痂脱落。
“高阶净化术。”格雷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不,不只是净化术。这是……神谕级别的圣光系法术。只有圣殿的大主教或者——或者持有圣遗物的人才能释放这个级别的力量。”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幸存者中激起了新一轮的议论。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所有的讨论都压得极低,时不时有人偷偷瞥一眼那辆黑色马车。
车窗的帘子依然纹丝不动。
车夫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位上,腰间那把附魔长刀横在膝上。他看起来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意外,就好像那道光从来都只是时间问题。
老雷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泥,清了清嗓子,用明显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的声音喊道:“所有人——清点人数,检查伤情,收拾遗物!太阳出来了,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这片鬼地方!”
商队重新运转起来的动静打破了营地里的寂静。图林翻开他那本被泥水泡过的册子,用一支快秃了的铅笔继续记录;莉娜分发干净的绷带和消毒药水;白银级冒险者们帮忙车夫检查货车车轮有没有被蛇群咬坏;青铜级的人负责在营地周边搜索,看看有没有遗落的装备。
但搜索也意味着另一件事。
他们找到了那个被拖入浓雾的青铜级少年。
或者说,找到了他剩下的部分。那件深绿色的长袍已经被毒蛇的毒液腐蚀得千疮百孔,长袍下的身体被麻痹毒素浸透,整个人保持着被拖拽时的姿势蜷缩着,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抠抓地面的姿势,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裂,指尖的皮肉磨得见了骨头。
米拉蹲在同伴的尸体旁边,把那双睁着的眼睛合上了。她从背包里掏出那面昨天从沼泽里捞回来的小镜子,轻轻放在少年的胸口上,然后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泪。
“他叫托比。黑铁级冒险者,三周前刚升的青铜。”她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他是为了攒钱给妹妹治病才来跑这趟委托的。老板开的报酬是普通护送委托的三倍。”
没有人说话。
多琳摘下头盔,夹在腋下,矮人的光头在晨光下反着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巨斧往地上一顿,闷声说了一句:“矮人的传统——战死的同伴要埋在石堆里,不能留在这烂泥地里。”
他们把他埋在了营地旁边一棵老橡树下面。没有石堆,只能用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垒了一个小丘。格雷在石头前念了一段往生祷文,声音很轻,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米拉把那面小镜子插在石堆最顶端,镜面朝天,倒映着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蓝天。
商队重新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沼泽表面上,那些被蓝白光芒净化过的泥浆不再散发腐臭,反而浮着一层薄薄的清水,远远看去倒有几分像普通的湿地。腐尸巨人的残骸在阳光下加速腐烂,成群的黑色乌鸦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落在巨人身上啄食着。乌鸦的叫声聒噪而粗粝,但至少是活物的声音——这片沼泽已经太久没有活物的声音了。
“昨晚那个光。”煤仁窝在艾特的围巾里,声音恢复了几分懒散,但语调里藏着一丝思索的痕迹,“高阶净化术,同时覆盖方圆数百步的范围,还能精准区分敌我——对魔物一击必杀,对人类反而附加治愈效果。这种级别的法术,不是光靠魔力深厚就能释放的。要么施法者本身就有大主教级别的实力,要么他持有圣殿级别的圣遗物。”
“你觉得是哪一种?”艾特问。
“哪一种都说不通。”煤仁说,“如果是大主教,他完全可以公开身份,圣殿的人出巡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主的荣光降临了。如果是持有圣遗物——一个商人手里有圣殿的圣遗物,这事本身就够奇怪的。圣遗物是圣殿的核心资产,每一件都有编号和守护骑士,不会外借,更不可能卖给私人。”
“除非他本人就是圣殿的人,但身份不方便公开。”
“那就是第三种可能了——他既不是大主教,也不是普通的圣遗物持有者,而是圣殿内部某个身份极为特殊的人。比如……”煤仁顿了顿,晶体的温度微微升高了一点,“比如和光之神的血脉有关的人。传说中不是有吗——神裔、神子、神选者之类的。”
“你信那个?”
“我以前不信。”煤仁说,“但刚才那个光的属性,让我不太确定了。”
艾特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队伍前方那辆黑色马车——依然窗帘紧闭,依然沉默不语,连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都比别的马车轻,像是不想引人注意。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不注意它了。整个商队的人都在偷偷看那辆马车,用眼角余光,用整理装备的间隙,用和同伴低声交谈的掩护。连多琳都难得地没有大声发表评论,只是时不时回头瞥一眼,然后用只有艾尔莎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一句“你说那里面到底是谁”。艾尔莎难得没有怼她,而是摇了摇头,精灵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那是她在紧张或者思考时的表现。
沼泽在商队身后越来越远。
走出沼泽区域之后,森林重新变得干燥而安静。旧商道在这里完全消失了,图林只能依靠指南针和一份十五年前的地图来导航。好在地势开始逐渐上升,脚下的泥土从黏稠的黑泥变成了夹杂碎石的硬土,树木也从沼泽边的矮灌木变成了高大笔直的针叶林。空气里重新有了松脂的清香,偶尔还能看到松鼠在树干上窜过。
整整走了一个白天。没有任何魔物袭击,没有任何异常状况。平静得像是之前那两夜的沼泽噩梦都只是一场梦。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梦——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空出来的那几个睡袋位置还在提醒他们失去了什么。
黄昏时分,商队走出了森林。
眼前豁然开朗。森林的尽头是一道陡然上升的山坡,坡上覆盖着已经开始泛黄的草甸。山坡两侧各有一道陡峭的山脊延伸出去,在远处交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环形屏障。山脊上裸露的岩石在夕阳下泛着铁锈般的红色,像是大地的骨架从草皮下刺了出来。两山之间的谷地地势平坦,一条溪流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水质清澈见底,溪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
“好地方。”怀恩站在山坡上,迎着夕阳眯起眼睛,“地势高,视野开阔,两面有山壁做天然屏障,水源也近。今晚在这里扎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在沼泽边上扎营的恐惧还历历在目,这片干燥的高地简直就是天堂。多琳第一个冲下去试了试溪水,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把整张脸都埋进溪水里。艾尔莎已经爬上了最近的一棵松树,在树冠上瞭望四周,然后朝下面喊了一声“视野良好,方圆数里内没有魔物活动的痕迹”。
艾特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大布袋里的材料一包一包拿出来检查有没有受潮。沼泽里的湿气浸透了大半个布袋,几块品级较低的矿石表面起了锈斑,需要重新打磨;一包晒干的月光草彻底发霉了,只能扔掉。好在核心材料都用油纸包着,赤铁矿石虽然潮了点,晒一晒还能用。煤仁从他肩膀上落下来,窝在那块最大的赤铁矿石上吸收火元素,晶体的光芒在夕阳下明暗交替,像是也在享受这难得的平静。
篝火重新燃起来的时候,营地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莉娜管事照例架起大锅炖汤,今晚的汤里多了几把从溪边采到的野生薄荷,清新的香气冲淡了所有人鼻腔里残留的沼泽腐臭。大家端着碗围坐在篝火边,话题绕了几个弯之后,毫无意外地又回到了那辆黑色马车上。
“我当时站在货车旁边,那个光直接穿过我的身体。”一个白银级冒险者说,语气像是在描述某种宗教体验,“一点都不疼,反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之前被毒蛇咬到的伤口当场就不流血了。”
“那绝对是圣殿的法术。”另一个冒险者接口道,“我以前在圣殿的附属教堂做过护卫,见过主教级别的净化术。但说实话,主教级的净化术跟昨晚那个比起来,简直就像蜡烛跟太阳的区别。”
“所以我们的老板是圣殿的人?大主教微服私访?”有人猜测。
“大主教不会坐商会的马车。”图林头也不抬地翻着册子,“大主教的出行规格是八匹白马加十二名圣殿骑士随行,车上要挂圣徽,经过每个城镇都要提前通报。你以为能低调得了?”
“那会不会是退休的大主教?”
“大主教没有退休一说,终身制。”
猜测一个接一个,每个都被图林用干巴巴的事实驳回。但越是驳斥,所有人的好奇心就越旺盛。米拉把碗放在膝盖上,小声说了一句“反正肯定是个好人”,然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因为这句话确实无可辩驳——不管马车里坐的是谁,他救了所有人的命。
篝火烧到半夜,渐渐矮了下去。
今晚的守夜安排依然按怀恩制定的新规则执行——两人一班,全员轮值,第三班由怀恩和艾特负责。但这一次,营地周围的黑暗是纯粹的黑暗,没有浓雾,没有魔素波动,没有那种令人不安的死寂。山脊上的夜风穿过松林吹下来,带着松脂和干燥泥土的气味。溪水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声音清脆而规律。
艾特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面朝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已经沉入夜色的森林。煤仁窝在他的膝盖上,火光收敛成温和的暗红色,像是在打盹,但晶体表面偶尔闪过的细碎光芒表明它依然在保持警戒。
怀恩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长剑斜靠在肩上,剑柄的蓝光被他调到了最暗的亮度,只够照亮身周几步的范围。
“你觉得他们还会来吗?”艾特问。
“会。”怀恩的回答简短而笃定,“沼泽陷阱、活化法器、蛇群、腐尸巨人、泥人——对方投入的资源太多了,不可能因为一次净化术就收手。他们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
“下一个机会会是什么?”
怀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艾特的肩膀,投向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森林。森林的边缘安静得过分,连夜鸟的叫声都没有。
在他们身后,山谷深处,两侧山脊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这片高地地势虽好,但两山夹一谷的地形同样意味着——如果有人堵住谷口,或者从山脊上压下来,商队将无路可退。
而远处森林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掠过树冠之上。它的体型比任何鸟类都大,翅膀展开时遮蔽了一小片星空,但只是一瞬间,那道影子就重新没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