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沿着山谷里的溪流一路向上,走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是出发以来最平静的两天。沼泽被远远甩在身后,法器网络彻底失去了踪迹,连带着那些黑红相间的毒蛇和泥浆里爬出来的腐尸巨人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溪水越来越清澈,河道也越来越窄,从最初能没到膝盖的深度变成了浅浅的一层,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点。
魔物还是有。这片山林毕竟紧挨着泰伯森林,魔兽的活动范围从来不局限于森林边缘。第二天上午,一头石皮野猪从山坡上冲下来,体型比货运马车的轮子还高出一截,獠牙长得能挑翻一辆棚车。它大概是饿急了,或者单纯是看这支车队不顺眼,闷头就朝最前面的货车撞了过来。
然后被多琳一斧子劈了回去。
矮人战士甚至没有减速。她迎着冲锋的野猪正面顶上去,盾牌在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炸雷般的闷响,野猪的獠牙在盾面上刮出一道白印,而多琳的斧子已经从侧面劈进了它的肩胛骨。石皮野猪号称“青铜级最难缠的魔物”之一,因为它的皮肤在受到攻击时会自动硬化,寻常刀剑砍上去跟砍石头没什么区别。但多琳的斧子上附了斗气,一斧子下去,石头也给你劈开。
野猪轰然倒地的时候,多琳已经跨过它的尸体继续往前走了。倒是几个青铜级冒险者留了下来,手忙脚乱地割下獠牙和背上的硬化皮——这些可都是能卖钱的材料。米拉蹲在野猪旁边,用小刀小心地剥着硬化皮边缘的筋膜,嘴里念叨着“这张皮至少值两枚银币”。她已经从失去同伴的沉默中缓过来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之后又陆续遭遇了几波魔物:一群在溪边喝水的森林狼,远远看到车队就夹着尾巴跑了;一棵伪装成枯树的食人植物,被艾尔莎一箭钉穿了捕食囊;几只从山壁上飞下来的石像鬼,还没落地就被莉娜的火球术烧成了灰。都是些零散的低级威胁,别说黄金级,白银级的冒险者们都能轻松应对。
真正让这两天的行进变得轻松的,是地形。
进入山地之后,树木的密度明显降低了。泰伯森林深处那种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在这里变成了稀稀拉拉的针叶林,树干和树干之间隔着好几丈的距离,视野开阔得让人几乎有些不习惯。站在山坡上往下看,能看到整片森林的树冠像一片墨绿色的海洋铺展到天边,而商队就像一艘小船,正沿着海洋边缘的礁石地带缓缓上行。魔物的踪迹在这种视野下一览无余——一头棕熊在远处的灌木丛里翻浆果,几只角兔在山坡上打架,一群野山羊沿着山脊线奔跑,蹄子在岩石上敲出清脆的响声。这些普通的野兽虽然不是威胁,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警戒——如果远处突然安静下来,或者鸟群突然炸飞,那就意味着有大型掠食者正在接近。
艾尔莎在这种地形下如鱼得水。她的精灵视力在开阔的山地森林里能看出去好几里远,每次商队接近一片新的林地,她就先爬到最高的那棵松树上瞭望一圈,然后跳下来报告前面有什么、哪里需要绕开。有一天她甚至提前发现了一头在岩石后面睡觉的成年蝎尾狮——那头魔兽的体型比之前遇到的腐尸巨人还大一圈,尾巴上那根毒刺在阳光下闪着幽绿色的光。如果正面撞上,就算黄金级冒险者能解决,也免不了一场硬仗。
商队按照艾尔莎规划的路线绕了一个大弯,从蝎尾狮领地的下风口静悄悄地穿了过去。经过那片区域的时候,所有人都屏着呼吸,车夫把驮马的嘴套都戴上了,防止马匹发出嘶鸣。艾特经过一块巨石的时候,能听到石头后面传来的呼吸声——沉重、缓慢、带着一股腐肉的气味。煤仁在他围巾里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他们没有惊动它。蝎尾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继续打它的盹,浑然不知一支二十多人的商队刚从它鼻子底下溜了过去。
走出蝎尾狮领地之后,商队加速赶了一个时辰的路,直到确认已经完全离开那头魔兽的巡逻范围,才停下来短暂休整。老雷德掏出水壶灌了半壶水,拍着胸口直呼“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图林推了推单片眼镜,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蝎尾狮领地,建议永久绕行”。
第三天下午,商队终于走出了山地树林的最后一排松树。
眼前是一片坡顶。地势平坦得像被刀削过一样,方圆数百步之内没有任何树木遮挡,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野草,被秋天的风染成了金黄色。站在坡顶上往北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远处那道雪山山脉的主脊线——灰白色的岩壁在夕阳下泛着冷峻的银光,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云层在山腰处就被截断了,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的。那是他们下一程要翻越的屏障,卡拉山脉。而圣殿所在的帕拉平原,就在山脉的另一侧。
往南看是他们来时的路。泰伯森林的树海一直铺到天际尽头,森林深处有一片若隐若现的灰色区域,那是被他们甩在身后的沼泽地。从坡顶的高度俯视,那片沼泽只是树海里一块不起眼的小斑点,安静无害,像一块被遗忘在绿色桌布上的灰色手帕。
“今晚在这里扎营。”怀恩说。
这个决定不需要解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片坡顶是出发以来最理想的宿营地。地势高,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物可以供敌人藏身。南面是他们走过的缓坡,北面是通往雪山的山路,东西两侧各有一道陡峭的山脊延伸出去,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就算有人想从山下摸上来,至少要在毫无遮挡的草坡上爬半个时辰,营地里有的是时间准备迎敌。
多琳把巨斧往地上一插,仰面倒在厚厚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草穗擦着她的脸,痒得她打了个喷嚏。艾尔莎走到坡顶边缘,面朝南方的森林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说:“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在跟踪我们。至少十里之内没有。”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扎营的工作比前几次轻快得多。地面是干燥的硬土,不需要除草也不需要填沟。图林指挥车夫们把货车围成一个半圆,车头朝外,在营地北侧留了个缺口当出入口。莉娜带着几个青铜级冒险者去附近的山涧打水,发现了一条从雪山方向流下来的小溪,水质清甜得不像话,比这两天喝的溪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多打了几桶回来,说今晚要给大家煮一锅好汤。老雷德则蹲在营地中央,用石头垒了个大号篝火台,又从货车里翻出几根备用的粗木柴,架成一个标准的篝火堆。
夕阳把整片坡顶染成了橘红色,野草在晚风里翻着金色的波浪。炊烟从篝火上袅袅升起,被风拉成一条细长的丝带,飘向雪山的方向。
晚饭是莉娜的拿手好菜——野蘑菇炖腌肉,配烤得外焦里嫩的面饼。蘑菇是今天下午在树林边缘现采的,她挑的都是确认无毒的品种,每一朵都肥厚鲜嫩,切成片扔进锅里,和腌肉一起炖了小半个时辰,香味飘出去老远。多琳一个人吃了三碗,连汤底都用面饼擦干净了。艾尔莎吃得很斯文,但速度一点都不慢,面饼蘸汤的动作行云流水,连屑都没掉一块。
饭后,三个管事照例检查了一遍货物和马匹。红发姐妹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冒险者们在篝火旁聊天打牌,有人掏出一副被泥水泡过的牌,牌面上的人物都模糊了,但一点也不影响玩的兴致。笑声在空旷的坡顶上显得格外响亮,被晚风送出很远,融进了暮色里。
艾特坐在篝火旁,把大布袋里最后几块受潮的矿石拿出来烤。赤铁矿石被火烤干之后颜色会从暗红变成亮红,硬度也会恢复。煤仁窝在他膝盖上,享受篝火的辐射热,晶体的光芒在火光映照下一明一暗,像是在跟着呼吸的节奏。
“今晚最后一班还是我们俩。”怀恩走过来,在艾特旁边坐下,把长剑横放在膝上。他卸了胸甲,只穿着内衬的皮甲,金色的头发在篝火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了些。
“嗯。”艾特把一块烤好的赤铁矿石递给煤仁,煤仁懒洋洋地贴上去吸收,连谢谢都懒得说。
“让它睡吧。”怀恩看了一眼煤仁,“这两天它消耗太大了。”
“它是该睡。沼泽那晚差点把核心烧穿了。”艾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煤仁的晶体表面,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不过这家伙命硬,给它两块矿石就能活过来。”
夜色沉下去之后,营地渐渐安静了。
篝火从旺火变成了文火,火焰不再高高蹿起,而是贴着火炭缓缓流动。多琳的鼾声准时响起,矮人的肺活量在睡觉时展现得淋漓尽致。艾尔莎今晚没有上树——坡顶上树太少,仅有的几棵松树都长得歪歪扭扭,不适合挂吊床,于是她破天荒地睡在了地上,离篝火不远,弓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格雷在熄火前又做了一次祷告,金色竖瞳闭着,嘴角却微微翘起,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他的神。
前两班守夜由多琳和莉莎、艾尔莎和莉娜分别值完。坡顶的夜晚很安静,除了风声就是虫鸣,连狼嚎都听不到。月亮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又缓缓滑向西边的雪山,在整个坡顶上洒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艾特是在月亮快要碰到雪山主峰的时候被怀恩轻轻推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篝火已经被重新烧旺了。怀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粗柴,篝火噼啪作响,火星被热气托着升上夜空。煤仁还在睡,小小的晶体蜷在他的围巾里,火光暗淡而平稳,像是在充电。艾特把它从围巾里轻轻捧出来,放在篝火旁边一块被烤热的石头上。煤仁在睡梦中往石头上蹭了蹭,找了一个更暖和的角度,继续睡。
“让它歇着吧。”怀恩说,递过来一壶热茶——是莉娜睡前煮好的薄荷茶,用厚毛毡裹着壶身保温,到现在还是温热的。
艾特接过茶壶灌了一口。薄荷的清凉和热茶的暖意同时在喉咙里散开,把他残余的困意冲走了大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妖精耳朵在夜风里微微抖了抖,然后走到怀恩旁边,在篝火前并肩坐下。
坡顶的视野在月光下依然很好。南面那片森林现在只是一片黑乎乎的轮廓,东侧的山脊线被月光勾出一道银边,北面的雪山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冷峻,山顶的积雪反射着月光,像是悬浮在空中的白色岛屿。
安静了很久。
然后怀恩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在人前展示的温和微笑,而是更轻、更随意的,像是被某段记忆戳中了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点。
“你笑什么?”艾特侧头看他。
“我在想我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怀恩说,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你坐在酒馆屋檐下面,浑身湿透了,肩上趴着一颗快要灭掉的召唤兽。我当时想,这小子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那把银质短剑我有。”艾特反驳,“一直都有。”
“你那把短剑当时连哥布林的皮都戳不破。”
“……那次是角度不好。”
怀恩又笑了一声,没有继续拆穿他。
“你呢?”艾特反问,“你当时一个白银级勇者,为什么会停下来问一个浑身湿透的术士会不会做治疗药剂?正常人路过看到我那副样子,都会绕道走的吧。”
怀恩沉默了一会儿。篝火蹦出几颗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暗了。
“因为我当时也一个人。”他说,“觉醒勇者加护之后,我离开老家去了最近的冒险者协会,以为只要挂出勇者的名号,就会有大批冒险者抢着跟我组队。结果我在协会大厅里站了整整三天,没有一个人过来。”
“为什么?”
“因为我太弱了。”怀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勇者加护只是告诉我我有这个资格,不代表我一开始就很强。刚觉醒那会儿,我的剑术只是个黑铁级水平,‘光辉之印’一个月能触发一次就谢天谢地。冒险者圈子很现实的——你挂勇者的名号,大家对你的期望就是黄金级起步,结果一看你连黑铁级的委托都打得勉强,谁跟你组队?更别说勇者这个身份本身就像个靶子,跟勇者组队意味着要面对更高等级的风险,没有相应的实力就是去找死。”
“所以你一个人接了多久的委托?”
“大半年。”怀恩说,“从黑铁级的清理下水道开始,到白银级的单人悬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赶路,一个人住在冒险者协会最便宜的地下室里,每天的任务就是活过今天,然后明天继续。那时候我想,如果凑不齐一支五人黄金级小队,那我就一个人练到黄金级,一个人去打魔王。”
“结果你在雨夜里捡了个术士。”
“嗯。一个连一管治疗药剂都做不好的术士。”怀恩侧过头看着他,“你知道你当时跟我说了什么吗?”
艾特想了想:“‘只要给我材料’?”
“对。”怀恩把长剑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敲着剑鞘,“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倔的东西。明明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声音都在发抖,但你看着我的时候没有躲闪。我当时想,这个人至少不会在半路上跑掉。”
艾特低头看着篝火。火舌舔着木柴的边缘,把木头烧出细密的裂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其实那天晚上,煤仁跟我说,我们遇到的那个人可能脑子不太好使。”
“它真这么说?”
“原话是‘这人脑子被雨淋坏了吧,居然主动问一个快饿死的术士会不会做药剂’。然后我回它——管他脑子好不好使,他能管饭,我就跟他走。”艾特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怀念,“后来煤仁又说了一句话。它说,‘那你可得跟紧了,别死了。’”
篝火噼啪响了两声。
“最开始那几个月是真的惨。”艾特把喝空的茶壶放在脚边,双手抱住膝盖,“我们俩加起来实力还不够白银级,却总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接一些超出能力的委托。你还记得那个废弃矿洞的委托吗?”
“记得。”怀恩说,“委托人说是清理一群变异蝙蝠,结果里面是一只死灵法师。”
“对,死灵法师。那个混蛋在矿洞里布置了整整三层亡灵陷阱,我们俩一头扎进去,蝙蝠倒是没有,骷髅兵从地下钻出来十几只。我的驱魔药剂那会儿还没调配好,泼上去只能让骷髅兵打个踉跄。你的剑也没附魔,砍骷髅跟砍石头一样,砍一刀剑刃就崩一个口子。”
“后来发现那个死灵法师的真身藏在矿井最深处,周围全是尸体,正在做一个大型召唤仪式。煤仁当时喊了一句‘打断他’,就冲上去烧了他的施法材料。结果那个法师反手一个诅咒甩在你身上,你当场就倒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诅咒的滋味。”艾特摸了摸自己的左肋,“像是有一只手从身体里往外拽你的骨头。后来格雷说我身体里还残留着那个诅咒的痕迹,要定期用净化术清理。不过比起你当时受的伤,我那个不算什么。”
怀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那里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已经变成了浅白色,在火光下几乎看不清。“那个死灵法师临死前引爆了自己的魔核,碎片划开了我的护腕。血流了一地,你背着我从矿井里爬出来,我的血把你的衣服染红了大半边。你在矿洞口一边给我灌治疗药剂一边骂我——你说‘你是勇者又不是不死者,能不能别每次都往最危险的地方冲’。”
“……有这回事?”
“有。你骂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骂到我差点真的死了才停。”
艾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怀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次委托的报酬是一枚金币,扣掉药费和装备维修费之后,剩下的钱只够我们吃三天饭。但那次之后,我的‘光辉之印’觉醒到了第二阶。我们俩也是在那次之后从黑铁级小队升到了青铜级。”
“升青铜级的考核官还怀疑我们作弊。”艾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笑意,“一个黑铁术士加一个黑铁勇者,怎么可能活着从黄金级死灵法师手里逃出来。后来煤仁当着他的面烧了一张桌子,他才闭嘴。”
怀恩笑了:“煤仁那会儿比现在还小一圈。烧完桌子之后它趴在你的肩膀上,火都快灭了,还硬撑着说了句‘下一个烧你’。”
“然后我们就被赶出去了。”
“还被罚了桌子的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坡顶上显得有点突兀,但谁也懒得收敛。
“说真的。”艾特笑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们俩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运气。”怀恩说。
“只是运气?”
“还有煤仁。”怀恩的目光落在那块篝火旁的石头上,煤仁还在睡,晶体的光芒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每一次我们冲动做决定的时候,它都是唯一一个试图拉住我们的人。虽然大多数时候拉不住,但至少会提前把退路看好。”
“它现在也还是这样。”艾特说,“沼泽那晚,如果不是它先察觉到不对,我大概已经沉到泥底了。断桥的痕迹也是它发现的。这家伙平时说话懒洋洋的,但心里比谁都清楚。”
怀恩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篝火又矮了一些,火炭从橘红变成了暗红,边缘开始堆积白色的灰烬。东边的天空依然一片漆黑,离天亮还早。月亮已经沉到了雪山背后,坡顶上的光线暗了不少,但星空变得更亮了,银河从头顶正上方横跨而过,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被谁打翻了一盒子碎钻。
“你说,我们这算顺利吗?”艾特忽然问。
“什么?”
“从你捡到我到现在,两年时间,从黑铁到黄金,从两个人到五个人,从连哥布林都打不过到接下魔王讨伐的委托。”艾特掰着手指头数,“虽然中间被死灵法师差点打死,被石化蜥蜴追了三座山,被山贼团包围过两次,被冰霜巨龙幼崽喷了一口龙息——那次我在床上躺了五天——还差点在沼泽里淹死。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活下来了,而且只用了两年。”
怀恩认真想了想。“算顺利的。”他说,“大多数勇者小队从黑铁到黄金至少需要五年。很多人永远停在白银级,因为黄金级的晋升委托实在太难了。我们能在两年内走完这条路,确实快得不太正常。”
“因为我们每次接的委托都比自己的等级高。”艾特说,“别人的晋升路线是黑铁做黑铁任务,白银做白银任务。我们的路线是黑铁做白银任务,白银做黄金任务,黄金级了就直接去打魔王。每次都在越级挑战,每次都在生死的边缘晃荡。煤仁说我们小队的风格就是往危险的地方死命冲——它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都很无奈,但它从来没错过。”
“这种风格有代价。”怀恩说,“治疗费用一直是队伍开支的大头。我算过,去年一整年我们在治疗上的花费占了总收入的三成。武器和装备维修占了另外三成。剩下的四成里,两成是材料和药剂,最后两成才是吃饭和住宿。”
“我的白银级术士考核到现在还没通过。”艾特叹了口气,“不是实力不够——莉兹说我的实战经验早就超过白银级术士的标准了。但晋升考核需要提交三份白银级术士的独立作品,每一份都要用到白银级以上的素材。我之前攒的那些素材,要么在战斗中被消耗掉了,要么被卖掉用来付药费了。上一次攒够了材料正准备做,结果遇上冰霜巨龙幼崽那场战斗,我把材料全部做成了冰抗药剂。消耗光了。”
“那场战斗如果没有你的冰抗药剂,我们全队都要交代在那里。”怀恩说,“一管冰抗药剂换五条命,这笔账我算得很清楚。”
“你总是这么算。”
“因为我是队长。队长不算账,谁来算?”
艾特偏过头看着怀恩。两年的冒险生涯在这个勇者的脸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疤痕——眉骨上一道是被石像鬼抓的,下颌一道是死灵法师的法术碎片划的,左手那道是他扶着艾特爬出矿洞时留下的。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和两年前在雨夜里低头看向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和,以及藏在温和底下的一股不肯认输的固执。
“你知道吗,”艾特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能在两年里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我们强。”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们每次冲进危险里的时候,都有人拼了命把我们拽回来。”艾特看向篝火旁那颗安静燃烧的小小晶体,“煤仁拽了无数次。多琳加入之后,她的盾帮我们挡了无数次。艾尔莎的箭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钉穿敌人的要害。格雷的治疗术——”他顿了顿,“说实话,格雷加入之前,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靠我那些半吊子药剂活到现在的。”
“你的药剂不是半吊子。”怀恩认真地说,“你在沼泽那晚配的驱魔护符液,一击废掉了一头腐尸巨人。白银级术士都不一定能做到。”
“那是煤仁配合得好。”
“那你在矿洞配的第一批驱魔药剂呢?那会儿你连材料比例都搞不太清楚,做出来的药剂效果只有标准配方的三成,但就是那三成,打断了死灵法师的施法。”
艾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说了,我都记得。”怀恩看着篝火,火光的倒影在他瞳孔里跳动,“我记得你在矿洞口哭着骂我的样子,记得你在冰霜巨龙战斗中把自己的抗寒药剂让给艾尔莎,结果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记得你在晋升黄金级的考核前夜通宵做了十二管药剂,第二天在考核现场全部用完,最后靠煤仁的火线拖住考核目标才勉强过关。艾特,你总是说你只是个术士,你的战斗方式不像魔法师那么直接——但我从来不觉得这是缺点。没有你的药剂,没有煤仁的火焰,没有你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的那些瓶瓶罐罐,这支小队早就没了。”
艾特沉默了很久。
篝火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崩裂声,一块火炭从中间裂开,迸出几颗火星。煤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如果一颗晶体也能叫翻身的话——晶体表面流过一道比其他时候更亮的火光,然后又恢复了平稳的明暗交替。
“它要是醒着,听到你这么说,大概会回你一句‘说得好,再多说点’。”艾特弯起嘴角。
“它醒着的时候也不见得谦虚到哪里去。”怀恩也笑了,然后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了些,“但它说的那些理智的话,每一句都对。没有煤仁,我们俩早就在矿洞里死透了。它作为一个契约召唤兽,脑子比我们俩加起来都清醒。”
“它脑子确实比我好使。”艾特承认得很大方,“就是嘴太毒了。”
“近墨者黑。”
“……你什么时候学会拐弯骂人了?”
“跟多琳学的。”
远处的雪山主峰在夜色中沉默着,山顶的积雪反射着银河的冷光,白得近乎透明。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冰雪的气息,穿过坡顶上的野草时发出沙沙的轻响。篝火被风吹得偏了偏,火舌舔向一侧,然后重新竖直。
“快到雪山了。”艾特说。
“嗯。”
“过了雪山就是帕拉平原,到了圣殿之后,我们就真的没有任何退路了。接下神谕,就等于把勇者小队的名号刻进了圣殿的档案里。讨伐魔王不再是委托,而是使命。”
“你害怕吗?”
“怕。”艾特说,然后顿了顿,“但怕也没用,是吧?”
“嗯。”怀恩把长剑从膝上拿起来,立在身侧,剑柄上的蓝光已经调到了最低,只是微微发着光,像一颗被握在手里的星星,“害怕很正常。我每一次接高于自己等级的委托都害怕。但我有一个信念——只要身边还有能把我拽回来的人,我就敢往最危险的地方冲。”
“所以你承认我们小队的风格就是往危险里冲了。”
“我一直都承认。”
“那下次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我尽量。”怀恩站起来,拍了拍皮甲上的草屑,“但你也知道,每次情况紧急的时候,收敛什么的就忘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怀恩笑了笑,没有反驳。他把篝火里最后几根没烧完的柴火拢了拢,让火苗重新旺了一些。然后他走到坡顶南面的边缘,面朝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森林,开始最后一段守夜的巡视。
艾特坐在篝火旁没动。他把煤仁从石头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颗小小的晶体在他的掌心里散发着稳定的温热,像是握着一个小小的暖炉。
“你都听到了吧。”他轻声说。
煤仁没有回应。它的火光依然维持着睡眠状态的缓慢节奏,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但艾特觉得,在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掌心里的温度似乎高了一点点。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他把煤仁放回围巾内侧的暗袋里,站起来,走向坡顶的另一侧。东方的天空依然黑暗,但黑暗的质地已经在变化了——不再是那种厚重的、密不透风的黑,而是开始隐约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蓝色。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也是最后一层黑暗。
再过不久,太阳就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